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浮生》路窅

45、东泽西峦19

　　这头风声闹着要好酒好菜好休养，未见那循着他目光看去的日夕回头看了他，目光沉沉，更多的却是自我叹息。
　　青龙绕着雨色仿佛变成了招展的蝴蝶，道：“我护着你。”越来越有趣的女人。
　　“你离我远些，自然没人靠近我。”
　　青龙一离开便见那些阁中之人绕着雨色走，根本不敢抬首。“女人，你太冷了。”
　　雨色懒得搭理他，顿步问：“洛君何在？”
　　“兰雅。”那人抬眼一看，忙垂下头。
　　“多谢。”宛若清流，裙摆蹁跹而过，宛若青云。女人呀？算了，不要想太多，男子只有把那一点想法抛出去。
　　入户，只见自家主子做得端端正正，竟没了半点那一贯慵懒，长裙曳地，宛若罗扇。“错。”
　　那琴停了又起，箫声依旧，琴声又起。
　　雨色便绕过屏风，倚在那瞧着。
　　“错。”“错。”“错。”
　　“铮。”弦断。
　　“依琴不知如何才能弹好此琴。”身畔弄箫男子眼含忧虑却不动声色。
　　顾洛起身走过去，只一句：“坐下。”
　　男子坐下，顾洛也坐案前，将琴转换方向，手拂琴弦，却是一声喃语：“封。”一时耳畔再无外界杂音。
　　“奴不知尊驾何意。”男子有些惊恐。
　　“因为太好听，会招来苍蝇。”雨色好意解释一下，进了帘子，坐在了一边。
　　“自……自负。”
　　顾洛只是抬手落指，一双手刹那间化为神奇，飘飘仙乐融汇自然，要人放松便松懈，要人快乐便愉悦，要人悲伤便落泪。
　　“妙极，何曲？”
　　顾洛看着那抓着自己的手，方才还那般胆小。“春江花月夜。”
　　“阁下大才。”
　　顾洛面上没有反应，反倒是看向雨色。雨色笑唤声爷，顾洛皱着鼻子，道：“质子开封了？”
　　“开封了。”
　　“雨色，不要滥用我的宠爱。”
　　雨色忙上前给他捏捏肩，道：“雨色有分寸，此事有因。”
　　顾洛舒服了也不怎么生气，道:“青龙心头血，可化最利器。我自是知道你不会因为这个起杀心，但是我要告诉你，质子开封是可以杀死他们的，灵肉全无。”
　　“雨色明白。”
　　“好了，去吧！”
　　“何处？”
　　“找个喜欢的，我不过让你也来放松。”
　　“雨色没有看到喜欢的。”两个男子不由看去，这女子太冷清了。
　　“噢，那么一王，四王，冬，你现在喜欢哪一个？”
　　“风声。”
　　顾洛抬手掩面，道：“是我不好，把你们放在一处。我那四儿不好，不过你喜欢便喜欢吧！要我做主？”
　　“本就是夺爷所爱了，便不用也做主了。”
　　顾洛摸摸女娃的垂发，叹息：“你跟我太久，习了我太多坏毛病，不好。”他收手，端起茶杯，却又想起风声雨色之事，不由摇头。
　　那抚琴的男子早就将他作为大师，忙殷勤问：“是水不好？阁中还有别的茶酒。”
　　雨色瞧了他一眼，男子不由觉得冷，其实雨色没别的意思，她已经瞧见主子一摆手，白水化为了“禁忌”，何用好茶酒！
　　顾洛看了他一眼，却是点头道好。
　　不久，一个男子端着盘子上来，身后跟着一个童子，说是童子，身量却不矮，样貌是个孩子模样。男子跪案前，盘子端过头，童子便去捧茶。
　　雨色没去看着小屁孩，这堂上一举一动都在她眼前，那吹箫的男子此时手中攥笛，指尖发白，眼随小孩，比孩子还要忐忑。
　　小孩子倒是果如他所担心一样，身子一偏，不是倒在美人身上，而是摔在几案上，水则沿着几案四流，顾洛拂袖，身子一侧去，倒是没有溅到。
