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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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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应浅醒时,正好一缕光从窗棱里透出。耳边是莺啼鸟啭,沁入鼻尖是一股幽香,让人安逸。
“姑娘醒了?”傅母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睁眼连忙上前查看。
应浅举起手,昨夜摔得淤青的手腕已经上了膏药,还仔细的包了一层纱布。由此证明,她昨夜不是在做梦。
傅母拉过她的手,轻轻放在被褥上:“昨夜你又闹了梦魇,我替你上了药,后半夜倒是没再出什么事了。”
应浅半阖下眼,指尖划过手腕上的肌肤,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半梦半醒之中,那条绣着青竹的发带,不似傅母之物。
“姑娘要不要吃些东西,老奴命人送些过来。”
应浅点头,目送着傅母离去。
她掀开被褥,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丝绸制成的寝衣,触手柔软,图样精致,她们来时可没有带上这样好的东西。
她赤足走出屋,来到昨儿那堵墙下。今日墙上没有那个偷看自己的陌生男人。
“哎哟,我的姑娘啊,病还没好全呢,怎么能不穿鞋跑出来?”
应浅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来人拉着进了屋。
应浅仔细打量着眼前人,细长眼,柳叶眉,脸稍长,生的是一副好样貌。只是她挑眉时,眼底透出的一丝打量,叫人有些不舒服。
应浅不动声色地推开她,抱膝而坐。
水菱见状,讪笑一声:“都是奴婢不懂事了,只是瞧见姑娘站在外头吹风,一时情急,忘了姑娘怕生。”
应浅仍一动不动,连个眼神都未曾给她。
“姑娘莫要害怕,奴婢是庄中掌事,名唤水菱。”水菱拂去她额间散落的一缕头发,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明显感觉到少女的抗拒。
水菱打量着她露在外头的肌肤,白皙润泽,倒不像是受人虐待过的模样。
可为何她会这般惊弓之鸟?
还来不及细想,门外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你在做什么!”
水菱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拉开,脚步一顿才堪堪稳住身形:“你!”
傅母抱着应浅,充满敌意地看向她:“别靠近我家姑娘。”
像只护崽的猛兽。
应浅拉了拉她的衣襟,摇了摇头。
傅母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礼,这才收敛了三分。
“我不过是见姑娘赤足站在外头吹风,担心她染了风寒,这才将她拉进屋中。”
傅母起身道歉:“如此,便是我误会管事的了。”
话虽如此,但并未示弱。
毕竟她们昨夜发生的事,并不算愉快。
水菱不禁眯起了眼,真是块硬骨头,什么话都套不出就算了,人也如此难缠。
“无事,我今儿来也是为姑娘送些吃食,来者都是客。德昭将军与我家大人乃是至交好友,既如此我家公子理当多加照拂。”
话落,门外的侍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各式菜肴点心。光粥点,便有五样。
“不知姑娘的口味,便都让厨房做了些。甜口的,咸口的,姑娘选自个喜欢的便是。只不过姑娘还在病中,大夫吩咐要清淡为主,委屈姑娘先用些粥点了。”
浓郁的米香钻入鼻尖,应浅的眼眸终于亮了亮,从榻上起身,一眨不眨地看着食物。
水菱莫名感觉到心疼,连忙吩咐下人将东西放下。又担心这么多人在,姑娘会不自在,简单问候两句便离开了。
傅母也不知道为何这庄主此举的用意,只是那饭香着实诱人,勾得她也饿了。
二人吃饱后,外头的下人立刻进来收拾妥当,井然有序,傅母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大夫开的补药,温和滋补,水菱姑姑特意吩咐奴婢叫姑娘服用。”
黑乎乎的汤药散发着苦味,应浅蹙起眉来躲避。
傅母有些为难地看向侍女:“先放着吧,我等会劝劝姑娘。”
侍女应是,带人退了下去。
水菱在外头摇着云水纹团扇,听到侍女禀告后,才若有所思地离开。
今儿商离出门去了,直到傍晚才回,还未来得及梳洗,就先传人来问询今日应浅的情况。
“奇怪,着实奇怪。”水菱也兀自思忱了一天,“姑娘戒备心很重,不爱同人接触。那傅母瞧着不像个坏的,可事情处处透着古怪。”
商离按了按眉心:“若不老实的,断了手脚拉出去发卖了便是。”
“不可。”水菱道,“姑娘如今只依赖傅母,公子若是这般做,怕是会弄巧成拙。”
“今日她可用了饭食?”
“奶糖子梗米粥姑娘用了小碗,红枣小米粥也用了几口。鸡丝菜粥及几样咸粥倒是没用多少。点心尝了几口杏仁豆腐和金丝南瓜,傅母便不让姑娘继续吃下去了。”
商离听着眉目舒展开来:“胃口还算可以,日后慢慢温补便是。”
“倒是那补药,姑娘怕苦,一口都没喝。”
商离闻言笑了笑:“妹妹不过十二岁,怕苦是应该的。不过她口味应当喜甜,我想个法子琢磨琢磨如何将药加入点心里,多少让她吃些。”
水菱掩唇一笑:“公子倒是舍得费心。”
水菱若是知道,今晚她家公子便会独自进厨房研究药膳,恐怕也会感慨世事无常。
“公子,小的打听回来了。”春与此时在门外喊道。
“你个冤家,还不小声些进来,就隔了一道墙,让人听见了可好!”
