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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警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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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9月12日,周六。
我坐在602路公交车的最后一排,盯着窗外往后退的旧楼发呆。
车刚过解放路,一股劣质汽油味混着路边小摊的炸串味飘进来,呛得我眼都睁不开。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复印件,是辅导员催了三天的小学毕业证,这玩意儿要是交不上,据说会影响我的助学贷款审批。
我叫周悬,十九岁,刚考上本市的一所一本大学,读的是个冷门的历史系。别人开学都忙着军训、认识新同学,我倒好,正式开学的第一周就被这张破纸折腾得够呛。
原因无他,我爸妈失踪快四年了。
他们是写小说的,算不上大作家,但在本地小圈子里也算有点名气。
我爸主攻悬疑,我妈写言情,俩人总爱在家讨论剧情,有时候能吵到半夜。
他们走的时候是2011年的秋天,我刚上高一。那天放学回家,防盗门虚掩着,客厅的灯亮着,我妈摊在茶几上的手稿还没收,我爸的笔记本电脑开着,文档停在他新构思的故事大纲:“雨夜,旧楼,消失的租客……”
桌上的保温杯还温着,泡的是我妈爱喝的枸杞茶。
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回来。报警,调监控,查银行卡流水,啥用没有。监控拍到他们走出小区大门,往西边的巷子拐了,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银行卡里的钱没动过,手机关机,直到电池彻底耗死。
唯一奇怪的是,从他们走后的第二个月开始,我那张绑定了他俩工资卡的副卡上,每个月15号都会准时进一笔钱。不多不少,正好够我交学费、吃饭。
一开始我以为是他们藏起来了,怕我担心,可这藏也藏得太久了,连个信儿都没有。时间长了,我自己也安慰自己:说不定真是去采风了,作家不都这样?为了找灵感,能把自己埋在山沟里大半年。
公交车到站,我拎着帆布包下车。对面就是老城区的入口,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响。往里走两百米,就是我家那栋楼——六层,红砖外墙,墙皮掉得像狗啃过,楼道里的“光荣之家”牌子锈得只剩个铁框。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六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四年,我只在高三暑假回来过一次,还是因为居委会要登记房屋信息。那次也是匆匆忙忙,没进书房。
楼梯间的声控灯早坏了,我摸着黑往上爬。三楼拐角堆着谁家不要的旧沙发,海绵露在外面,被老鼠咬得全是洞。四楼的张大爷以前总爱在楼道里摆几盆月季,现在花盆还在,就是空了,积着半盆雨水,绿幽幽的。
到六楼时,我喘得像条狗。掏出钥匙插锁孔,锈得厉害,转不动。我骂了句,往后退了半步,抬脚对着门锁踹了两下。“哐当”一声,锁芯掉了,门开了。
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我伸手在墙上摸开关,按了两下没反应,估计是电早停了。
手机电筒打开,光柱扫过客厅,还是老样子,我妈写废的手稿堆在沙发角,用橡皮筋捆着,上面有她改稿时画的红圈;我爸的书架靠着墙,摆着他的宝贝,从《百年孤独》到《故事会》,码得整整齐齐。
奇怪的是,没结蜘蛛网。
我记得生物老师说过,蜘蛛这玩意儿,只要有角落就爱织网,尤其这种长时间没人住的房子。可我扫了一圈,墙角干干净净,连个蛛丝都没有。
“邪门。”我嘟囔着,举着手机往里走。
书房在里间,门没关。我爸的书桌靠着南窗,上面摆着台灯、砚台,还有个铜制的镇纸,刻着“文思泉涌”四个字,那是他第一部小说出版时,出版社送的,他宝贝得不行,写稿时总压在纸页上。
我要找的小学毕业证,按我妈的习惯,应该在书房的柜子里。她总爱把我的奖状、证书什么的归类放好,用红绳捆着,塞在最上层的格子里。
我踩着板凳翻柜子,找了半天没找着。倒是翻出了一沓我爸的手稿,黄纸,蓝黑墨水,字写得龙飞凤舞。我抽出来看,是篇没写完的悬疑小说,开头写着“午夜十二点,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死去的人……”,典型的他的风格,爱写这种一惊一乍的。
翻箱倒柜找了俩小时,终于在书房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摸到了毕业证。红本本皱巴巴的,照片上的我梳着寸头,龇牙咧嘴地笑,傻得冒泡。
揣好毕业证起身要走,脚脖子突然踢到了书桌腿。“咚”的一声,疼得我龇牙咧嘴。低头看时,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个黑角。
我蹲下去,借着手机最后一点光往里看。抽屉里没别的,就孤零零放着个东西——笔记本。
纯黑的皮质封面,看着挺高级,不是那种超市里卖的十块钱三本的塑料本。我伸手把它抽出来,挺沉,估摸着得有三百页。封面光溜溜的,没字,没图案,摸着很软,像新的一样。
这就怪了。
我明明记得这抽屉里装的是我爸的钢笔、墨水,还有几个没写完的手稿本。上次回来登记信息时,我还拉开看了一眼,绝对没有这玩意儿。难道是我记错了?
