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音》乙弋

2、视线落点 六

　　六月的阳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窗玻璃反射着碎金似的光。简清祺跟着班主任经过一间间教室，风正卷着几片银杏叶擦过走廊，其中一片卡在窗缝里，轻轻打着转。
　　简清祺跟着班主任走进教室时，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阳光斜斜地从玻璃窗淌进来，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宫笙就坐在那片光里。他没抬头，半副白色耳机挂在耳朵上，指尖正捻着一支黑色水笔，在晨光里轻轻转着圈。侧脸的线条比昨天竹林里看得更清楚，下颌线绷得很直，却在嘴角处有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在无意识地抿着。
　　“这位是从隔壁市转来的新同学，简清祺，大家欢迎。”班主任笑着说，简清祺连忙对着讲台下的同学们鞠躬，视线却不受控地往那个方向飘。直到听见班主任不耐烦地叫了“宫笙”，她才猛地回神——是他。
　　宫笙的回应很轻，只有一声低低的“嗯”，气音混在教室的嘈杂里，像被风刮过的琴弦。后排立刻有女生窸窸窣窣地笑，“果然跟传闻一样，话好少啊...”“但真的好帅！”。简清祺捏了捏书包带，心里却想起昨天他在竹林里慌慌张张转话题的样子，忍不住觉得，这声“高冷”的回应背后，说不定藏着别的情绪。
　　她被安排在宫笙斜后方的座位，放下书包时，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音让她莫名紧张。坐下后才发现，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课本——不是想象中写满乐理公式的笔记本，而是普通的数学课本，边缘空白处被画了密密麻麻的小符号。
　　简清祺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偷偷往前凑了凑。是一些音符。有的歪歪扭扭像小蝌蚪，有的被圈起来打了个叉，还有几个被用橡皮反复擦过，留下淡淡的印子，最底下画了个极小的笑脸，嘴角却被一笔划成了波浪线，像在纠结该不该笑。
　　这和他表面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太不一样了。简清祺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刚想移开视线，宫笙忽然转了转笔，笔尖在笑脸旁边顿了顿，像是要掩盖什么，课本迅速翻到下一页。
　　“还没讲到那里吧...”简清祺也跟着翻到下一页，看着内容疑惑地想
　　指尖划过书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前排隐约传来的、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他好像又开始画新的音符了，这次的线条，好像比刚才柔和了些。
　　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只留下一个浅淡的墨点。简清祺用力划了两下，纸面被戳出细小白痕，墨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没渗出来。她捏着那支空了芯的笔转了半圈，笔杆在掌心硌出浅浅的纹路。她在笔袋里翻了半天，却只找到一支没削过的铅笔。
　　“这么倒霉吗？”她皱了皱眉
　　“需要刀吗？”
　　低哑的声音突然从斜前方传来，给简清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宫笙正侧着身，手里捏着一把银色的美工刀，刀尖朝下递过来。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时能看到一小片阴影，昨天竹林里那种慌乱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自然的镇定——像是排练过很多次“如何自然地递东西”。
　　“啊……谢谢。”简清祺连忙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指腹，还是温温的。她低头削铅笔，余光瞥见他已经转了回去，但肩膀好像绷得比刚才紧，连带着耳机线都被扯得微微晃动。
　　削好的铅笔芯有点歪，简清祺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太阳，忽然想起刚才他课本上的音符。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宫笙回头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条件反射。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峰微挑，等着她说话。直到看见她举着美工刀，才“哦”了一声，伸手去接。
　　“刚才谢谢你。”简清祺补充道。
　　“没事。”他接过刀，指尖在刀身上滑了一下，顺势转了个圈，把刀放好，动作行云流水，连眼神都没飘，仿佛刚才递刀、接刀，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同学互动。
　　可简清祺注意到，他转回去的时候，耳尖那点红是顺着衣领往下蔓延的，还有他放在桌上的课本，不知什么时候被翻到了新的一页，空白处的音符画得比刚才工整，却在收尾处多了个突兀的墨点——像是笔尖顿了太久，才猛地回过神来。
　　整节课剩下的时间，简清祺没再敢看他。但她能感觉到，斜前方那个背影好像一直没放松下来，连转笔的频率都变快了，偶尔还会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突然变重——大概是又把音符画歪了。
　　下课铃响时，宫笙几乎是立刻合上了课本，动作流畅得像是早已设定好程序。他抓起桌上的ccd相机，随手往肩上一挎，相机带滑过锁骨时，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
　　路过简清祺座位时，他的视线平直地落在前方，像看待教室里任何一件静物——黑板、饮水机、窗台那盆多肉，自然也包括这个刚转来的新同学。直到走出教室门，他才抬手揉了揉耳朵，把耳机往深处按了按，像是在隔绝走廊里嘈杂的人声，又像是单纯觉得刚才课堂上的空气有点闷。
　　简清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里还捏着那支歪芯铅笔。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递刀时的指尖相触，对他而言大概就像不小心碰到课桌腿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他课本上的音符、相机包上的挂件，也都只是他自己世界里的东西，和她这个新来的邻座，暂时还搭不上边。
　　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了道线，像条没找到方向的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