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合约》持青禾

1、第 1 章 清晨，雾气

　　清晨，雾气未散的西城区菜市场边缘，人声渐沸，早点摊前热气腾腾。
　　一辆叮当作响的三轮车流畅绕过早起的人群，平稳停在一群卖菜卖水果的老头老太面前。
　　昀仔哼着小曲，动作麻利地支起摊子，一身花里胡哨的衬衫在灰深色穿着的老年群体中异常显眼。
　　撸袖子、挂围裙、戴一次性口罩和手套的动作一气呵成，案板、调料罐、装凉皮的筐子一尘不染，就连用来擦案板、菜刀的抹布都干干净净的。
　　他揭开蒸笼，熟练揭下晶莹剔透的面皮，刀法又快又准，黄瓜成丝、面筋成块。
　　舀一小勺秘制料粉，行云流水拌着一碗色鲜味俱全的凉皮，其中油辣子鲜亮，黄瓜丝翠绿，花生米香脆，黄豆芽清香，看着就极有食欲。
　　他用抹布干脆利落抹掉案板上的凉皮沫，扬起嗓子开始招揽生意：“祖传秘方！爽口开胃！不好吃不要钱嘞！”
　　熟客老头颤颤巍巍地走来：“昀仔，老样子，多麻多辣！”
　　生意开张后，昀仔咧嘴一笑，迅速将有点垂下的花衬衫袖子再次撸到手肘固定，露出一截漂亮的小臂线条，“张叔，你这胃口，年轻人都比不了！”
　　说着，他顺手又多加了一勺花生米和黄瓜丝。
　　半小时不到，他就入账了百来块。
　　除了老头老太，附近初高中的学生也都爱吃他家的凉皮，一个熟客引流几个熟客，长久以来让他有了不少稳定的客户。
　　这不，才开张没一会儿摊位前就围了不少人，显得其他摊贩门可罗雀，更冷清了。
　　卖水果的大妈早上没什么生意，扇着蒲扇、搬着小板凳坐到昀仔身后跟他八卦：“昀仔，听说昨天‘狗男男’又抢你客啦？那个小妖精，仗着有男人撑腰……”
　　昀仔听完翻了个白眼，拌凉皮的动作都重了几分：“嘁，迟早让他俩在这混不下去。”
　　他这句话说得很大声，“狗男男”之一的煎饼摊老板听见了，阴阳怪气：“哎哟，昀老板生意鑫隆啊，这占道占的……小心‘黑面阎王’又来咯！”
　　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昀仔嗤笑一声：“管好你自己吧，煎饼都烤糊了！”
　　乌鸦嘴总是最准的。
　　“街管来了！”一声尖利的呼喊划破早市的喧嚣，人群开始由远及近骚动。
　　听到不远处响起口哨声，煎饼摊老板生意冷清，第一个收摊跑路。
　　昀仔见状脸色一变，骂了句“*！”，手速飞快地收钱、盖调料瓶罐、锁钱箱，慌忙中还不忘跟几个学生顾客交代：“跟紧我，我往你们学校那边跑，很快的！”
　　占道小贩们跑得飞快，道路两旁没一会儿就腾了出来，只留下满地的死菜叶子与发黑的油垢。
　　因为顾客太多，逃跑晚很多的昀仔站起来狂蹬三轮车，小腿肌肉紧绷，面部表情因为用力显得有些狰狞。
　　他回头看一眼不远处的街管大队周队长，气得牙痒痒。
　　周队长叫周巡，是月初新上任的街管大队队长，也就是昀仔身后三个街管里个子最高，走在中间的那个寸头。
　　路口小贩都说他执法跟他眉骨一样冷硬，所经之处必会扣下占道小商贩的三凳两桌一车，昀仔深感认同。
　　周巡时常像龙卷风一样带着两个队员，席卷整个菜市口，只留下摊贩们叫苦不迭的声音。
　　今天，他又带着两个队员来了，步伐沉稳有力，眼神锐利如锋，一瞬间就精准锁定了处在菜市口上坡蹬不动了的昀仔的“越界”三轮车。
　　右边队员张宇想先抓“老油条”水果摊贩，但是被他眼神用制止了：“先抓典型。”
　　离他们非常近的昀仔自然听出来周队长语气里的针对，他紧咬后槽牙加快了蹬车的速度，时不时回头看一两眼跟在车后的学生，怕他们摔倒。
　　“又是你，昀仔。占道经营，屡教不改！”