我翻了两页,纸是米白色的,很厚实,摸着有点糙。奇怪的是,上面一个字都没有,连个墨点都没有。我爸写东西爱乱涂乱画,手稿上总有修改的痕迹,这本能这么干净?
“难道是新本子,还没来得及用?”我自言自语,把笔记本竖起来抖了抖,啥也没掉出来。封面边缘没磨损,装订线也整整齐齐,确实像新的。
我把它塞进帆布包,心想说不定是爸妈留下的,等回去慢慢看,万一有啥线索呢?作家嘛,总爱藏点小秘密在本子里。
锁门的时候,我回头扫了一眼书房。夕阳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了道细光,灰尘在光里飘。书桌的抽屉不知啥时候自己合上了,严丝合缝的,像从没被打开过。
我打了个寒颤,赶紧关上门,转身往楼下跑。
坐公交车回学校时,天已经黑了。宿舍在三楼,307。
我推开门,里面一片安静。三个室友都在,两个戴着眼镜的在玩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另一个染着黄毛的在打电话,一口地道的本地话,嗓门大得能掀屋顶,听着像是在跟对象吵架。
“回来了?”玩游戏的那个推了推眼镜,头也没抬地问了句。他叫李伟,计算机系的,据说高考数学考了140。
“嗯。”我应了一声,爬到自己的上铺。我的床位在最里面,靠着墙,光线不太好,正好适合睡觉。
我把帆布包扔在床头,掏出那本笔记本翻。还是空白的,一页一页全是空白。翻到中间时,手指突然被纸页划了一下。
“嘶——”我低头看,食指指尖破了个小口,血珠慢慢冒出来。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再看笔记本,刚才滴上血的那页啥也没有,血像被纸吸进去了一样,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见鬼了。”我嘟囔着,把笔记本合上,扔在枕头边。可能是太累了,我躺下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只有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往前走了几步,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很高,比我高不少,背对着我,穿着黑色的衣服,具体啥样看不清。
“喂,你谁啊?”我喊了一声,声音在黑夜里飘出去很远,没回音。
那人影没动,就那么站着。我有点发怵,想往后退,却发现脚像被粘住了。
过了不知多久,那人影慢慢转过身。
我看清了他的脸。
五官特别立体,像是刀刻出来的。眉毛很浓,黑得发亮,眼睛也是黑的,特别黑,黑得像墨,一点光都没有。鼻子高挺,嘴唇很薄,紧抿着。没有胡子,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吓人,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
他就那么盯着我,不说话,眼神里啥情绪都没有,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他妈谁啊?说话啊!”我急了,想骂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身后。我想回头看,脖子却转不动。
然后,我就醒了。
宿舍里的灯还亮着,李伟他们还在玩游戏,黄毛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我摸了摸额头,全是汗,后背的T恤也湿透了。
“做噩梦了?”下铺的李伟正好死了一次,摘了耳机喝水,看见我坐起来,随口问了句。
“嗯,梦见个神经病。”我喘着气说,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正常,刚军训完都这样,压力大。”他说完,戴上耳机继续玩游戏。
我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那个男人的脸总在我脑子里晃,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让人发毛。
接下来的几天,我天天做这个梦。
还是那个黑漆漆的地方,还是那个男人。他不说话,就站在对面盯着我,眼神还是那么吓人。有时候我想跑,腿却动不了;有时候我想骂他,嘴像被堵住了;有时候我想冲上去打他,手却抬不起来。
第四天晚上,我在梦里试着跟他对视。他的眼睛里没有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就只是一片黑,深得像个洞,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第五天夜里,梦变了。
还是那个男人,还是那个地方,但这次,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得近了,我能看清他穿的衣服——黑色的皮质长风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半张脸。拉链拉得很严实,连脖子都看不见。
“你到底是谁?”我终于能说话了,声音有点抖。
他没回答,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听不清。
“你说啥?我听不见!”我往前凑了凑。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清楚了一点,但还是断断续续的。我使劲听,只抓住了几个字:“……傍晚六点……家门口……等我……”
“等你大爷!神经病!”我气得骂了一句,顺手想推他一把。
结果手刚伸出去,我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室友们都起床了,李伟在刷牙,黄毛在哼歌。我坐起来,摸了摸心脏,跳得飞快。
“傍晚六点,家门口……”我念叨着这几个字,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信谁不好,信一个梦里的人?
