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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金蝉脱壳重生吧 拉你起来 ...

  •   空气冰冷稀薄,邓府内外都挂上了白幡,邓春薇去的突然,邓家只搭建了临时的灵棚,丧幡挂在灵棚外侧,大约有三丈多长,白布随风飘荡,棚内隐隐传出哭声。

      来吊祭邓春薇的人并不多,她出嫁前的闺中密友早已作人妇,她又带着恶名归来,多数人不愿再与之相交。因此灵棚内多数是邓府人。

      刀剑血气重,带着凭吊是不尊之事,白蔹和独孤枕解下身上的剑,递给守在门旁的邓府仆人,接着两人走到铜盆处洗了手,擦干水渍后往停灵处走去。

      邓春薇灵柩前围了三四人。一个是她的父亲邓老爷,正在旁哀叹。另一个一个面目憔悴的女人正被丫鬟搀扶着,抹眼泪呜咽,白蔹见过她,是邓春薇的母亲。杜姨娘也倚在棺木边上,用帕子挡着眼睛,发出“呜呜”声,那哭声并不真切,哭罢了,还问道:“听说整理春薇遗物时丢了些贵重东西,姐姐可曾找到?”

      邓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悲戚冷声道:“你倒是消息灵通。”转眼见独孤枕与白蔹过来,又闭了嘴。

      “邓老爷、邓夫人,请节哀。”独孤枕叹了口气,世事难料,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谁也不愿见得。

      邓老爷满目悲伤,只说了一声“多谢独孤公子愿送小女一程。”邓春薇再丢人,也终归是他的女儿,况且人死灯灭,她给家族带来的耻辱,也该放下。

      白蔹朝棺木处走去,她低头见邓春薇换了寿衣,脸色惨白,嘴唇无色,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木里,胸膛没有丝毫起伏,已了无生机。棺里还放了些她生前喜欢的小饰品,以作陪葬之用。

      灵前摆了桌凳,桌子上有鎏金香炉三尊,居中的最大,里头插了三支檀香,左右各插着一只。香已点着,烟袅袅升起,回环曲折,飘散在棚内。香前的盘子里,摆着大白馒头。

      不知谁喊了声“了明大师来了。”白蔹便偏头看门口,一个身着黄灰色裟衣的僧人领着几位和尚从外头进来了。这僧人浓眉顺目,看着大约四十来岁。

      邓老爷对他十分恭敬,口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请了明上前:“法事用品具已备齐,大师请吧。”

      那称作了明的和尚微微点头,只微微看了独孤枕与白蔹一眼,并不在意,接着他便分派和尚们在邓府准备的蒲团上坐下,双手合十,叹道:“万般带不去,只有业随身。”接着便领着和尚们念诵《往生咒》与《佛说阿弥陀经》。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注1)

      念经声由小抟大,愈来愈大,掩盖了整个灵棚,庄严而柔和,仿佛神佛伸开怀抱,带着邓春薇往西方极乐世界而去。邓夫人手里捏着佛珠,含着泪目,也念着。

      白蔹神色微动,却只想叹气,独孤枕察觉了,便拉着她到角落,在念诵声中低声问她:“邓春薇还没死吧。”

      没想到独孤枕如此敏锐,于是白蔹微微点头,又道:“此事出门再谈。”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念诵声方才歇止,接着了明便走上前去,手执经旗大声念诵经书。按照旧俗需停灵七日,待到众人吊唁完毕,再出殡入土为安。这期间邓府便作布施一类的善事,为逝者祈福。

      两人不再多留,见走的离邓府远了,独孤枕便问她:“你做了什么?”他将邓春薇一事全权交予白蔹,却也没想到她如此胆大,竟直接给邓春薇来了个金蝉脱壳。

      白蔹淡淡道:“七日之后,她便获新生。”

      “平沙阁还有此等瞒天过海之药?”

      不是药,是蛊,白蔹心道。不过她嘴上却承认:“是。她想要新生,只能舍了邓春薇这身份。”

      “如此,我们需要待她醒来。”

      白蔹对上独孤枕那双湛蓝的眸子,又偏过头,冷然道:“是。”

      独孤枕心道,邓春薇这葬礼,也只算得上是庶出小姐的规格,想必送葬礼之仪也不会隆重:“那便再等七日,我们便启程南行。”

      如此下来,在此处耽搁了近一个月。两人在客栈内呆了几日,白蔹睡着床榻,独孤枕则请掌柜的铺了床铺。等着等来了个不速之客。这不速之客正是邓恒,邓恒这两日忙着处理邓如兰之事消瘦了不少,双眼反而愈加有神。他仔细询问了掌柜,迈着大步便上了楼。

      “独孤公子,白姐姐,你们在吗?”邓恒敲了敲门,一边喊一边推了进来。

      “怎么了?”独孤枕问道,他记着刘成志一事应当已经报案,几日内官府接连传唤了两人作证,应当快要结案。

      只见邓恒阖上门,眼睛瞧了瞧独孤枕,接着握紧双拳,鼓足了勇气,坚定地“扑通”一声跪倒在独孤枕面前:“请公子收我为徒!”