　　周巡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昀仔听到周队长的声音近在咫尺，用力过猛的小腿软如棉花，跳下三轮车就开始推着跑，但他的体力哪及训练有素的街管们，没跑多远就被周巡他们堵截了半道上。
　　他停在原地喘气，见周队长跑那么快却连滴汗都没流，甚至连呼吸都很平稳，便知道他今天跑不了了。
　　他咬咬牙，再看看跑得大喘粗气的学生，在继续垂死挣扎与放弃挣扎给喘得跟牛一样的学生做凉皮，防止他们迟到间犹豫。
　　最后，算了！
　　他将三轮车停好，手上动作不停，快速将最后几份凉皮拌好打包递给跑得唇色苍白的高中生，并叮嘱道：“剧烈运动后别急着吃啊，容易呛着。油泼辣子我用佐料盒打包了，你们到校后先喝点温水，再根据自己的情况加辣。”
　　高中生一走，他掏出纸巾擦掉脸上的汗，转头就换上笑脸，并迅速递上一份刚拌好的香辣凉皮：“周队长，早啊！还没吃早饭吧？尝尝？很清爽开胃。”
　　他笑眯眯的，眼神里带着狡黠的讨好，不管周巡接不接，手举着凉皮纹丝不动。
　　周巡帽檐压住凌厉的双眼，站姿笔挺，双手自然垂于身侧，腰背挺直，看都没看一眼凉皮。
　　他的语气比铁还要硬，公事公办开始打印罚款单：“第几次了？警告过你，这里禁止摆摊。现在把你车上的贵重物品拿走，车扣了，罚款单拿着。”
　　说完，他指着昀仔死抱着不撒手的三轮车车把手，示意队员合伙抬三轮车。
　　已经被警告过三次、收过一次三轮车的昀仔见状不好，一把按住三轮车车斗不让那两个街管抬。
　　这期间他的眼珠子提溜转，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提高音量，对着围观的人群喊：“大家评评理啊！这菜市口谁不知道我昀仔一不偷，二不抢，靠手艺吃饭！再说菜市口边缘这区域平常哪有车辆经过，空着也是空着，我摆个摊又碍着谁了？街管大哥，给我这个可怜的小贩一条活路行不行？”
　　他说到最后还捂着脸哽咽一下，双眼透过指缝打量围观群众的表情，试图煽动群众舆论。
　　偏偏菜市口这块大爷大妈多，就算不吃昀仔凉皮，平常路过菜市口也会跟昀仔聊个几毛钱的，聊过的哪个不被哄得喜笑颜开，恨不得让昀仔做他们亲孙子的。
　　没一会儿，有固定摊位的卖水果大妈就开始帮腔说：“就是啊周队长，昀仔人挺不容易的，心地又善良……”
　　周巡因昀仔不配合而眉头紧蹙，冷眼凝视昀仔拍巴掌撒泼的行为。见昀仔哽咽半天，却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他的唇角逐渐抿成了严肃的“一”字，下颌线紧绷。
　　几分钟仍不见昀仔停下假哭动作，他才开口，声音与他外观一样带着侵略性，逐字逐句确保围观群众听清：“这里是公共场所，你的行为已严重影响市容。根据《西城城市管理条例》第12条，请立即停止阻碍执法行为！”
　　昀仔抹了半天眼角，眼尾较薄的皮肤都被蹭红了，见周巡软硬不吃，彻底炸毛。
　　他猛地拍开街管队员张宇的手，并伸手指着周巡的鼻子骂：“周巡！你＃*@！你知道我这三轮车多少钱吗？我三点就起来蒸凉皮，图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大家早起能吃到一份好吃的早餐！我既没乱扔垃圾，又没有大声吆喝，凭什么不让我摆摊！”
　　周巡面对昀仔突然的撒泼，后退半步保持安全距离，眼神锐利冷静，但熟悉他的人从额上暴起的青筋看出了他的不耐。他迅速扫视周围环境，确定同事位置和监控设备后，双手背于身后，目不斜视。