可不知道为啥,这几个字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一整天都没忘掉。上课走神,吃饭走神,连去超市买东西都差点拿错钱。
傍晚五点半,我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攥着刚买的矿泉水,瓶身被我捏得变了形。
去,还是不去?
去了,万一真是个神经病,把我拐了咋办?不去,心里又跟猫抓似的,总觉得有啥事儿要发生。
我想起爸妈,想起他们失踪前的那个傍晚,想起书桌上没写完的手稿,想起每个月准时到账的钱,想起那本突然出现的笔记本……这四年,怪事还少吗?多这一件也不多。
“操,去就去!”我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校门口跑。
坐公交车到老城区时,已经五点五十了。我一路小跑,喘着粗气爬到六楼。楼道里还是那么黑,声控灯依旧没亮。我站在自家门口,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
六点整。
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楼道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广场舞音乐——是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今年还没完全过气。
“神经病,果然是做梦。”我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想走。
“你来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声音很低,有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还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
我猛地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楼梯转角,背对着光,看不清脸。很高,比我高出半个头还多——我一米八,他至少得一米九。穿一件黑色的皮质长风衣,跟梦里的一模一样,连拉链都拉到顶。
全身上下,除了皮肤,就没别的颜色。
“你……你是谁?”我的声音有点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墙。
他往前走了两步,楼道里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明明是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可周围的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变得灰蒙蒙的。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跟梦里的一模一样。浓黑的眉毛,立体的五官,没有胡子,皮肤白得像纸。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吓人,一点光都没有。
“你想干什么?”我攥紧了拳头,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没回答,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帆布包上。那本笔记本就在包里,被我塞在最底下。
“东西带来了?”他问,声音还是那么冷。
“什么东西?”我下意识地把包往身后藏。
“你从书房拿的笔记本。”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知道我拿了笔记本?难道他一直在跟着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强装镇定,“我不认识你,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报警?”他似乎笑了一下,但嘴角没动,“你觉得警察会信你说的话吗?”
“什么意思?”
他没解释,往前走了一步。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脚像长在了地上,手也抬不起来,连脖子都转不动,只能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他妈耍什么花样!”我急了,想喊,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费劲了。”他站在我面前,风衣上的金属拉链反射着一点微光,“在我允许之前,你动不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可以当我不是人。”
“你是鬼?”我终于挤出几个字。
“算是吧。”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是警察。”
“鬼……鬼警?”我差点笑出来,又觉得害怕,“你骗谁呢?哪有警察穿成你这样的?还会妖法?”
他没理会我的嘲讽,继续说:“你拿的那本笔记本,不是普通的本子。上面记录了很多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
“恶鬼,邪祟,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它们借着人的欲望、情感作祟,害了人,就藏起来。那本笔记能记下它们的痕迹,我得靠着这本笔记,把真相找出来,而你得帮我。”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比我爸写的悬疑小说还离谱。
“你扯犊子呢?”我嗤笑一声,“还恶鬼邪祟?有本事你变一个给我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突然,楼道里的温度降了下来,明明是九月,却冷得像冬天。我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还听见身后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墙。
我想回头看,却动不了。
“这些东西,你爸妈以前也遇见过。”他突然说。
这句话像块砖头,狠狠砸在我脑袋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爸妈失踪那天的画面突然涌上来: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我放学回家,桌上摆着没动的饭菜,我妈写了一半的稿子摊在沙发上,红笔还插在稿纸上;我爸的电脑屏幕亮着,文档停在“第三章消失的线索”。
“你……你说啥?”我的声音有点抖。
“你父母的失踪,也跟这个有关。”他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被缠上了。”
“不可能!”我吼道,“他们就是去采风了,作家都这样!”
“采风需要四年不联系?”他反问,“需要每个月准时打钱,却不发一条信息?”
我语塞了。
是啊,我一直用“采风”骗自己,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哪有父母会四年不跟孩子联系?哪有采风需要躲着所有人?
