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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晴蕊投井 ...

  •   药竹与袁三妹仍然任职于满芳园。

      清明节是最可怕、最闹鬼的季节。

      夜里常常有鬼火浮动。

      你问是如何得知的?

      袁三妹父母于去岁逝去,她去园中烧纸时,恰逢鬼火,幽幽飘动,惊骇之下跳至药竹身上。

      药竹如今年芳十五,再有半年,她就自由了。

      自晴蕊站稳脚跟,于书房伺候笔墨,她就常常写一封接一封的信,叫她们仨欣赏。

      三位姑娘忍俊不禁,拍股大笑。

      药竹勉强改了几处语序颠倒,混用成语,塞进门房递给晴蕊。

      也不知晴蕊收到没有。

      王玄湘说,徐在常娶妻了,家中添了二女一双。

      话说王玄湘今年已有二十,对爱情的悸动冲淡不少。

      袁三妹还是那个狗样子,每天看话本子乐呵呵,不愁吃不愁喝,自在逍遥。

      五年来,药竹读过不少经史子集,眼界愈发充实,闲暇时模仿大家真迹,一手行楷,游刃有余。

      似乎看来,每个人都有光明未来。

      晴蕊搬走前的那夜里,药竹遇见一个小刺客。

      那姑娘真名李守年,支支吾吾不愿告诉,只因名字太男人。

      李守年赖上药竹不走,后来一直由药竹为她治伤。

      她真搞不懂,这小姑娘哪儿来的这么多架可打。

      作为报答,李守年许诺:永远跟随药竹,药竹说东,她不往西。

      药竹正是看重李守年一身功夫,才蓄意为她治伤,尽量展现善意。

      日后离开城主府,李守年亦可作为心腹,看家护院,不失为一种好处。

      她有时候真怀疑自己功利心太重,事事考虑动机,推演结果,结果真那么重要吗?

      袁三妹、晴蕊、王玄湘,于她而言,仅仅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持和睦,才能做自己的事。

      救治李守年,亦为日后出路做打算。

      步步走,步步算,她真怕自己日后算无可算,退无可退。

      药竹觉得自己有必要积阴德。

      ……

      又过几日,她正坐在满芳园台阶上看书,袁三妹丢了扫把便疾冲进来。

      眼神红肿,四肢颤抖。

      袁三妹说:“阿竹,晴蕊投、投井了。”
      语罢,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药竹捉住她手腕,尽量安抚,道:“别忙,我们一起去看看。”

      二人飞奔,穿梭园中,耳畔寒风呼啸,只听得心脏“咚,咚,咚”,一声一声,沉重轰鸣。

      四肢酸软,无感矇昧之际,冰天雪地,一具尸身软趴趴陷入雪地。

      几乎不敢凑近,一上前回忆便汹涌澎湃,充斥眼里,心里,耳里。

      袁三妹晕倒了。

      王玄湘将其抬走。

      药竹身处奴仆中央,而后来了许多主子,她大多不认得了,人人都变了样。

      忽而天旋地转,大雪茫茫。

      “勾引公子,她呀愧疚而死。”

      药竹转身睨向那些人,凶光毕露。

      她一如当年般清瘦,身量挑高,头发长了,眉眼开了。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纵晴蕊死亡,容颜依旧动人。

      药竹自认心肠很硬,她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唯一的师父早早离世。

      世上有何可留恋呢?

      然听闻晴蕊死讯,天崩地裂,她于人群中怔愣许久。

      一波接一波人云集而上,有人鄙夷,有人哀叹。

      药竹忍住所有发泄的情绪,揪住一人,厉声道:“大公子的院子何在?”

      这人见药竹似人似鬼,当即咒骂两句,回道:“渭嘉院!”

      五年来,药竹只知道晴蕊在大公子院里做事,却不知这大公子是谁,院落何在。

      她并不关心。

      东奔西走,药竹站在渭嘉院前,大步流星进门。

      一个侍女问她是谁。

      药竹恶狠狠瞥她一眼,质问晴蕊的屋子。

      侍女颤颤巍巍地拿手一指。

      登时,药竹转身推开格子门。

      里头空无一物。

      “都烧干净了是吧……”
      满腔怒气化为一句冷笑。

      晴蕊怎么可能投井而死!

