《浪推来第九枚贝壳》青横一色

3、海风过境 鱼筐哐当落

　　日子在＂第九个浪＂缓慢流淌。沈听潮已习惯了清晨被海鸥的呜叫和海浪的低吟唤醒。这天，他正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周扬修补一张巨大的流刺网。阳光透过老榕树的枝叶，在周扬专注的侧脸和紧实的手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梭子在他手中灵巧地翻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突然，一个洪亮得能盖过海浪声的大嗓门由远及近，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老周！老周！快出来！今天这趟可撞上大鱼群了！绝对的硬货！＂
　　声音未落，一个壮硕如山的身影已经扛着一个硕大的竹筐，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小院。是陈振海。他穿着件洗得发灰的工字背心，露出的古铜色臂膀肌肉虬结，在阳光下油亮发光，像抹了层橄榄油。头发短而硬，像刺猬般根根竖立，被海风吹得略显凌乱。他＂哐当＂一声将沉甸甸的竹筐放在地上，里面银光闪闪的鱼虾还在活蹦乱跳，浓烈的、鲜活的海腥气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清晨草木的清香。他抹了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咧开嘴，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笑容灿烂得如同头顶的太阳。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周扬身上，随即好奇地转向了坐在一旁的沈听潮。
　　＂哟！这位就是城里来的沈老师吧？听老周提过你。＂陈振海嗓门洪亮，带着渔民特有的爽朗和自来熟，震得沈听潮耳朵嗡嗡响。他下意识地用了＂老师＂这个称呼，大概是觉得城里来的文化人都该这么叫。
　　周扬放下手中的梭子，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碎网线，对沈听潮介绍道：＂陈振海，我们村最厉害的船老大，这片海就跟他们家后院似的。＂他又转向陈振海，语气随意但带着熟稔，＂沈听潮，住客，来这边散散心。＂
　　沈听潮有些局促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陈大哥。＂
　　陈振海浑不在意沈听潮的拘谨，大手一挥，弯腰就从筐里拎起一条还在奋力扭动的肥硕海鲈鱼，鱼尾拍打，甩出几滴冰凉的水珠：＂沈老师，拿着！刚上岸的，鲜得能蹦起来跳舞！让老周给你炖汤，他手艺比我强点！＂他不由分说地就要把那条滑腻的活鱼往沈听潮手里塞。
　　沈听潮看着那还在挣扎的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不知所措。他从小在城里长大，对这种带着原始生命力的＂馈赠＂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行了行了，＂周扬适时地笑着解围，自然地伸手接过那条扑腾的鱼，轻松地丢回筐里，＂别吓着人家，他脸皮薄，哪经得起你这么咋呼。＂语气里带着对老友的调侃。
　　陈振海嘿嘿一笑，刚想再说点什么，院门口传来一个温和清越的声音，像一阵微风吹过沙滩，瞬间抚平了刚才的喧闹：
　　＂振海，你又嚷嚷什么呢？隔着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众人循声望去。苏青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
　　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浅蓝色细格子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温和，带着一种书卷气的疏离感。他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书，显然是刚下课或者备课归来。
　　刚才还像头精力过剩公牛的陈振海，一看到苏青，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和慢放键。洪亮的嗓门立刻低了好几个度，气势也矮了半截，声音里带着点莫名的局促和不易察觉的紧张：＂苏、苏老师下课啦？没嚷嚷…就…跟老周说说话，顺便送点鱼。＂
　　他下意识地用沾着鱼鳞和海水的手，飞快地在裤腿上蹭了蹭，试图把手弄干净点，眼神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粘在苏青身上，亮得惊人。
　　苏青仿佛没看见他蹭手的动作，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那筐活蹦乱跳的鱼虾，又礼貌地落到沈听潮身上，微微领首：＂沈先生。＂他的声音平和，带着知识分子的分寸感。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陈振海脸上，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和纵容：＂又弄这么多？上次送来的还没吃完呢。＂
　　＂啊？塞不下了？＂陈振海立刻接口，眼睛更亮了，像是找到了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那…那我给你送学校食堂去！给孩子们加餐！苏老师你们那食堂的伙食，清汤寡水的，孩子们正长身体呢！＂他拍着胸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苏青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温和的责备：＂食堂有规矩，哪能随便送。你呀… ＂
　　他没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但那微微拖长的尾音里，包容的意味远大于真正的拒绝。
　　＂规矩是死的嘛！＂陈振海嘿嘿笑着，也不管苏青同不同意，弯腰麻利地从筐里挑出两条最肥美、鳞片闪着金光的大黄鱼，直接塞到苏青怀里，＂拿着拿着！你教书费脑子，得补补！你看你，又瘦了！＂动作看似粗鲁直接，却在鱼滑落的瞬间，反应极快地用大手稳稳托了一下苏青的手腕，力道又轻又准，确保鱼不会掉下去。
　　苏青猝不及防被塞了满怀冰凉滑腻、还在扭动的活鱼，浓烈的腥味让他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头，白皙的脸上泛起一点窘迫的红晕，却也没推开，只是有些无奈地看着陈振海：＂你… ＂＂就这么定了！我帮你拿回去！＂陈振海不由分说，一把将苏青怀里的鱼又捞回自己手里，动作极其熟练地用草绳穿好鱼鳃，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扶了一下苏青的胳膊肘，＂走走走，我正好要去你家那边拿个上次修船落下的扳手。＂他转头对周扬和沈听潮飞快地说了句：
　　＂老周，鱼你留着！苏老师这份我送过去！＂然后几乎是半推着还有些懵的苏青，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苏青被他带着走，脚步有些踉跄，似乎想挣脱那扶在胳膊肘上的手，却被陈振海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些，还传来对方压低声音的、带着点哄劝和提醒意味的嘟囔：＂小心点，路不平… ＂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爬满藤蔓的院门外，陈振海那刻意压低却依旧洪亮的嗓门和苏青温和中带着点气恼的回应，还隐隐约约随风飘来：
　　＂陈振海！你慢点！＂
　　＂好好好，慢点慢点…苏老师你看这块石头… ＂
　　＂我自己能走！＂
　　＂知道知道，这不是怕你抱着书看不清路嘛… ＂
　　院子里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只剩下海浪声和鱼筐里偶尔的扑腾声。沈听潮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身边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笑意、带着点看戏神情的周扬，忍不住轻声问：＂他们…一直这样？＂
　　周扬弯腰继续收拾地上的鱼，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带着点习以为常的笑意和感慨：＂嗯，振海那小子，打小就这德行。看着莽撞得像头没拴绳的牛，一腔子心思全在苏老师身上。苏老师性子静，心思重，被他缠得没办法，也就由着他了。＂他拿起一条鱼，掂了掂，＂苏老师是城里念完大学回来的，刚来村里那会儿，人生地不熟，振海就天天往学校跑，送吃的送喝的，帮修桌椅板凳，赶都赶不走。村里人都说，他看苏老师的眼神，跟饿了三天的狗看见肉包子似的，直勾勾的，藏都藏不住。＂
　　沈听潮听着周扬的描述，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莽撞热情的年轻渔夫，笨拙又执着地围着清冷斯文的男教师打转，像汹涌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沉默的礁岸。这份鲜活和坦荡，像一缕微风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阴霾，也让他第一次对这个宁静渔村里的人际关系，产生了更具体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