“那本笔记,是他们留下的。”他的目光落在帆布包上,“上面记着他们遇到和听到的……那些东西的踪迹。
他们本想自己处理,却没料到对方比想象中更棘手。”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冰锥似的扎进我耳朵里。
帆布包里的笔记本突然变得滚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意,烫得我皮肤发疼。我猛地想起那天指尖被划破的血珠,被纸页吸进去时毫无痕迹——当时只觉得邪门,现在想来,恐怕不是偶然。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的声音发颤,不是吓的,是急的。爸妈的影子在脑子里晃,他们讨论剧情时的争吵声、改稿时的叹气声,突然变得清晰得可怕。
“笔记认主了。”他盯着我的手,“你的血滴上去的时候,它就跟你绑定了。现在的人类中只有你能看见上面的字,也只有你能找到那些东西留下的痕迹。”
“我凭什么信你?”我咬着牙问,“万一你跟那些恶鬼是一伙的,想利用我怎么办?”
他似乎被问住了,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像错觉。“我叫秦鉴,也可以叫我秦聻。”他突然说,“‘聻’字,你该认识。”
我愣了愣。这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本书上见过……对了,是我爸书架上那本翻烂的《幽明录》,里面提过“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说这字能镇邪,道士画符时总爱用。
“你用这个字当名字……”我盯着他那张没血色的脸,突然明白了,“你是专门抓这些东西的?”
“算是职责所在。”他微微颔首,风衣的领口随着动作动了动,露出一点苍白的锁骨,“我守这片区快五十年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爸妈绝非普通人。”
五十年?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或者说这鬼——死的时候怕不是还没解放?
“放我走。”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就是个学生,高考刚结束,大学军训才结束。抓鬼捉妖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秦鉴说得斩钉截铁,“笔记在你手里,那些东西会闻到你的味道。就算你躲回学校,它们也会找到你。你难道不想知道你自己的身世吗?你难道不想找到你爸妈吗?”
我心里一紧。我确实想找到我爸妈的下落,想要找他们问个清楚,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
“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就错过了这唯一的机会。”秦鉴的声音像淬了冰,“你想清楚了。”
楼道里的风突然变大,吹得窗户哐哐响。我背后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把T恤浸透了。帆布包里的笔记本还在发烫,像揣了块烙铁,提醒我这一切不是幻觉。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走”,又觉得憋屈。凭什么啊?我好好的大学还没开始,凭什么要卷进这些神神叨叨的事里?
“给你选。”秦鉴似乎没耐心了,往前又走了半步,压迫感扑面而来,“现在把笔记给我,我保你三个月平安。三个月后,它们该找你还是会找你,到时候我不会再管。”
“另一个选择呢?”
“跟我合作。”他的目光扫过帆布包,“我教你怎么看懂笔记,怎么避开那些东西的陷阱。等处理完最后一个案子,我会想办法解除你和笔记的绑定。”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漆黑里找出点撒谎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能把人的勇气都吸进去。
远处的广场舞音乐停了,楼道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笔记本发烫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像虫子振翅。
我想起爸妈失踪那天没喝完的枸杞茶,想起每个月15号准时到账的钱,想起那本突然出现的笔记本——它们像一串散落的珠子,现在被秦鉴用一根线串了起来,串成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形状。
“如果我跟你合作……”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能找到我爸妈吗?不管他们是死是活,我只想知道真相。”
秦鉴沉默了片刻,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时,他才缓缓点头:“当然,到时候有关你的所有谜团都会解开。”
“好。”我咬了咬牙,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我跟你走。但你要是敢骗我,就算你是鬼警,我也得想办法拉你一起下地狱。”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挥了挥。那瞬间,我突然觉得浑身一轻,能活动了。我赶紧揉了揉发麻的胳膊,刚才被定住的地方还隐隐发疼。
“现在怎么办?”我拎起帆布包,手指碰到包底的笔记本时,那股灼意已经退了,变回之前的冰凉。
“回去。”秦鉴转身往楼下走,长风衣的下摆扫过楼梯台阶,没发出一点声音,“等笔记显字。”
“显字?”我跟上去,“它不是空白的吗?”