春与嘿嘿跃进了屋,道:“这德昭将军中年丧妻之后,并未续弦。府里都传将军不待见这位独女,下人们时常苛待姑娘。”
商离脸色阴沉下来。
“陛下忌惮武将家族势力,特别是应家,将军在朝中受到排挤,回家便会动辄打骂下人。连姑娘都未能幸免……”
水菱暼了眼商离的反应,率先提出疑惑:“公子先莫急,我原以为姑娘受到了苛待,其实不然。她身上并无伤痕,除了身子弱一些,其他的都像是世家娇养女儿的手段。”
“那她为何会变成如此这幅模样?”
水菱抿唇:“具体的还有待商榷,如今最要紧的是姑娘对我们过于防备。那傅母又不肯说实话,我们只能一步步卸下姑娘的心防,再考虑之后的事情。”
商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所有人以阿浅为重心,不得有一点差池。”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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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阑人静,星月满空江。
琼羽院主屋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人影借着夜色进到房中。傅母睡在耳房,离得不远,那人便尽量放轻了动作。
走到榻边,姑娘睡得仍然不是很安稳,借着月色,瞧见她微颤的眼睫。
商离坐在脚踏边上,替她掖了掖被子:“阿兄只是来看你一眼,只是为了确保你安全。浅浅,阿兄现在还不敢同你见面,你不会怨阿兄吧。”
商离轻拍着她的肩,如哄睡孩童般温柔:“你我自小分离,阿兄没有一刻不想把你接到我身边。只是当时的我,还太过弱小,没有把握护你周全。浅浅,你如今到了阿兄身边,什么都不用担心,阿兄定会护你岁岁平安,一世安稳。”
睡梦中的姑娘,停止了转动的眼珠,拧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
梦中,外头是兵戎相击,是火焰连天,是哀嚎遍地。
一座供人落脚的客栈,变成了人间炼狱。
她躲在一处箱子里,害怕得蜷缩在一起,泪水滚落,不断地呢喃着:“阿娘,阿娘……”
浓雾中有一双手从身后捂住她的耳朵,隔绝了外头所有可怕的声音。
低声对她道:“不怕,有我在。”
—
翌日晴光大好,应浅缓缓睁开双眼,一股清明遍布全身。好久,好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
舒服得不禁让她在榻上滚了几圈,又十分餍足地伸了个懒腰。
“姑娘,醒了就出来用早膳。”门外傅母的声音传来。
应浅起身,当脚尖触碰到地面,不再是往日那股虚浮感,取而代之是一种与大地连接的稳定踏实。
应浅的心中微颤,昨夜……那还是梦吗?
今天的早膳多了几样甜口的粥,配的几样糕点也清淡了许多。
应浅夹起一块牛乳菱粉香糕,舌尖抵到夹在其中一层薄薄的夹心时,眉心微蹙。
“怎么了?”傅母一直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应浅摇摇头,将那块糕点全部吃完了。
垂花门外的那人,见状才安心下来。
“也是公子您聪明,知道将药材用甘草腌制,熬成酱夹在糕点中间。”
商离眼下乌青,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改日问问常大夫,这样做会不会减小药性。”
水菱嗔怪地看他一眼:“公子还不与姑娘见面么,这样藏着掖着要到何时?”
商离:“我总觉着还不是时候,浅浅怕生,我担忧……”
“你们总归是兄妹,血脉相连,怎会因此生了嫌隙。”
商离垂眸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苦笑一声:“罢了,不与姑姑说谎,其实是我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一切。她如今这幅模样,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失职。在她还未好全之前,我实在无颜见她。”
水菱叹气:“公子时常觉得亏欠,可姑娘未必是这么想的。有家人的陪伴,或许会开阔些。”
“无事,相信我很快就会与她见面的。”
应浅换了一身春衫,在傅母的陪同下,逛起了园子。
“这妄栖山庄的景色真好,这暮春时节,还有这般多鲜艳的花。瞧着就让人愉悦,姑娘也该时常出来走动,心情也能好些。”
应浅轻轻点头,走到一株栀子花下,馥郁的香气有些迷乱了心神。
夜里的噩梦常年纠缠着她,让她不胜其扰,只是醒来时梦中的画面又记不清什么,她无法去查证其中的一切。
但是昨夜,梦境有了变化,第一回出现了那道声音,像梦,又很真实。就好像她的人生一样,虚虚实实,沉沉浮浮。
“阿姆……”应浅道。
傅母应了一声:“姑娘,何事?”
“我的父亲,会来看我么?”
傅母敛去眼底的难言:“姑娘,将军公务繁忙,若是得空一定会……”后面的谎话她也编不下去了。
应浅抿了抿唇,指尖划过稚嫩的花瓣:“我其实,想他来。”
傅母没有说话,安静的陪伴她回了琼羽院。
应浅刚回到屋中,水菱便派人来了:“这园中开了几束花,最好的奴婢都搬来了,姑娘瞧瞧可还喜欢。”
傅母望着那些花,心中泛起嘀咕,怎么好像都是姑娘多看了几眼的那些。
“姑姑……费心了。”应浅缓缓开口。
水菱惊喜地看向她:“姑娘,您,您会说话?”
应浅起身走向那株栀子花,看似爱怜的抚摸,又好像带了些别的什么。
“我又不是哑巴,为何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