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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暴前夕 苏璃寒潭心 ...

  •   霓裳坊史无前例地歇业了三天。三天后,苏璃回来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像大病初愈。但那双曾经盛满恐惧的眼睛深处,却多了一种近乎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平静。她的眼神更深沉了,像藏着不见底的寒潭。她重新拿起剪刀,动作依旧精准流畅,只是沉默了许多。

      陈默的自行车铃声在黄昏时分依旧准时响起,清脆地敲打着霓裳坊的门楣。苏璃会像一只受惊后重新归巢的燕子,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脆弱,然后轻盈地跃上他的后座。两人最常去的地方是镇外那条清澈的新坊河边。晚霞常常把河水染成温柔的玫瑰金或梦幻的橘紫,波光粼粼,载着枯叶和往昔的碎片无声流淌。苏璃把头轻轻靠在陈默并不算宽阔却异常温暖的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她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放松,眉宇间流露出难得的安宁。

      那一刻,奔腾的时间仿佛被施了魔法,仁慈地放慢了脚步。结婚、生子、在河边盖一座小房子、看着孩子长大、然后一起慢慢变老……这些曾经遥不可及、如今却似乎触手可及的温暖词汇,在带着水汽的晚风里轻轻沉浮,编织出一幅令人沉醉的未来图景。陈默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憧憬和认真,诉说着他对未来的规划,关于工作,关于他们的家。苏璃听着,嘴角偶尔会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心底那道坚冰裂开的缝隙,似乎被这温暖的微光又撑开了一些。或许,噩梦真的过去了?

      最初的三个学徒学成后,像羽翼渐丰的鸟儿,陆续离开了青石镇,飞向更大的城市。霓裳坊很快又迎来了新面孔。五个,后来增加到八个,远超一个小镇发廊的实际所需。她们大多是苏璃通过哥哥陆骁的关系,从宜春乃至更远地方“捞”出来的苦命女孩。她们沉默、勤快,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和对未来的茫然。

      陆骁来青石镇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间隔越来越短。每次他来,总是风尘仆仆,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哥,你这趟趟跑的,汽油不要钱啊?”一次送走最后一位顾客,苏璃倚着擦拭得锃亮的玻璃门框,手里把玩着一缕金发,似笑非笑地看着陆骁,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了然。

      “来看看我妹子,不行啊?怕你被人欺负。”陆骁嘴里叼着烟,斜靠在柜台上,语气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又带着某种执拗的专注,飘向角落里一个正在安静熨烫着客人明天要取的连衣裙的女孩——林晚。

      林晚似乎感受到目光,抬起头。午后暖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眉间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显得格外清晰。她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身形单薄得像初春的柳枝,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下,锁骨清晰可见。低垂的眼睫又密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小心翼翼的坚韧。她抬起手臂,很自然地用手背轻轻擦去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陆骁记忆深处最柔软的角落——母亲在灶台边忙碌,汗水浸湿了鬓角,她也是这样,抬起沾着面粉的手,用手背轻轻擦去额头的汗珠,对他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暖的笑容……

      陆骁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目光在林晚眉间那颗痣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和柔软。

      林晚是陆骁亲自从宜春“七家岭”最混乱街区的一个低等鸡寮里捞出来的。那时她父亲刚因尿毒症过世,留下一个刚上初中的弟弟和一笔足以压垮任何家庭的巨额债务。鸡寮的鸨母像打量牲口一样捏着她的下巴,讨价还价。陆骁忘不了第一眼看到林晚的样子:缩在肮脏的墙角,单薄得像一张纸,惊恐的眼神像只落入陷阱、濒死的小鹿,但在那惊恐深处,却燃烧着一股死死压抑着的、不肯屈服的火苗。那火苗,和她眉间那颗倔强的小痣一起,像烧红的针,狠狠刺进了陆骁尘封已久的心房。

