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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恩怨如屏   自猫神 ...

  •   自猫神案结束之后,笔记本又在书桌上歇了三四天,再没发烫。

      窗外的树叶被秋阳烤得发脆,卷着边儿往楼下飘,我盯着《中国古代史纲要》上的批注叹气,小长假总算来了,可对我这种旷了半学期课的历史系学生来说,这假期更像考前最后的救命稻草。

      “周悬!再不开门我用灵力震锁了!”

      门板被拍得咚咚响,鹿荀那亮嗓门裹着糖炒栗子的焦香钻进来。

      我揉着太阳穴起身开门,她果然拎着个牛皮纸袋,发梢沾着点银杏黄,身后的秦鉴穿件深灰羊绒衫,手腕上的青痕被袖口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冷白,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

      “别啃你的砖头了。”鹿荀把栗子往桌上一倒,拍拍我的肩膀,“今天天气多好,出去晃一圈比闷屋里强。”

      我指了指摊开的复习资料:“下礼拜期中测验,我这缺课记录能编本日历了,再不熬夜啃书真要挂科,现在我说不定还能补救补救,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挂科怕什么?”她剥着栗子含糊道,“你这么聪明,这些还能难住你?就玩一天,晚上回来你接着啃。”

      “平时你不天天往外跑?”我把资料往旁边拢了拢,“津门这么大点地方,你闭着眼都能摸熟。”

      鹿荀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我闭嘴:“那能一样吗,你可是我们当中唯一的本地人。有你当向导才叫逛,我自己转顶多算瞎晃.......”

      我瞥了眼靠在门框上的秦鉴,他正望着阳台上的香炉发呆,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格外利落,“死鬼在这儿守了五十多年,”我冲鹿荀抬下巴,“哪条胡同的炸糕最地道,哪座桥看日落最带劲,他不比我清楚?”

      “秦鉴那叫活地图,你这叫土著雷达。”鹿荀把栗子塞给我,“他记的是坐标,你揣的是心气儿,能一样吗?”

      话音刚落,秦鉴转头看过来。他睫毛很长,垂着时像能盖住半张脸,此刻抬眼的瞬间,我分明见他眼底掠过点什么,像被风揉皱的湖面,泛着点说不清的涩,转瞬就被惯常的平静盖了过去。他指尖在门框上轻轻点了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场争执。

      最终还是被鹿荀半拖半拽地出了门,走的时候我还把复习资料折了折塞进背包。世纪钟广场早被旅行团占满,举小旗子的导游嗓门比扩音器还响。鹿荀踮脚往人群里瞅,举着手机皱眉:“这怎么拍啊?”

      “去解放桥。”我拉着她往对面走,“桥中间能把钟和河景框一块儿,比在这儿挤着强。”

      秦鉴走在最后,步子迈得稳,羊绒衫领口立着,遮住了大半脖子。

      我回头时正撞见他望着钟楼上的指针,眼神有点飘,像在看很远的东西。河风卷着水汽扑过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动了动,手腕上的青痕在风里若隐若现。

      鹿荀在桥面上蹦跳着拍风景,我靠在栏杆上翻复习资料,眼角余光总瞥见秦鉴。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河对岸的建筑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石头脸,快帮我拿下手机。”鹿荀冲他扬手,转身跑向桥中央,“我要和钟楼合影!”

      秦鉴接住手机的手很稳,屏幕亮起时映出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在鹿荀摆姿势的瞬间,目光往我这边扫了眼,又很快移开。

      中午我领着他们往估衣街走时,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两旁的老字号幌子在风里招摇。

      快到街口时,鹿荀突然指着那座朱漆大门咋舌:“津门观复楼!我在妖界论坛上见过,说这儿的老板能卜卦改运!”

