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音》乙弋

6、校庆 礼堂顶

　　礼堂顶灯突然"啪"地暗下来时，池湘正趴在地上找他的螺丝刀。

　　"完蛋完蛋完蛋..."他额头抵着地板，荧光黄配大红的短袖后背湿了一片，"我的星空仪要变成流星了。"

　　一片黑暗里，简清祺蹲下来，手机电筒光照出一小片光亮："你确定掉在这里？"

　　"不确定。"池湘的声音闷闷的，"但这是我今天第三次弄丢它了。"

　　后台传来霄晴嘉的怒吼："池湘！我的琴弓又被你藏哪去了？"

　　"这次真不是我！"池湘乱七八糟地跳起来，差点撞到简清祺的下巴，"我发誓！"

　　下巴好像在隐隐发痛，简清祺抬手揉了揉下巴，余光突然看见钢琴后面闪过一道金属反光。她弯腰捡起来："是这个吗？"

　　池湘的眼睛立刻亮了："我的宝贝！"他接过螺丝刀，想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压低声音，"对了，你看见笙哥没？"

　　"不知道耶，刚才还在调音..."

　　"他脸色超——可怕。"池湘夸张地比划着，"像被谁塞了一嘴青椒，不知道怎么了。"

　　简清祺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突然响起的广播打断了："请钢琴独奏的同学到后台准备。"

　　她的手指无意识揪住了裙边。这条淡蓝色连衣裙是昨天妈妈快递来的，标签都差点忘记拆。

　　"别紧张。"池湘突然正经起来，"你弹得超棒，上次笙哥听完都..."

　　"都什么？"

　　"......没忍住笑了。"

　　简清祺瞪大眼睛。

　　"骗你的啦！"池湘做了个鬼脸，"他听完就去买了瓶矿泉水——你知道他平时只喝白开水。"

　　这个莫名其妙的安慰居然让简清祺的心跳平稳了些。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后台。

　　后台比想象中更乱。霄晴嘉正对着镜子调整衣服，看见简清祺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裙子不错。"她说完就扭过头，"比池湘的荧光套装强多了。"

　　简清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看了看霄晴嘉头上戴着的黑色发夹："你的发夹..."

　　"歪了？"

　　"很完美。"

　　霄晴嘉的手指僵住。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那个..."简清祺鼓起勇气，"祝你演出顺利。"

　　霄晴嘉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你也是。"她转身前又补了一句，"弹错音也没关系，反正台下都是外行。"

　　幕布另一侧传来主持人的报幕声。简清祺做了个深呼吸，走上舞台。

　　聚光灯比想象中更烫。她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突然发现第一排坐着个熟悉的身影——宫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观众席，手里还拿着节目单。

　　简清祺的手指落下第一个音符时，她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哇，是《梦中的婚礼》..."

　　然后整个礼堂安静下来。

　　她弹错了一个音。在第二段的转折处，本该是升F的地方，她按成了降G。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那个错误的琴键上轻轻颤抖。

　　台下传来善意的笑声。简清祺的余光看见宫笙坐直了身体。

　　奇怪的是，接下来的旋律突然变得流畅起来。她想起空教室里那场秘密合奏，想起宫笙说"跟和弦"时的侧脸，想起那张写着「升F，不是降G」的纸条。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简清祺鞠躬时，看见宫笙在鼓掌——很轻，但很认真。

　　回到后台，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霄晴嘉抱着小提琴站在候场区，难得地没说什么刻薄话。

　　"怎么样？"简清祺小声问。

　　霄晴嘉撇撇嘴："还行吧。"她顿了顿，"比池湘强。"

　　池湘的声音突然从她们头顶传来："我听见了！"他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灯光架，"晴嘉你等着，我的星空秀绝对——"

　　"池湘！"场务老师怒吼，"给我下来！"

　　霄晴嘉翻了个白眼，拎着小提琴上台了。简清祺站在侧幕，看着聚光灯下的女孩。霄晴嘉演奏时像变了个人，琴弓在弦上跳跃的样子既优雅又锋利。

　　简清祺突然注意到观众席上的宫笙坐姿变了——更挺拔，也更紧绷。他在看乐谱？还是...