“到了该显的时候,自然会显。”他头也不回,“今晚子时,它会告诉你第一个地方。”
我跟在他身后往下走,楼道里依旧漆黑,但不知怎么,刚才觉得阴森的地方,现在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秦鉴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可我总能准确地知道他在哪个位置,像有根无形的线牵着。
走到三楼时,我突然想起个事:“那些钱……每个月打在我卡上的钱,是不是你打的?”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是你爸妈留的。他们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不得不托人按月转过来,怕你过得太苦。”
我心里一酸,眼眶有点热。原来不是他们忘了我,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准备……面对那些连鬼警都觉得棘手的东西。
“他们托的人是谁?”
“一个写书的老太太,住在城南。等你处理完第一个案子,我带你去见她。”
说话间到了一楼,夜风灌进楼道,带着股桂花的甜香。秦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上,像幅没画完的素描。
“回去吧。”他说,“别试图扔掉笔记,也别告诉任何人。普通人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我点点头,刚要走,又想起个关键问题:“我怎么联系你?你总不能每次都靠托梦吧?”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给我。我接住一看,是枚黑色的金属牌,比硬币大点,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聻”字,边缘磨得很光滑,像被人摸了很久。
“遇到危险就捏它。”秦鉴说,“我会知道。”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突然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烟,眨眼间就没了。路灯的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我捏着那枚金属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跟笔记本的寒意很像。抬头看了眼六楼漆黑的窗口,突然觉得那间空了四年的房子里,好像藏着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盯着我。
坐公交车回学校时,已经快八点了。室友们还在宿舍,李伟在看电影,黄毛在跟对象视频,看见我进来,都没太在意。
我爬到上铺,把帆布包拉到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笔记本。还是黑漆漆的封面,摸着冰凉,跟普通本子没两样。
可我知道,它不是普通本子。
我翻开它,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页页看,依旧是空白的。直到翻到中间某页,我突然停住了,那页的右下角,不知何时多了个淡淡的印记,像滴墨水晕开的痕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用指尖碰了碰,没反应。
“今晚子时……”我念叨着秦鉴的话,心里有点发慌,又有点莫名的兴奋。
或许从今晚开始,我就能离爸妈的真相近一点了。
我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金属牌放在床头。室友的呼吸声、键盘敲击声、窗外的风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普通大学宿舍的夜晚。
可我知道,从明天起,我的大学生活,再也不会普通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辅导员发来的信息,问我毕业证复印件明天能不能交。我回了个“能”,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秦鉴的脸、爸妈的笑容、空白的纸页、会发烫的笔记本……像电影片段似的反复播放。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宿舍里一片漆黑,室友们都睡熟了。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树影投在墙上,像张摇晃的网。
我摸出手机看时间,十一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心脏突然开始砰砰直跳,我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了笔记本的皮质封面。
冰凉,而且……好像比刚才沉了点。
我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腿上。借着月光翻开,还是空白的。
一分钟,两分钟……
十二点整的钟声从远处的钟楼传来,“当”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在钟声落下的瞬间,笔记本突然自己翻页了,哗啦啦地响,最后停在中间那页,就是有淡淡印记的那页。
月光落在纸页上,我看见那个印记慢慢变深,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渐渐勾勒出一行字。
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的,笔画潦草,带着股说不出的仓促感,像写的人很着急。
我凑近了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行字是:
【明晚十点,东郊火葬场,三号炉。】
字迹刚成型,就开始褪色,像被月光擦掉似的,慢慢变淡。我赶紧摸出手机想拍照,屏幕却突然黑了,按开机键也没反应。
等我放下手机,纸上的字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像从未出现过。
笔记本变得像块普通的本子,不再冰凉,也不再沉重。
我捏着它,后背的冷汗把床单都浸湿了。
东郊火葬场……我知道那地方,去年同学奶奶去世,我跟着去过一次,阴森得要命,尤其是晚上,据说连附近的出租车都不敢靠近。
而三号炉,听守夜的老头说,十年前烧过一个犯了命案的疯子,从那以后,每次开炉都透着邪门,早就停用了。
秦鉴说得没错,这笔记本,果然记着些要命的东西。
我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金属牌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了点。
明天晚上,东郊火葬场。
不管等着我的是什么,我都得去。
不为别的,就为了爸妈留下的那行字,为了每个月准时到账的钱,为了那个藏在城南、替他们转钱的写书老太太。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火葬场的样子,黑漆漆的铁门,掉漆的牌子,还有三号炉门口那把生锈的铁锁。
夜风吹过窗户,带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猛地睁开眼。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的呼吸声。
是错觉吧。
我攥紧金属牌,在心里默念:秦鉴,你可千万别骗我。
这一夜,我再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