      “小时候爸妈懒得带我,就往这儿扔。”我推开虚掩着的木门,一股龙井混着酱肉的香气涌出来,“点壶茶俩包子,能听一下午相声。”

      门内比记忆里更热闹。一楼几十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穿青布褂子的跑堂端着托盘穿梭,吆喝声混着台上相声演员的逗哏,把梁上的灯笼震得轻轻晃。正中央的方台上,两个穿长衫的先生刚抖了个包袱,满屋子的哄笑差点掀了房顶。

      “这楼有意思。”鹿荀举着手机拍,“二楼那是戏台?”

      “嗯,大戏台。”我指了指通往二楼的楼梯,雕花栏杆后面垂着红绒幕布,“平时锁着,逢年过节才请名角来演,要提前半年预约。”

      “那三四五楼呢?”鹿荀踮脚往上瞅。

      “三楼是包厢,平时请客吃饭或者举办小型宴会就在这,四五楼据说是老板的地界。”我跟着服务员往三楼走,“你看四楼正中央悬着的那盏长明灯,据说能卜卦,五楼更神,楼梯都在暗门里,一般人上不去。”

      上楼梯时迎面撞见个穿月白旗袍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支翡翠簪子挽着,鬓角别着朵珠花。

      她看着不过六十来岁,打扮得很精致,目光在秦鉴脸上停了半秒,随即冲服务员笑:“小杨,今儿的碧螺春新沏了?”

      “许奶奶您里边请,刚到的新茶。”服务员弓着腰应道。

      我注意到秦鉴在那瞬间垂下眼,视线落在楼梯扶手上的缠枝莲纹上,指尖蜷了蜷,又很快松开。

      等老太太下了楼,他才抬脚跟上,步伐轻得像踩在云里。

      三楼的包厢门是梨花木的,推开时带着股淡淡的檀香。服务员递来菜单,随口问了句:“几位贵姓?”

      “我姓鹿,他姓周。”鹿荀翻开菜单,眼神流过“八珍豆腐”那栏,头也没抬随手指了指坐着她旁边的我

      服务员的目光转向坐在门口的秦鉴。他沉默了些时,才低声说:“秦。”

      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我抬眼时见他睫毛垂得很低,手腕上的青痕从羊绒衫袖口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一上午没怎么说话的秦鉴,这会儿更显沉默。

      鹿荀叽叽喳喳地指着菜单问这问那,他就靠在椅背上,望着墙上的水墨画出神,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节奏慢得像在数时辰。

      “死鬼,你今儿怎么了?”我趁鹿荀低头划菜单的空当问他,“被人点了哑穴?”

      他抬眼时眼底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没什么。”

      菜上得很快。八珍豆腐刚端上桌,鹿荀就叉了块塞进嘴里,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这豆腐嫩得像含着水!”

      我笑着给她夹了个二姑包子:“尝尝这个,馅儿里加了虾油,老津门的做法。”

      熟梨糕冒着热气端上来时,鹿荀含糊不清地感慨:“难怪能开这么多年,这手艺绝了!”

      我用公筷往秦鉴碗里夹了块豆腐:“死鬼,尝尝?钱可是你付的,这味道真挺不错的。”

      他看着碗里的豆腐没动,眉头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为难事。半晌才抬眼,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涩:“不用了,没胃口。”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女人穿件墨色暗花旗袍,外面套着件黑色风衣,烫得一丝不苟的手推波盘发衬得脖颈又细又白,耳垂上的珍珠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

      “几位吃得还合口?”她笑着看向鹿荀,目光扫了扫整个包厢,眼神中透露着精明,“我是这儿的老板,秦玳妃。”

      鹿荀嘴里还塞着包子,忙不迭点头:“好吃!比网红餐厅的好吃一百倍!”