　　"找什么呢？"池湘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她旁边，"哦~在看笙哥啊？"

　　简清祺的耳根一热："没有！"

　　"他是在看晴嘉啦。"池湘满不在乎地说，"他们从小一起比赛，笙哥每次都会这样。"

　　简清祺点点头，心里某个地方悄悄皱了一下。

　　霄晴嘉的独奏结束后，轮到她和宫笙的四手联弹。报幕声响起时，简清祺看见宫笙快步走向舞台。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袖口擦到了她的手臂。

　　很轻的一下。像蝴蝶掠过。

　　"下面请欣赏钢琴、小提琴协奏《钟》，演奏者：宫笙、霄晴嘉。"

　　简清祺站在侧幕的阴影里。台上的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钢琴和小提琴的对话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宫笙弹琴时总是微微蹙眉，而霄晴嘉的琴弓每次扬起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们看起来...很配。简清祺想。就像咖啡和方糖，像琴键和琴弦，像所有理所当然的组合。

　　掌声响起时，她才发现自己站得太久，腿都麻了。

　　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在食堂举行。简清祺端着一杯果汁，看着池湘把他的"星空投影仪"搬到餐桌上展示。

　　"看！这个效果是我用三瓶荧光颜料调出来的！"他得意地转着车轮，"简清祺帮我算的角度..."

　　霄晴嘉突然插进来："所以你终于承认物理有用了？"

　　"才不是！"池湘立刻炸毛，"这是艺术！艺术需要科学的辅助！"

　　简清祺忍不住笑了。她环顾四周，发现宫笙不在。

　　"找笙哥？"池湘像会读心术，"他接电话去了。"他压低声音，"他爸。"

　　霄晴嘉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她放下杯子："我去看看。"

　　简清祺看着霄晴嘉离开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什么："她...一直这样吗？"

　　"哪样？"

　　"比如...在宫笙需要的时候出现？"

　　池湘挠了挠头："差不多吧。小学时笙哥比赛紧张，她就故意拉错音让他纠正；初中时他爸来学校，她就假装琴弦断了需要帮忙..."他顿了顿，"虽然平时凶巴巴的，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

　　简清祺轻轻"嗯"了一声。她想起自己弹错音时宫笙坐直的背影，想起那张写着提示的纸条，想起他递过来的矿泉水。

　　也许有些人之间的羁绊，是外人永远无法介入的。

　　食堂后门传来争执声。简清祺看见霄晴嘉拉着宫笙的袖子在说什么，宫笙的表情比平时更冷。

　　"又来了。"池湘叹气，"几乎每次演出完都这样。"

　　"他爸爸...？"

　　"昂，他爸想让他转去隔壁市的学校，那里更注重培养艺术生。"池湘撇撇嘴，"晴嘉每次都拦着。"

　　远处，宫笙不知道对霄晴嘉说了什么，霄晴嘉犹豫一会，点点头，往他们这里走来，宫笙却走向相反的方向。

　　霄晴嘉坐下来整理了下裙摆：“宫笙说他饱了，要去练会琴。”

　　庆功宴结束后，简清祺找了个借口，谢绝了池湘和霄晴嘉一起回去的邀请

　　她绕了个远路，从后门溜出了食堂。夜风很凉，星星很亮。教学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像散落的音符。

　　琴房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简清祺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透过窗户看见宫笙一个人坐在钢琴前。

　　他弹的是《梦中的婚礼》。令人惊讶的是，在第二段的转折处，他弹错了那个音——降G，而不是升F。

　　简清祺屏住呼吸。

　　宫笙突然停下手指，转头看向窗户。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相遇。

　　一秒。两秒。

　　宫笙移开目光，继续弹奏。这次，他弹对了所有音符。

　　简清祺悄悄退后，转身走向宿舍楼。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串无声的音符，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琴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把乐谱吹得哗哗作响。宫笙的手指悬在刚才弹错的降G键上方，发现琴谱边缘有个小小的折角——那应该是上周简清祺翻页时不小心折到的，当时她慌忙想抚平，结果反而折得更明显了。

　　他忽然想起她独奏时在这个段落突然泛红的耳尖，想起她发现弹错音时睫毛的轻颤，想起她事后小声嘀咕"至少错得很均匀"时嘴角的弧度。

　　手指落下，这次精准地按在升F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