　　吹箫男子却是大步上前，也不顾自己形象，给了童子一巴掌，童子一滚，撞在几脚上，哎哟一声倒是又让吹箫男子蹙眉。他忙收敛跪下，抚琴男子做好，吹箫男子道：“童子粗苯，让客人受惊了。”
　　“童子没吓着，倒是叫你吓着了！”
　　“是，在下甘受责罚。”吹箫人的身子倒是松懈了些，身旁衣料婆娑，他抬头却是猛地惊起，又忙压抑住。原是顾洛将男孩儿抱在了怀里。
　　吹箫人跪下又是磕头，这一磕便是鲜血了。“大人饶命，这孩子是个痴傻的，今日乃是意外，才叫他惊扰了大人。”
　　顾洛不理会，将孩子的头发拂开，满面的泪，看那额头上的包，轻声问：“怎么都不哭出声？”
　　众人只当这是个好心的，唯有吹箫男子越发着急。
　　童子直摇头，抬眼看看顾洛，却是开口一声“娘亲”。软糯的声音，却是叫旁人一阵瑟瑟。
　　“看你脏的！”顾洛理顺他的头发，看主子这般，雨色便上前帮他整理衣服。
　　“雨色，端盆水来，叫冬进来吧！顺道把我前儿做到衣服带来。”
　　雨色退出去，片刻冬端了水进来，恭恭敬敬跪在一边，顾洛亲手给那孩儿擦拭。
　　片刻雨色回来，捧着白色外裳，极好的衣料，柔软若雪。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抚琴男子忙侧身肃立，那男人花枝招展的，看见里面情形，却是对着顾洛便拜，“夫人安好。”
　　顾洛也将孩子给雨色他们服侍，抚琴男子瞧着这一冷淡一沉默，也便上前搭手，这男人可还没见过他跪人呢！
　　“这孩子，我要了，多少？”
　　“一百……”
　　抚琴男子想，也算，自己也不过千金。
　　“一百斛珍珠。”
　　抚琴男子不由瞪着这小傻子看。
　　“哦，他最近爱好珍珠？”顾洛倒是笑了。“冬，如价。另将那对南珠送去。”
　　“喏，多谢夫人。”
　　顾洛回身看着童子，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夫人很好认，况夫人身边有雨色姑娘。”
　　“雪缎，”此时童子已经剥下外衣，粗衣里面却是上好的雪缎！抚琴男子自然知道，这楼中就有两匹，一匹自己宝贝地收着，一匹便在吹箫男子手中。
　　吹箫男子喃喃：“他穿其他的会起疙瘩，所以我才……”
　　抚琴男子便在这烟花之地受尽宠爱，却唯有一人如此相待过。“真痴，他对你倒是好！”
　　“是，我一直知道。”陌生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没有软绵，二人当即傻眼。
　　“以后唤我姐姐，我叫顾洛，你是我的弟弟遗珠。”
　　“喏，姐姐。”
　　“老板，我的弟弟叫遗珠了，这地方改个名字吧！”
　　“自然夫人决定，还请夫人赐名。”
　　“沉浮吧！此处之人命运皆是沉浮。”
　　顾洛俯身给遗珠系上衣带，看着他道：“重生的机会我给你了，你可高兴？”
　　“还是肮脏。”
　　“不脏，这个身体很干净，本就是你的身体，你的血脉，他保护得很好，没人沾染过。”
　　“可是记忆……”
　　顾洛横他一眼，扬唇笑道：“你觉得我会让你留下它？”他抬手拂袖，一杯茶放在眼前，“喝下！忘川江水，了却前尘，只有今生。”
　　他接过，道：“好，且容我与他告个别。”他回首，同样的容貌却变得压抑阴郁，哪里还像童子，仿佛小孩子长大五官张开了一般，绯色洋溢。吹箫男子瞧一眼便跌坐地上，悲戚一声：“青玉。”。
　　他俯身一笑，是一种魅惑天成。“未央，多谢你照顾我的孩子。”抬手便饮下忘川，跪下俯身行礼，“青玉多谢夫人，就此拜别。”