      秦玳妃被逗笑了,视线在秦鉴脸上打了个转,笑意温温的:“听服务员说有位姓秦的客人,津门姓秦的人家不多,我好奇来看看。”

      秦鉴这时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桌上的青瓷茶杯上,没看她,也没接话,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指腹碾过杯壁上的冰裂纹路。

      那沉默不算失礼,却像层无形的膜,把周遭的热闹都隔在了外面,气氛一时有点奇怪。

      “嗐,我们差不多该走了。”我见状赶紧打圆场,冲鹿荀使了个眼色,“下午还得去别处转。”

      秦鉴这才收回手,从椅背上直起身,动作轻得没带起一点风。

      他没看秦玳妃,只是自然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跟着我们往外走,经过门口时,裤边扫过门槛,连粒灰尘都没惊动。

      到一楼时,许老太太还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她月白旗袍上,珠花在鬓角闪着微光。

      秦鉴走得很稳,目光平视着前方,像只是经过寻常的风景,可我瞥见他挽着风衣的手指,关节处泛着点青白。

      “他今儿怎么回事?”鹿荀追上我,小声嘀咕,“石头脸都比平时更石头了。”

      我望着秦鉴的背影没说话。他站在观复楼门口的梧桐树下,背对着我们,肩膀线条很平,看不出生气或别的什么,可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往他脚边凑时,他却微微侧了侧身,像在避开什么。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地铁里的报站声单调地响着,秦鉴靠在车门上,望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白得像宣纸,没洇开半点情绪。

      鹿荀偷偷拽我袖子,冲他那边努嘴,眼里满是疑惑,我摇摇头,示意她别多问。

      像秦鉴这样的人,心里就算翻江倒海,也未必会透露半分。

      下午我把自己关在房间啃书,耳朵却总往客厅飘。

      可我一直没听见鹿荀的动静,也没听见秦鉴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轻得像羽毛落地。

      天黑透时,我下楼买了饭团。客厅里亮着盏落地灯,秦鉴正给阳台添香,鹿荀抱着本化妆杂志蜷在地毯上,气氛静得有点发闷。

      “吃点东西?”我把饭团往茶几上放,塑料包装的响声在屋里格外清晰。

      鹿荀接过去拆开,小口小口地啃着。秦鉴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没动。

      就在这时,茶几角落的笔记本突然热起来。那温度来得又急又猛,开始自己翻动起来,停留在一页空白上,这时纸上的纹路像活过来似的游走,最终凝成一行黑体字——

      “星途游戏软件开发公司”

      鹿荀凑过来看,嘴里的饭团差点掉出来:“游戏公司?这玩意儿又要搞什么鬼?”

      秦鉴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片浅影,他还是沉默,不肯说半个字。

      笔记本上的“星途游戏软件开发公司”几个字泛着冷光,像块淬了毒的冰。

      我盯着那行黑体字发愣,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客厅的吊灯变成旋转的光晕,鹿荀的脸在光里忽大忽小,秦鉴的黑色风衣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融进背景里。

      再睁眼时,我正站在市中心一套宽敞却凌乱的高级公寓里。墙上贴着球星海报,空气中飘着泡面味,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蓝光映得他眼下的乌青格外刺眼。

      “孙鹏辉……”我下意识念出这个名字,喉咙发紧。这是2010年,星途游戏公司刚发布《生存指令》的那天。

      男人猛地回头,镜片后的眼睛满是警惕:“你谁?怎么进来的?”

      我刚想解释,他却突然转回去,盯着屏幕兴奋地搓手:“成了!《生存指令》安装包终于下完了!”