　　昀仔看周巡这副“高高在上”的表情，越说越激动：“你在装什么？你就是条不通人情的看门狗！狗腿子！整天就抓我做典型，怎么着？是要我交保护费吗？你又是掀我摊子，又是抢我三轮车断我活路，你晚上睡得着吗？”
　　他骂得起劲，唾沫星子四处横飞，引得一群人屏息围观热闹。
　　“看门狗”三字刺中周巡敏感的神经，他的唇角越抿越紧，但没有显露愤怒或不耐烦的情绪，在这间隙打开了执法记录仪。
　　直到昀仔的一个唾沫星子溅到他的嘴唇上，才伸手一把攥住趾高气昂、鼻孔快要戳到他头上，指着他骂的昀仔的手腕，力道极大，像铁钳子一样，指关节的薄茧瞬间就将昀仔的手腕压出红痕，勒得昀仔痛哼一声。
　　围观的老头老太见状连忙过来劝：“哎呀，周队长算了吧！昀仔年轻气盛，他刚刚说话虽然难听点，但绝对不是有心的，大家都知道他平常不是这样的……”
　　周巡攥着昀仔手腕不松，扫视围观的老年人后向昀仔逼近一步，将昀仔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与昀仔身上浓烈的香料味、汗味混杂，冲突味十足。
　　周巡面无表情盯着昀仔因愤怒和疼痛、委屈而瞪圆的眼睛，他的声音较方才音量更大，语气更加严肃：“请你不要妨碍执法！我们已全程录像，你再阻碍执法将会承担法律后果！”
　　说完，他重重掼开昀仔的手，沉着脸回头指挥队员：“抬走！”
　　昀仔一时没站住，被围观看热闹的人搡得踉跄后退。
　　他怕撞着围观的老头老太，只好往三轮车上靠。但惯性太大，他一下子撞翻了三轮车外挂的调料架，鲜红的油泼辣子溅出。有几滴正溅在周巡的制服袖口和手背上，刺眼的红，浓烈霸道的辛辣香气瞬间炸开。
　　周巡低头看被溅上辣椒油的袖口，眉头蹙起，但没有擦，轻瞟一眼坐在地上怒视他的昀仔，神情冷若冰霜。
　　队员们趁这间隙准备上去将三轮车抬走，昀仔站起来原地看着一片狼藉的调料和即将远去的三轮车，胸口剧烈起伏，漂亮的脸上满是油渍和泥污，眼里燃着熊熊怒火和恨意。
　　下一刻，他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抱住了周巡的大腿，并将脸上的脏污蹭到周巡的黑色制服裤上，黄的、灰的、红的像颜料一样的东西，在黑色画板上醒目极了。
　　周巡被昀仔抱住大腿后站定不动，低头注视着他，但眼神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昀仔仰头看这个“黑面阎王”，恨恨地往自己大腿内一掐，哇的一下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哭声，“周队长抢我三轮车！街管抢车不成还要打人！”
　　后面陆陆续续过来围观的人不明真相，再加上昀仔漂亮长相占便宜，哭得虽然难听点，但是还是博得不少老头老太的同情。
　　“街管这样执法可不行……”
　　被死抱着腿的周巡盯着脸皮极厚的昀仔，耳廓因不悦而变红。眼看围观的人里一圈在一圈的，他转向身旁队员张宇简洁指令：“张宇，记录时间、地点，打开执法记录仪，准备下达《责令整改通知书》。”
　　“收到，头儿！”
　　一听周巡说要下达责令书，昀仔哭声瞬间止住了，他抹了抹脸上的猫尿才站起来，红着眼睛笑：“我配合，我配合，周队长别为了这点儿小事发责令书啊！”
　　周巡冷眼一扫，低头整理制服褶皱，调整完帽檐角度后扭头对几个帮忙拦人维持秩序的队员说：“抬走。”
　　过会儿，围观的人渐渐退散。
　　被卖水果大妈扶着的昀仔死死盯着周巡远去的背影，并朝地上干啐了一口：“周巡，我*#@你大爷！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