　　雨色蹙眉，看不懂爷在做什么，这男子倒是能猜到了，多半是之前迷障中那魑魅。
　　未央大泣，唤着青玉只是哭。
　　不久少年的声音响起。“姐姐。”
　　未央眨眼看着少年，却是恍然若梦。
　　“遗珠，跟我走。”
　　遗珠从男子怀里出来，未几步却是回头，看着一身狼狈的男人，抬手道：“姐姐，我要他，可以吗？”
　　“他方打了你，包散了就忘了？”
　　“他护我，我清楚呢！”
　　“要他，交易还是条件？”顾洛看那叫未央的男子又担忧要制止来着，这男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到底他自己的命在他这算什么？
　　“都不是，只是弟弟对姐姐的请求。”
　　冰雪可爱，与绯色截然不同，乖呀！“好，那你要听话，以后见着一个叫庄青岩的，用笑脸去迎他，用最甜最腻的声音去唤他‘哥哥’。”
　　“不，”最激动的却是未央，头破血流还在磕，“求您，不要……不要再叫他入这是非，我不要他再客死荒野！求您，不要答应。”
　　遗珠上前将那男人抱住，笑笑道：“姐姐不救他，我也会听姐姐的。”
　　顾洛满意了，笑着解释。“你的声音甜，越甜他的噩梦越多，他拿走的我叫他还你，我要他跪在你面前求着你，却动不了你。我能做到，未央，你便不想为青玉报仇？”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他受伤害，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一直很平静！”
　　“呵，你父母一家全被诛杀也算了？沈熙，沈未央。”
　　“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出现？挑起人间纷争，我们明明都已经平静了，为什么你要出现，为什么……”遗珠捂住他的口，轻声道：“未央乖，别惹姐姐生气。”他抱他在怀里，任由他低泣。
　　“遗珠，我同意了，不过管好你的人，最好圈禁起来，我不想看见他，我不喜欢他。”这话更像孩子了。
　　遗珠柔柔含笑，揉着怀里的人，笑嘻嘻道：“姐姐，我喜欢他，也喜欢这性子，多美。姐姐不搭理他就好！”这话也像个孩子！
　　“罢了，这一世我且成全你的野心，自然你得拥有他。不过……”他以手做爪，那箫落入手心，“我不喜欢你箫声中的萧瑟，悲凉得难听，你哪日高兴了在找我索要！”
　　“好，姐姐。”他握着未央的手，拿出布来给他绑住额头的伤口。
　　“开价吧，小子。”
　　“主子吩咐了，看到珠子的份上，还想要什么带走便是。”
　　顾洛好生欢喜，快步上前。“他在附近？”
　　“应该是。”
　　“应该？你如何联系，心电感应？”
　　“秘密。”
　　“我也不稀罕知道。雨色，你来此处，那两个男人什么反应？”
　　雨色抿唇，道：“不知，走时未言明，亦未有多大反应。至于走后情况……应当问候一王。”
　　“问我？”青龙身若残影，倏忽而至，笑道：“自是一个小脸煞白，一个冷冷冰冰，不过那冷冷冰冰的遣了冬来，您听他说说不就知道了？”
　　“卿主言，家主玩够了明日午时便启程吧！”
　　“叫他滚！”顾洛拂袖便坐。
　　“卿主的意思是家主若是不回来，明日一早他会亲自来迎家主。”
　　“哦，我倒是想看看玉儿来这种地方是个什么样子！”