      五年来的书信,晴蕊字里行间是多么恣意潇洒,那种文字透露的真实愉悦,绝不可能装出来。

      晴蕊绝无可能自行了断。

      药竹自顾离开渭嘉院,回到瓦舍。

      王玄湘将袁三妹照料得很好。

      她们二人站在瓦舍外墙根。

      药竹愤恨道:“晴蕊之死,必定有疑。”

      王玄湘一怔,托出她所听到的。

      大公子母亲,亦即大夫人,批晴蕊此女张扬跋扈,妄自尊大,目中无人,挑唆公子。

      字里行间透露坏事做尽,此女非良人之意。

      仅仅训斥几句,则轻生了断,实属活该。

      王玄湘叹气:“晴蕊一事,我知道内情。”

      原来晴蕊担心年华易老,容颜已逝,费尽周折成为大公子院中仕女。

      大公子母亲,梁夫人痛恨狐媚子,因而见到貌美之人,便臆想许多事情,她认定晴蕊勾引公子,不安好心。

      药竹低声道:“纵使这般,也不是晴蕊投井的理由!”

      投井前,还将屋里一应收拾地干干净净。

      真不知是毁尸灭迹,还是脑子愚笨。

      药竹已然断定,晴蕊之死另有隐情。

      她甚至推定,十成十的把握是非自愿死亡。

      原本四个姑娘,只剩三个。

      屋内气氛一时沉闷。

      袁三妹易多想,愁思重,她们便不将那些事告诉她。

      雪地里白茫茫一片,痕迹被抹除,就像晴蕊从未出现过。

      药竹对城主府陷入深深怀疑。

      夜里,她派李守年潜入大夫人院中窃听。

      李守年功夫了得,登时应下,飞檐走壁,猫身隐匿于黑暗。

      大夫人随父姓梁,又称梁夫人。

      育有一儿一女,分别是大公子同二姑娘。

      现下屋中四角点灯,李守年揭开青瓦一片,仔细分辨屋内情形。

      梁夫人坐在炕上,口中念念有词:“做便做了,胆敢再多说一个字,我让你下去陪她。”

      语气凌厉,不似寻常妇人。

      下首伏跪一人,长发顺脖颈滑落,匍匐在地。

      只见此人忙不迭:“夫人息怒!奴婢知罪,奴婢打死都不再提了!”

      是个女子声音,听口吻还算年轻。

      上首妇人吊着一双柳叶眼,咬牙切齿:“你这贱命有何用!滚出去叫巴林进来!”

      婢子冷汗淋漓,四肢着地忙爬出去喊人。

      不多时一矮短汉子进来,仅仅抱拳行礼,汉子身量矮小,肌肤古铜油润,双眼虎虎生亮。

      梁夫人扔了一张纸到地上,幽幽开口:“这个人趁夜解决。”

      汉子不动声色打开纸条,记下姓名后,从善如流地将其烧成灰。

      梁夫人见其还不走,神色不耐烦:“怎么你还有事?”

      汉子立于下首,却气势不减,饶有兴趣道:“夫人杀了这多人,夜晚可以闭眼吗?”

      巴林并非汉人,机缘巧合下入望月城,替人办事。

      他汉话勉强可以理解,若是自己讲,则免不了颠三倒四。

      也许是忌惮巴林一身武艺,梁夫人说话不那么难听了。
      “杀便杀了,晴蕊也罢,王丰也好,我府上财物自然任我处置!”

      得到想要的答案,李守年合上青瓦,却在合上一刹那,被巴林发觉。

      “谁!”

      老道的习武之人一旦察觉,便正中要害。

      巴林精准抬头一瞅,李守年纵身落地,轻点地,跃出围墙,藏在阴影中,悄无声息离开。

      那巴林追击无果,整日里好酒好肉养了一身膘,武功荒废多年,终究放弃。

      梁夫人倒有恃无恐,夜里居然安然入睡。

      ……

      药竹躺在床上,并未入睡,她在等李守年的消息。

      果不其然,窗子边一道黑影,李守年摘下面罩。

      药竹悄声拉开门,远离瓦舍。李守年将窃听到的一切如实告知。

      听完后的药竹一切平静,远不如白日里愤怒。

      李守年冷着脸,低声道:“要不要我去杀了她?”

