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迷瘴之心·十七 “我讨厌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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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质问她，而她沉默。愤怒在她面庞上雕刻出高傲与骄矜，如他所言，呐咪悠悠是王女。
秦渊深叹一声，偏过头不去看悠悠的眼睛。他无法理直气壮地与悠悠争论下去，现在，她们之间并不平等。悠悠在自己的族群之中，身边是族人护佑，他身边却只有两个随从。如果悠悠下定决心怎么做，他无法强行改变。
秦渊的表情变化尽收悠悠眼底，她的心冷下去，中间一块塌掉，冷风灌进去，心腔荡起回音，呼痛。
温存已经消逝，只停留在太阳升起，美梦醒来之前。昨夜，昨夜她们还紧紧拥抱在一起，肌肤相贴着交换体温，在抚摸之间让心跳同频。
却为什么在一瞬之间变得如此？
“随我去见我母亲。”呐咪悠悠道，“如你所说，这不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私事，是两族之间的外交象征。那么，就应当将这件大事禀告巫王。”
铜镜映出悠悠肃穆一张脸。昨夜拼好的鸳鸯梳静静躺在红绸之上。它由两半组成，雌雄鸳鸯从两端伸颈顾盼，表情怜爱温和，各自身躯延伸至中段拼在一起，紧密合缝，被视作美满姻缘的象征。
但梳头时终只需取一半。悠悠执雌鸳鸯梳上头发。秦渊顿一下，上前拿起雄鸳鸯，为悠悠梳拢另一侧的发。
悠悠回头望他，深深。“你府上的事，我很抱歉。毕竟，你是为了跟我一起。我不会弃你的亲人不顾。至于我们两人……我希望你能平安，你的亲人平安，希望你能做出你想要的选择。”
悠悠理正衣冠，推出房门。
「悠悠。」见悠悠走来，桑若停下手上动作，笑着向她挥手。
「嗯，桑若。」悠悠点头回应。不见新婚之喜，她眉毛下蹙、嘴唇紧抿，周身之气如大理石般沉冷肃穆。再看她身后的秦渊。秦渊只是低着头沉默。
桑若有些讶异。
「桑若，你见到我母亲了吗？」悠悠又道。
「呐咪大人在医室中。今早晨光初起时，几个襄朝战俘渡河而来，伤得很重。呐咪大人正在照看他们。」
巫女居住的院落就在医馆之后。走过石子铺就的小径，推开医馆木门，吱嘎一声，浓烈的艾草气息冲进鼻腔。秦渊打了个喷嚏，以袖掩住口鼻。仔细看见眼前景象，愣住了。
躺在草垫上的伤者枯瘦凸骨，四肢大多不完好。他们正在接受剜除腐肉的手术，半数人陷入昏厥，闭着眼随巫女的动作发抖，半数没能昏厥的正在呜呜哭泣，显然是连痛呼的力气都已耗尽。
青琳跪坐在伤员身侧，安抚了对方几句，再次下刀。她的手既快又稳，只两下，手臂上的一片溃烂便处理完毕。直玛正在一个桶中混搅着松节油、玫瑰花油和蛋黄，分作小碗分发，见青琳手边的碗空了，她迅速递来。青琳以木片蘸取油料，抹上伤者渗血的创口，再用布为他们包扎。
“我讨厌战争。”悠悠道。在她身后，秦渊点头。
「悠悠，怎么这么早来？」青琳道。
「母亲。秦渊家中来信，襄朝大皇子发动宫变杀了二皇子，还要捉拿秦渊的家人问罪，理由是他入赘于我们，就是投于外族，背叛了他们的皇帝。
大皇子一直觊觎我族土地，这件事多半会成为他出兵攻打我们的理由，我们该怎么办？」悠悠喉咙发紧，嗓音发颤，尽管她尽力稳住。
「悠悠……」青琳点点头，「去外面等我吧。我一会儿就来。」青琳摁住了试图起身的伤患，继续给他的腿上药。
「我帮您。你出去吧。」深吸一口气，后面那句话说给秦渊。悠悠以浸了药的水净手，走向直玛身边。直玛正将滚烫的药汁从坩埚分入碗中。她递给悠悠一个木勺，姐妹俩相视。悠悠笑容苦涩，直玛轻轻摇头。
悠悠和直玛将晾凉的药汁分发给各床。青琳扶起一个昏迷的士兵，在他口中放入草管，以药汁滴灌。这种药极辛辣，只能以滴灌方式使药汁融入受喂者的唾液，慢慢喂入，以免昏迷中病人喉部突然受刺激而呛到。
一共九人，几床一起喂，花费将近半个时辰。伤患累极歇下，青琳起身道：「直玛，你和其她人看顾这里，等他们恢复一点，再问他们。」
「好的，母亲。」
秦渊立候在门口，见到呐咪青琳，躬身行礼。呐咪青琳在围裙上擦手，道：“阿渊，你家里人现在怎样？”
“情况不好。我哥哥伤重，我认为……我得回家一趟。”
“嗯……”呐咪青琳沉吟道：“这件事，并非你回去就能解决吧？本就是莫须有的理由，如果他们真想如此做，你回去不过是自投罗网。
只是现在不知大皇子是怎么做的谋划。也许你与悠悠成婚，来到巫族未受阻拦，正是有心人计划的一部分。”
“我想是的，巫王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家人。”秦渊声带哽咽。