      屏幕上跳出四个血红色的大字,衬着纯黑背景,像泼在脸上的血浆。阴森的背景音乐钻出来,一开始是若有若无的叹息,渐渐变得亢奋,鼓点敲得人心脏发颤,像有人在耳边磨牙。

      “听说这游戏巨刺激,屠夫反杀人类,啧啧。”孙鹏辉点开开始键,鼠标箭头变成把滴血的屠刀。

      加载界面闪过段剧情动画:深山里的木屋亮着灯,膀大腰圆的屠夫正给受伤的野狗包扎,络腮胡遮不住眼底的温柔。可下一秒,他撞见猎人扛着猎物经过,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抄起柴刀冲了出去。

      “爱护动物的屠夫?”孙鹏辉嗤笑,“这设定挺带感。”

      他操控的屠夫果然壮得像座山,手里的屠刀闪着寒光。系统弹出任务提示:【24小时内猎杀5人,用新鲜血肉喂养山林生灵】。

      “呵,还挺圣母。”孙鹏辉操纵角色往山路走,撞见个迷路的背包客,他熟练地绕到背后,一刀劈在对方腿弯。背包客惨叫着倒地,屠夫扛起人往木屋走,粗重的呼吸声透过耳机传出来,带着股铁锈味。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里的屠夫把人绑在地下室的铁架上。孙鹏辉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喉结滚动着,像是在咽口水。

      “游戏而已,别当真。”他喃喃自语,点了下鼠标。屠夫突然举起斧头,镜头猛地拉近成第一视角的画面,鲜血溅满屏幕,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背景音乐里的嘶吼,听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孙鹏辉的脸在蓝光里扭曲着,一开始是兴奋,渐渐变成恐惧,最后只剩下麻木。他机械地执行着系统指令:解剖、分尸、把碎肉扔进后山喂野狗……游戏里的野狗吃得欢,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够了……”我想去抢鼠标,手却穿了过去。这是过去的时空,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当第五个人被扔进铁架时,系统突然弹出新任务,字体红得像要滴下来:【猎杀最后一个目标——你自己】。

      屏幕里的屠夫缓缓转身,摘掉了兜帽。那张脸赫然是孙鹏辉自己,络腮胡没了,镜片后的眼睛空洞得像两口井。他举起斧头,对准了镜头——也就是“玩家”的位置。

      “不……不是我……”孙鹏辉猛地扯掉耳机,脸色惨白如纸。他踉跄着后退,撞倒了桌边的药瓶,白色药片滚了一地,瓶身上写着“抗抑郁”。

      原来他有病。那些血腥画面像针,扎破了他强撑的平静。

      我眼睁睁看着他爬上窗台,回头时,眼里映着屏幕里自己的脸。他张开双臂,像只折断翅膀的鸟,坠向楼下的黑暗。

      失重感猛地攫住我,耳边好像全是呼啸的风声。

      “周悬!醒醒!”

      鹿荀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公寓的吊灯好好挂在天花板上,秦鉴的黑色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笔记本摊在茶几上,“星途游戏公司”几个字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你刚才跟中邪似的,眼神直勾勾的,喊你半天没反应。”鹿荀递来杯温水,“又回溯了?看到啥了?”

      我把孙鹏辉的事说出来,指尖还在发颤:“那游戏太邪门了,第一视角跟真的一样,还有那个任务……简直是在诱导自杀。”

      “回溯时间的能力……”我摸着胸口的响铃铛,“上次在三中琴房之后就没再触发过,怎么突然又能用了?”

      秦鉴突然开口,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不是突然。你每次回溯,都跟强烈的执念有关,林薇想阻止霸凌,孙鹏辉想逃离痛苦。”他顿了顿,“这能力是双刃剑,用多了会被过去的怨念缠上。”

      “那明天……”

      “去看看。”秦鉴站起身,“有些债,总得讨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把复习资料塞进抽屉最底层。历史系的期中测验固然重要,但比起人命,挂科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九点整,我们站在星途公司门口。写字楼外墙的玻璃蒙着层灰,“星途游戏”的招牌掉了个“途”字,看着像“星游戏”,透着股滑稽的悲凉。

      鹿荀已经易容成程序员,格子衫配牛仔裤,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拎着个印着代码的帆布包:“怎么样?像不像天天熬夜改bug的?”