      他动用关系和手段,几乎是半抢半买地带走了林晚。他默默资助着她弟弟,把他转到宜春最好的寄宿中学,负担所有学费和生活费,定期让人送去新衣服和营养品。林晚则留在了霓裳坊,干活勤快得近乎拼命,沉默得像块石头,但那双眼睛,总会在陆骁到来时,像被点亮的小灯,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感激和朦胧依恋的复杂光芒。

      陆骁分不清自己对林晚是何种感情。是爱吗?是对早逝母亲模糊影子的追寻和移情?还是对自己当年无力保护妹妹、致使她坠入深渊的一种迟来的、扭曲的救赎?他只知道,当他把惊魂未定的林晚第一次带到自己在宜春那间冰冷空旷的大房子,当她像只终于找到安全洞穴的、温顺又胆怯的小猫,蜷缩在沙发角落沉沉睡去时,这个在刀口舔血半生、见惯生死和背叛的男人,竟在深夜里无意识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像触碰易碎的瓷器般,将她散落在脸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后来,当林晚习惯了这里,偶尔会在他疲惫归来时,为他端上一碗热汤面,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再后来,某个深夜,他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和戾气回来,林晚没有睡,只是默默递上温热的毛巾。那一刻,陆骁像垮塌的堤坝,猛地将她拉入怀中,抱得死紧。林晚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后慢慢放松,温顺地依偎着他。那晚,陆骁抱着她睡去,即使在睡梦中,手臂也收得紧紧的,仿佛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抱住了某种失而复得的、他早已不配拥有的温暖。他紧锁的眉头在睡梦中似乎也舒展了些许。

      苏璃与陈默河畔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陈默的父亲,一个在邻县某清水衙门熬了大半辈子、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的老科员,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了儿子正在和一个“来历不明、作风招摇”的发廊女老板交往。

      一封措辞严厉、带着巨大失望和愤怒的家书,像冰雹一样砸到了陈默的办公桌上。信中痛斥他“糊涂”、“自毁前程”、“忘了陈家列祖列宗的脸面”,并严令其立刻断绝关系,否则“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紧接着,陈默那位在县组织部有些关系的远房表叔,也“语重心长”地找他谈了话,暗示他正处于提拔考察的关键期,个人作风问题“万万不能马虎”,“一步错,步步错”。

      陈默第一次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像无形的枷锁套上了脖颈。他爱苏璃的光彩夺目,爱她的坚韧独立,爱她带给他的悸动和温暖。但他也渴望父亲的认可,渴望在体制内有所作为,渴望那看得见摸得着的“前程”。河畔的夕阳依旧美好,但他握着苏璃的手,掌心却开始渗出冷汗。他开始在约会时走神,眼神飘忽不定,在苏璃谈起未来时,他不再热烈地回应,而是含糊地应和着,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他安慰自己,只要再等等,等自己站稳脚跟,等父亲消气……却不知犹豫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现实的土壤里疯狂滋长。苏璃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眼底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光,又渐渐蒙上了一层忧虑的阴翳。

      赵四并没有如他所承诺的那样“滚得远远的”。陆骁的警告和那顿刻骨铭心的毒打,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里,日夜啃噬着他的恐惧和怨恨。他逃到了邻省,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躲藏了几个月。直到一个天大的“喜讯”传来——他那个在萍乡混夜场、有几分姿色的妹妹赵小曼,竟然攀上了萍乡城里风头正劲的□□人物,绰号“黑皮”的刘大奎!据说刘大奎对她很是着迷,准备明媒正娶!

      赵四那颗被恐惧和怨恨扭曲的心,瞬间被狂喜和恶毒的报复欲填满。他有了“黑皮”这座大靠山,还怕他陆骁?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决定回青石镇,不仅要风风光光地参加妹妹的婚礼,更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苏璃,那个打断他鼻梁骨的陆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他要撕碎苏璃的伪装,让整个青石镇看看他们崇拜的女神,不过是一只人尽可夫的“鸡”!他要让陆骁在“黑皮”的势力面前,像狗一样跪地求饶!想到陆骁可能的狼狈,他脸上露出了病态的、扭曲的笑容。

      复仇的毒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