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音》乙弋

9、放下 像是泄

　　像是泄愤似的，琴弓压在弦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像被掐断般戛然而止。霄晴嘉的左手仍按在指板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教室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黑白琴键上映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她盯着那架无人弹奏的钢琴，琴凳上放着的乐谱原封不动——是宫笙上周答应要和她协奏的曲目。

　　她早该知道他又不会来。

　　自从简清祺转学过来，宫笙的"刚好有事"就越来越多。上周的钢琴练习，他弹错三个音却浑然不觉；昨天的乐团排练，他居然忘了带谱子——那个连校服领子都要熨得笔直的宫笙，现在连最基本的准备都会遗漏。

　　霄晴嘉松开琴弦，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她低头一看，食指指腹被琴弦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真是可笑。她在这里一遍遍练习，而他大概正坐在图书馆，假装不经意地路过简清祺的座位。

　　琴盒突然被人碰了一下。霄晴嘉猛地回头，发现只是风吹开了没扣紧的盒盖。里面躺着的备用琴弦闪着冷光，像在嘲笑她的执着。

　　她"啪"地合上琴盒，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响声。

　　——

　　"铮——"

　　E弦突然断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格外刺耳。霄晴嘉还没反应过来，虎口处就传来尖锐的疼痛。她低头看见一道细长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的右手下意识虚握成拳，拇指紧紧抵住食指关节，将那道伤口藏进掌心。这个动作太熟练了——就像每次练琴到指尖发烫时，她都会这样悄悄揉搓手指，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的狼狈。

　　"哇，你们拉琴的都这么血性吗..."

　　轻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简清祺左手拿着CCD相机。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霄晴嘉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让她能保持面无表情："有事？"

　　"老班找你。"简清祺走近两步，突然眯起眼睛，"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却不小心碰到琴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简清祺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霄晴嘉条件反射地想要抽回手，却因为对方突如其来的力道而松开了拳头——那道伤口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血珠正顺着掌纹蔓延。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简清祺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手忙脚乱地在校服口袋里翻找，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创可贴包装袋。

　　"别动。"简清祺低头贴创可贴时，刘海垂下来扫过霄晴嘉的手背，痒痒的。那个印着向日葵图案的创可贴歪歪扭扭地盖在伤口上，边缘还翘起来一角。

　　太近了。近到能数清简清祺的睫毛，近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柠檬糖味。霄晴嘉突然想起上次宫笙帮她捡谱子时，连衣袖都要小心避开她的手指。

　　但眼前这个人，却理所当然地握着她的手，体温透过皮肤传来，烫得让人心慌。

　　——

　　"琴盒我帮你拿吧。"简清祺已经拎起琴盒背带。

　　"等等——"

　　还是迟了。琴盒盖子"咔嗒"一声弹开，里面的乐谱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张赫然是《Loving Strangers》的改编谱，右上角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是她在无意识下偷偷模仿简清祺的签名。

　　简清祺蹲下身，乐谱被她捡起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

　　"诶这是...《Loving Strangers》？"她瞪大眼睛，"你居然把原版的吉他旋律改成了小提琴独奏？这个转调太有感觉了！"

　　霄晴嘉的耳根发烫。她伸手想抢回乐谱，却不小心碰到简清祺的手指。

　　预想中的嘲笑没有出现。简清祺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那种纯粹的欣赏，像一束阳光突然照进阴暗的阁楼，让她不知所措。

　　"随便练的。"霄晴嘉别过脸，假装整理琴弦。

　　简清祺却突然哼起那段旋律，手指在琴盒上打着拍子："副歌这里降半音的感觉超棒！下次文艺汇演我们一起上吧？"

　　她笑起来时，右脸颊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

　　放学时，暴雨倾盆而下。

　　霄晴嘉站在教学楼屋檐下，雨滴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腿。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简清祺举着一把印满卡通鱼的伞挤过来。

　　"一起走？"伞檐往她这边倾斜。

　　"不用。"

　　"可我看到你家的车今天没来哦。"

　　霄晴嘉握紧琴盒背带——这人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简清祺已经拽着她的袖子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霄晴嘉不得不往中间靠了靠。她闻到简清祺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雨水的清新。

　　"......你为什么不讨厌我？"霄晴嘉突然问。

　　"啊？"

　　霄晴嘉看着远处的水洼，尽量显的云淡风轻"...我之前针对过你。"

　　简清祺笑出声："你知道吗？我家楼下有只花猫——明明想讨小鱼干，却非要假装路过。你瞪宫笙的样子，跟它特别像。"

　　心脏猛地收紧。原来那些别扭的敌意、刻意的刁难，在简清祺眼里不过是一只炸毛猫的可笑表演。

　　霄晴嘉的指甲陷入掌心："...我练了三个月的《Loving Strangers》。"

　　"嗯？"

　　"想在艺术节上和他合奏的。"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简清祺停下脚步，转过脸时，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像一道透明帘幕。

　　霄晴嘉以为会看到怜悯或得意，可那双眼睛里只有清澈的惊讶："这么久！那你要改成独奏吗？我可以帮你录像！"

　　——

　　第二天清晨，霄晴嘉在课桌发现了一个小绒盒。

　　她打开盒子，银色的音符挂坠在晨光中闪烁。底下压着的纸条上写着："下次断弦，建议直接划宫笙的钢琴（划掉）...还是划池湘的画板吧！PS：艺术节记得叫我，CCD已充满电！"

　　霄晴嘉拿起挂坠，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

　　指尖在挂坠上方停顿了片刻。她小心翼翼地捏起银链，金属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链子很细，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银辉。她注意到挂坠背面刻着细小的字迹："To my first audience"。

　　她的书包靠在桌脚，黑色的皮质表面已经有些磨损。霄晴嘉解开前袋的扣子，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书包内侧有一个小小的挂钩，原本是用来挂钥匙的。

　　她将银链穿过挂钩，手指的动作比拉琴时还要谨慎。链子太细，几次从指间滑落。第三次尝试时，她不得不屏住呼吸，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链子的两端，像握着琴弓一样稳定。当挂钩终于穿过链环时，她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挂坠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霄晴嘉伸手拨弄了一下，看着银色的音符在黑色书包上划出细小的光痕。阳光渐渐移动，挂坠的影子投在课本上，像一个小小的休止符。

　　这个位置很好——既不会太显眼，又能在每次打开书包时看见。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不必张扬，但总在那里。

　　她合上前袋的瞬间，挂坠与书包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为她新谱写的第一个音符。

　　原来放下一个人，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仪式。

　　不过是在某个清晨，把珍藏已久的执念换成新的挂坠，然后发现，有人正举着相机，等待记录你新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