      我穿了身黑色西装,没打领带,故意松开两颗衬衫扣,装作放荡不羁的策划:“还行,至少不像服务生了。”

      秦鉴站在最中间,深灰西装熨得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气场冷得像真的集团老总:“别笑场。”

      前台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看到我们眼睛亮了亮:“请问三位有预约吗?”

      “我是盛世游戏的,”我递过伪造的名片,瞎编了个公司名,“之前跟赵总联系过,谈合作。”

      小姑娘果然没怀疑,毕竟星途这破落户,怕是八百年没公司愿意合作了。她殷勤地领着我们上楼,电梯里还不忘推销:“我们赵总可厉害了,早年开发的《生存指令》可火了……”

      提到那游戏,我和鹿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冷意。

      赵海波的办公室比想象中寒酸,铁皮柜里堆着没开封的泡面,电脑屏幕上还挂着盗版游戏的下载页面。他本人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看到我们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堆起假笑:“三位请坐,喝茶还是咖啡?”

      “开门见山吧。”秦鉴往沙发上一坐,气场压得对方矮了半截,“我们想代理贵司的几款老游戏,尤其是《生存指令》。”

      赵海波的笑容僵在脸上:“那游戏……早就下架了。”

      “下架了才好。”我翻着带来的合同,故意露出几行“高额代理费”的条款,“越有争议的产品,越有话题度。”

      鹿荀配合地推了推眼镜:“我们查过数据,当年玩过这游戏的用户留存率很高,要是能推出重制版……”

      赵海波的喉结滚动着,贪婪压过了警惕。他接过合同,手指在“代理费”那栏反复摩挲,最后大笔一挥签了字,生怕我们反悔。

      离开时,我瞥见他桌角的相框,里面是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年轻人,抱着条金毛,笑得一脸阳光。那是年轻时的赵海波,眼里还没沾染上现在的阴鸷。

      回公寓的路上,鹿荀把易容卸了,露出米白色的针织衫:“他肯定有问题。签合同时手都在抖,不是激动,是害怕。”

      “怕我们翻旧账。”我把合同扔在茶几上,“尤其是孙鹏辉的事。”

      秦鉴没说话,只是翻开笔记本。空白页上慢慢显露出新地址,是孙鹏辉生前住的小区,市中心的黄金地段。

      “去这儿?”鹿荀凑过来看,“凶宅啊,谁敢来?”

      “去了就知道了。”我摸着下巴,“说不定能撞上熟人。”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透。小区里的路灯忽明忽暗,孙鹏辉住的那栋楼尤其阴森,电梯停运了,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往上爬时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

      他家在18楼,门虚掩着,没锁。我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香火味飘出来。

      “有人住?”鹿荀压低声音,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像猫,“这地段的房子,再贬值也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

      “赵海波?”秦鉴的声音冷得像冰,率先走了进去。

      三室一厅的房子空荡荡的,没摆家具,只有客厅中央放着个香炉,三炷香正袅袅地烧着,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张照片,正是赵海波年轻时抱着金毛的那张,只是照片里的狗眼睛被挖掉了,填着两个黑洞。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赵海波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拎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他看到我们时,先是错愕,随即露出诡异的笑,像戴着张人皮面具。

      “周悬?”他把菜刀放在供桌上,发出哐当一声,“你白天不还是游戏公司的总监吗?晚上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侦探,真是厉害啊。”

      “自然比某些人强,公司快倒闭了,还有闲心买凶宅玩通灵。”我盯着他手里的刀,“孙鹏辉的房子,住着不瘆得慌?”

      “什么他的房子?”赵海波突然提高音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这是我买的!我堂堂上市公司老总,买套贬值房怎么了?!”

      他越是激动,越显得心虚。秦鉴悄悄从袖管里抽出锁魂鞭,银亮的鞭梢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生存指令》是你做的吧?”我往前逼近一步,“用第一视角虐杀,诱导玩家自杀,你到底想干什么?报复社会?”