      杀了梁夫人,只会招致更多祸患,眼下药竹在城主府,一旦梁夫人身死,她逃脱不了干系。

      “不。”药竹即刻思考,对她道:“我们静观其变。这时她们警惕很高,不要轻易动手。”

      将欲败之,必姑辅之。
      使一个人身败名裂,必先纵容其恶贯满盈。要瓦解一个人,必先给足好处。

      现在还不是时机,等蛰伏足够久,时机必现!

      李守年点点头,算是认可。

      药竹提醒道:“七天内不要来了,你小心藏身。”

      语毕,李守年隐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药竹悄悄回到榻上,佯装去茅房。
      其他两个睡得很死,无人察觉。

      连下几日暴雪,门口被厚雪淹没,奴仆紧赶慢赶,挖出一条道。

      甚至将从前闹鬼的满芳园的丫鬟也调去扫雪。

      衣袖已绳系之,露出一截小臂,药竹卖力铲雪,额头热汗淋漓,脸颊坨红。

      正在挖的是通往雅集轩的小道,原本铺就的青石板总算显露,往来之人就好走多了。

      袁三妹在西园扫雪,她们定好今日扫完雪,就一道出去逛逛。

      药竹埋头苦干,视线里出没一个白狐大氅,此人云鬓高髻,钗镮琳琅,目似柳梢,眉似远山。

      漆黑瞳仁三分笑意,五分考究,目不斜视盯着药竹。

      撞上眼神一刹那,药竹心中有了数。

      她忙不迭抛下铲子,张张口:“恕奴婢愚钝,不知贵人是……”

      妇人身旁仕女道:“大夫人也不知,好没眼力见。”

      药竹登时跪地,拜在地上:“小人眼拙,请大夫人原谅小人。”

      梁夫人伸出一双葱根似的手,微微上扬。

      仕女道:“起来吧,夫人饶你。”

      雪水冰冷刺骨,跪得额头冷热交替。

      药竹缓缓起身,并不抬头看她。

      梁夫人本音清澈,却染上一丝嘶哑,语调随意:“你叫药竹?”

      药竹点头。

      “我听闻你五年前救下钦儿,什么都不求,只是在我府上做最低等的事。”

      药竹对文字十分敏感,此番见梁夫人对她本人以及救人一事定性,断定梁夫人不会过分为难她。

      “五年前的事夫人牢挂于心,小人不胜感激。公子无事,是我等做百姓的福分,岂敢有所求?”药竹露出一抹恳切之笑。

      梁夫人似乎格外受用,语气上扬:“哼,还算衷心。你没有奴籍,可还愿为公子效力?”

      药竹一时不明白这是何意,然略一深思,就明白了。

      梁夫人要调她去渭嘉院!

      药竹立即谢恩:“能为夫人效犬马之劳,乃小人之幸!”

      她没有提及公子,而是刻意迎合梁夫人的掌控欲,让她觉得药竹是她的人,由她掌控,进而替她监视公子。

      梁夫人抬起指尖,轻勾药竹下巴,面孔暴露于阳光之下。

      肌肤苍白,双眼平淡无奇,容貌索然无味。
      身型削瘦,下颌无肉,面中扁平,唇淡且薄。

      梁夫人笑了,似是极为满意。

      “即日起,你搬去渭嘉院,公子笔墨全由你来侍候。”

      梁夫人收回手,于冰天雪地里缓缓离去。

      另一旁,药竹心跳极速加快。

      “伺候笔墨?”她喃喃。

      梁夫人发现什么了?

      不不不。

      李守年很久未出现,药竹从不涉足满芳园地界之外。

      不可能。

      她转动思绪,原因只有一个了。

      药竹和晴蕊同住一屋,此举是为恶心她。

      但梁氏此人,从事狠辣,心胸狭窄,若真想对付她,决计不会如此迂回曲折。

      可惜药竹真的想太多了,梁氏想杀人,动动手指头的事,犯不着大费周章。

      真实情况是,自晴蕊投井后,梁氏不仅杀了纸条上的王丰。

      甚至杖刑渭嘉院所有婢女,内院伺候的仕女施刑极重,全都咽气了。

      余下几个外院侍女,瘸的瘸,残的残。

      容貌姣好之人,全被拖出去打死。

      可偏偏梁夫人,佛口蛇心,将一切压下来,对外就说一夜之间暴毙而亡。

      这事除了渭嘉院那位和梁夫人的贴身婢女和打手,其余的一概不知。

      还真是手眼通天,狂妄至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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