“我会寄急函一封，与襄王商议。毕竟，你的家人也是我巫族的亲家。如果他们要治罪你的家人，等于打破了与我巫族的友谊，以后不能再得到来自巫族的援助。现在战况四起，少一个盟友对他们没有好处，他们会考虑这一点的。”呐咪青琳道。
“秦渊，你听清楚了吗？只要巫族还有与襄王朝谈判的资本，你的家人就能平安无事。退让反而没有用。”呐咪悠悠道。
呐咪青琳望着秦渊，见他心虚低头，心下了然，道：“阿渊，撇去你与悠悠感情的因素，你们秦府与我们结亲，从政治上来说，并非没有好处。
与巫族深度绑定，会很大程度提高你家族的政治地位，在襄王朝需要巫族帮助的时候。
但是，凡事都有代价。若巫族被敌对，你们也得承受被视为敌人先锋的风险。你父亲是个聪明人，在此之前他理应有所预见，你也是。”
“巫王大人说得是。”秦渊点头道。
见秦渊久久不抬头，呐咪青琳语气松缓：“阿渊，用你们汉族人的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与人结盟，最怕首鼠两端，这会使你失去两边人的信任，陷入最糟糕的境地。
不管怎么说，你随悠悠来到此地并不容易，我会尽我的能力帮助你的家人。在尘埃落定之前，希望你保持冷静，保持一个贵族应当有的镇定和气度。”
「原来这就是她们不愉快的原因。」三人的谈话并没有刻意避人，尽收一墙之隔后的桑若耳中。
「你们的皇帝很喜欢打仗吗？明明已经腹背受敌，还要来找盟友的不痛快，他是不是傻？」桑若压低声音，向杨逸之道。
「不是皇帝，是皇子。几个皇子都快不受他控制了……」杨逸之道。
「你从那边来，应该对王朝中局势很了解吧。」桑若道，「他们真的想与巫族为敌吗？我们会有危险？」
「我不知道。」杨逸之摇头叹息，「正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来到这里。这些利益纷争都太复杂了，我只想保留一份纯粹。」
他的语气颇为感慨，像是想起什么伤怀之事。桑若回应道：「也是，若是你能知道他们要攻打我们，也不会要留在这里了。」
「桑若，你认为感情应该纯粹吗？」杨逸之一转话锋，看向她问道。
桑若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出乎她意料。但见他异常认真，一定希望她给出答案，桑若思索着回应：
「感情……很难说完全纯粹吧，更难说应该怎样。我认为‘感情’本身就是在‘应该’之外的东西。还是看个人喜欢吧，爱怎样就怎样。」
「如果像秦渊这样，昨天还说着爱悠悠，今天就面临危险而退缩呢？」杨逸之道。
「这不关我的事，要看悠悠怎么想。」桑若道，「虽然我认为这样不太好。」
「我也这样认为。」杨逸之不再看桑若，他将手捂在自己心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成为一个道士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事。因此，为了保我自身留感情的纯粹，我宁可做一个道士，被排除在王权功名之外，被视作圆满尘世生活的出走者。
我不能爱上任何人，所以，我的感情就不会被盯上，被利用。尽管不能用身体去触碰，或者获得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名分，但是，我得以保留我的爱情。
我可以把它保留在心中，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静静的思索，咀嚼，品味那一点甜蜜。」
「这么说，你不是因为勘破红尘而当道士，而是因贪恋红尘？你高看感情，希望它纯洁，不受权力的操控？」桑若同情道，「真可怜。在我们巫族，从不会这样捆绑和利用感情，我们想爱谁，就去爱。」
「所以我喜欢这里，比秦渊更甚。只是我没有大声说。」杨逸之看着桑若。他的眼神灼热而哀伤。
「那你就留在这里吧。这里天高皇帝远，你要是喜欢谁，就还俗，我们没有人介意。」桑若道，「呐咪大人会庇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子民。无论是来自哪里的善良人，巫族都接纳。」
杨逸之深顿一瞬，叹道：「正因善良。善良的人总是有更多机会暴露于危险之下，而受到伤害。」
他抬起桑若将要送进医馆的药筐：「我帮你拿进去吧，你已忙了一个早上，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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