      赵海波突然安静了,他看着供桌上的照片,嘴角咧开个扭曲的笑:“是又怎么样?那些小畜生,杀了我的狗,扒了它的皮,扔在我门口!警察说证据不足,学校说孩子不懂事……谁替我的狗报仇?”

      他猛地转向我们,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开发《生存指令》,就是要让他们尝尝被猎杀的滋味!孙鹏辉?他算什么?他抑郁?我比他更抑郁!我看着我的狗被开膛破肚,我日日夜夜梦见它流血!”

      原来他年轻时是动物保护志愿者,领养了十几只流浪动物。直到有天,几个熊孩子虐杀了他最爱的金毛,还把尸体挂在他门口。报警没用,说理没人听,那股怨气越积越深,最后扭曲成了报复社会的毒。

      “所以你就做盗版游戏,传播极端思想?”鹿荀的声音带着痛心,“你这是在变成自己最恨的人!”

      “变成又怎么样?”赵海波突然抓起菜刀,朝我们扑过来,“这个世界本来就烂透了!你们都该去死!”

      秦鉴的锁魂鞭快如闪电,缠住他的手腕。赵海波惨叫着被拽倒在地,菜刀哐当落地,他挣扎着嘶吼,像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们!我要为我的狗报仇!”

      “你的狗不愿看到你用这种方式‘报仇’!”秦鉴召来阴差,黑色的锁链缠住赵海波的魂体,“虐待动物的是那几个孩子,你却把怨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这不是报仇,是懦弱。”

      赵海波还在尖叫,却被阴差拖着往外走。经过供桌时,他突然不哭了,盯着那张挖掉狗眼的照片,喃喃自语:“大黄……我对不起你……”

      照片里的金毛像是听到了,黑洞洞的眼眶里,突然渗出两滴血泪。

      离开小区时,夜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带着股寒意。我回头看了眼18楼的窗户,漆黑一片,只有香炉里的烟还在飘,像条没头的蛇。

      “他会怎么样?”我问秦鉴。

      “在局里待上三十年,洗清怨气才能轮回。”他收起锁魂鞭,“下辈子投不了好胎,得做牛做马,偿还这辈子的债。”

      鹿荀叹了口气,踢着路上的石子:“本来是受害者,最后变成加害者……真是可惜了。”

      回到公寓时,笔记本又发烫了。空白页上慢慢显露出个小狗图案,画得歪歪扭扭的,尾巴翘得老高,旁边写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像孩子的笔迹:

      【谢谢你们,我找到大黄了。】

      字迹下面,鹿荀抢过笔,龙飞凤舞地写:“这次我愿你能一直陪着大黄。”

      我接过笔,想了半天,写下:“以怨报怨,怨怨相报何时了。”

      秦鉴是最后一个写的,他的字迹力透纸背,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万物有灵,善恶终报。”

      写完后,我们仨凑在笔记本前,谁都没说话。客厅的钟敲了十一下,窗外传来晚归的公交车声,车灯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光带,像条通往黎明的路。

      我摸着脖间的响铃铛,突然明白,回溯时间的能力或许不是恩赐,也不是诅咒。它让我看到那些被掩埋的痛苦,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永远不要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笔记本上的小狗图案渐渐淡去,最后和纸页融为一体,只剩下那三行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鹿荀打了个哈欠,起身往卧室走:“周悬,好好复习喔,可别真挂科了。”声音里还带着点幸灾乐祸。

      我看着摊开的《中国古代史纲要》,突然觉得那些铅字没那么枯燥了。历史不就是这样吗?有人在里面犯了错,有人在里面受了苦,有人在里面找到了救赎。

      秦鉴合上书,往阳台走去。香炉里的香还在烧,青烟袅袅地飘向窗外。

      我拿起笔,在复习资料的扉页写下:“活着,就好好活。”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字迹上,温柔得像谁在轻轻说,嗯,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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