　　“怕是要主子失望了，卿主来过这种地方，逢场作戏，只是不甚喜欢。卿主说了，他不想来，因着知道家主您不会喜欢，家主不喜欢自己的东西弄脏了吧？”
　　“对，也不对，我自己的东西，我喜欢他脏也便脏了。”
　　“家主何必……”
　　“雨色，他叫我生气。”
　　雨色一手提拉着冬，呵斥：“传话去。”
　　“我倒是今夜不会去了。小子，人我先寄放此处，有半分疏漏为你是问！”
　　夜静，天地都哑了。顾洛倚着栏杆，仿佛与这天地同寂。忽然，唇上一热，摸一下想起，一挤指尖，红光落地，画地为圈，那黑袍常服的人便坐着轮椅显现。
　　“可是有危险？”
　　零落摇头。
　　“要我帮忙？”
　　风抚着长发，零落又是摇头。
　　“那你可是想我了，所以一不留神碰到了？”
　　沉默，落花落在膝上，零落摇头。
　　“真叫人伤心。”他看着那人膝上，落花杂在两盒棋子之间。顾洛不由笑了，“你是找我下棋？”
　　那人抬手，点头。
　　对弈，整整一夜，鸡鸣时分，那人便要推车离开。
　　“你便是来消耗那见面的机会的？你可知道，我可以救你一次。”
　　“是，不顺心了？”哑哑的声音。
　　“更烦心了。”
　　“胡言，你后来没有输。”
　　“哈，”顾洛一笑，起身撑着轮椅，看着叶零落，半晌弯下身子，靠在他的肩头，“怎么办，我丝毫不想与你失去联系。”顾洛偏头，吻落在零落耳边，“下次见。”也不理会零落的反应，便道：“去。”
　　顾洛回首已经没有人了，他呡一呡带着伤痕的嘴唇，身子一软，银光一闪，白虎托着他。“原来少了一滴心头血那么累。”早知道以前也不会睡不着。
　　次日一早，阁中不同他日，热闹非凡。不止是因为阁中换匾更名，更因为一个男子，一个美丽的男子，气质高雅，却淡漠如仙，在这烟花之地，他仿若闲庭信步。
　　卿玉颜，看着他身后的淡漠男子便知道了。老板请他入内安坐，他便倒茶自斟自饮，身边也有人来拜会服侍。
　　“宜兰之子，你的手是用来抚琴的。”卿玉颜看着男子，是那弹琴之人。宜兰还来不及感叹，这人的手已经抚上头顶，“已经这么大了，二十年前，我初见你还满周岁呢！那一堆东西你，就抱着琴不撒手。宜兰还说你玩物尚志，我还笑话他，看看你现在琴还是绝好！可惜宜兰要是不回来，就能看到了。”说是喜欢，还不如说是怀念故人。
　　宜兰之子一慎，竟是这般年纪了，胡说吧！
　　雨色看着还在睡的主子，实在难得，便来到厅中，道：“爷尚安眠，卿主稍等。”
　　这时老板便凑上来笑道：“夫人未醒，奴给您找点乐子？”
　　“莫开玩笑，他若是醒来，必要怪罪。你不用招呼，这孩子服侍就好。对了，他可是买了两个孩子？”
　　“是。”
　　卿玉颜垂眸，“什么名字？”
　　“一个由夫人赐名为顾遗珠，另一个叫未央。”
　　“沈家小孩？另一个原名叫什么？”
　　“您记性真好！另一个……一一。”
　　“一一？”
　　“大人，这实在是没有信息。”
　　卿玉颜回身看向楼月，楼月只是垂头道：“阁中没有信息，是楼中唯一没有记录的孩子，当年是跟着沈家公子来的。”
　　“当年的事……沈家当年正房全灭，庶子和庄家长子勾结，庄二少被送往他国，这二人的感情，此子当是庄青玉的儿子吧！”
　　小老板不由心中暗叹卿家势力，这男人实在厉害，比想象中更加厉害。“若人人若大人，小店都不用开了。”
　　“这样我便知道他可能要做什么了，请来吧！”
　　“姐姐不喜欢未央，我未让他来……”卿玉颜听到一个声音，有些骄纵，眼前已经是个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