      独孤枕一怔,忙从椅子上起来,扶起他的手道:“快起来。”

      邓恒曲了身子,低头一拜,咬牙道:“你若不收我为徒,我今天就不起来了。”

      “我年纪尚轻,怎么敢轻易为人师,”独孤枕叹气,哄着他道,“你起来,我们好好说话。”

      邓恒仍是摇头:“若非公子,我娘亲怎能逃得出魔爪,我想保护娘亲,请公子给邓恒一个机会。”说罢,竟是无论如何都不愿起来。

      白蔹见两人僵持不下,便走到一旁道:“你不愿收徒,便写信让他入了明月山庄学武吧。”

      独孤枕思忖片刻,觉得可行,于是问邓恒:“就依着你白姐姐所说,你可愿意。”

      邓恒垂下眸子,心中已然明白这是他目前最好抉择,于是便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多谢公子!”

      这响头磕得独孤枕感动,心知他内心执着不会因此放弃,于是宽慰道:“明月山庄内不下于我者多矣,你好好学习,将来或许拜得比我更好的师父。”

      邓恒声音虽带哭腔,眼神含泪,却十分坚定:“公子,我定有一日,会成为你的徒弟。”

      “快起来。”独孤枕将他扶起,伸手拂了它裤腿上沾的灰,接着在身上摸出一块蝉状玉佩来,“此为信物,也暂时作你拜入明月山庄之礼。”

      独孤枕道:“我还有事,无法陪你前去明月山庄,你稍等片刻,我拟一封书信去。”说罢便令其坐下,自己寻了纸笔。

      白蔹给邓恒沏了茶,见他双脸激动地通红,不由地放松了语气:“明月山庄是群英荟萃之地,你去了可要专心致志。”

      岂料邓恒用力点头,后问道:“白姐姐不是明月山庄之人?我还以为你与公子都是呢?”他对江湖所知不多,只知道豫州内最有名的明月山庄,便自顾自的以为白蔹也是明月山庄之人。

      白蔹摇摇头,给他简单介绍了江湖门派,对于自己的出身,依旧是照着先前隐瞒的话语讲了。平沙阁人不显于世,哪怕她出了门,习惯使然,依旧照着阁规自束。

      “原来你和公子也才认识不过一个月。”邓恒心有讪讪,对于自己先前出言冒犯有些羞愧。哪怕是江湖女子,清誉也并非可以抛弃。

      白蔹只是摇头道:“我不放在心上,你也不必在意。”心道江湖险恶,正要再嘱托几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想了想,拿出一支袖箭放在他的面前。

      “你若遇着危险,这东西可以帮你。”说罢,她便来到邓恒身旁,仔细教了他这袖箭如何使用以及何时可用,“若非遇着生命危险,此箭不可擅动。”

      独孤枕正坐在一旁拟信,听闻她与邓恒交谈的内容,忍不住低笑一声,也不戳破,拟好了信便递给邓恒道:“你拿去吧。”又抬眼去看白蔹送给邓恒的袖箭。

      “这袖箭倒是精巧,”独孤枕征得两人同意,便拿起袖箭仔细看,这箭不过五寸,箭身细且黑光闪烁,并非凡铁制成,机括自成结构,作用力极大,若是对着喉咙,定然是一击必杀。

      白蔹示意独孤枕将袖箭给她,她将箭绑在了邓恒手上,道:“这箭尖淬了毒。用时小心。”

      邓恒闻言一惊,然后镇定心思道:“多谢白姐姐。来日我定然相报。”

      “保护好自己便够了。”瞧着他这做派,独孤枕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脑袋,“回去吧,你的母亲还在等你。”

      邓恒方走,独孤枕便随口问道:“那箭上是什么毒?”

      这并非什么秘密,于是白蔹答:“粟花毒,见血封喉。”见血封喉的毒药宝贵,贵在材料难寻,至于配方,其实很多,所以白蔹也不甚在意。

      于是独孤枕摩挲手中的扇子复问道:“你精通医理,平沙阁又擅蛊毒,可能治当今太子殿下双膝所中之毒?”

      白蔹听闻李修汶之名,心底微动,一丝疚意浸润而过,道:“治不了。此毒是阁主所下,阁主所制,唯有阁主能解。”

      似是早就料到此般答案,独孤枕只是叹了口气。

      这世间医术高超者唯有几人,其中一位曾为皇室御医,只是年近耄耋,李修汶事发后皇帝曾派人前往隐居之地找寻,仍旧如数十年前一般,只余一间空屋,怕已经仙去了。

      接着便是平沙阁主,前代平沙阁主便是医毒并重,更擅驱蛊,现在想来目前这位应当是全数继承。

      还有一位,便是唐门之人,只是叛出唐门后便销声匿迹。

      医术高超者凤毛麟角,或自成一派,哪怕是皇室也不能随心差使。

      又过了几日,便听闻吹奏弹唱的哀乐,正是邓府送邓春薇入土为安的日子。

      是夜。

      送葬的队伍早已偃旗息鼓,邓春薇墓前散了满地的纸钱和烧成灰的檀香。空寂寥落,只剩一轮明月,夜照孤坟。

      坟底黑棺。

      邓春薇不知自己为何选择相信那个女人的话。

      或许是那莫名的亲近,或许是在她身旁的独孤枕,总之,她信了。她生长在礼数之家,自小便熟读“女四书”,性格卑弱恭顺,她知道她的父亲将她送与二皇子是为的官阶仕途,父亲是家里的天,她哪里有不依的。

      她也想着,或许作二皇子妾室是她最好的归宿。

      初到皇子府,每日锦衣玉食,又有俊美丈夫在身边吟诗作对,她以为自己当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直到那一日,将她美好的幻梦击破殆尽。

      原来一切只是梦。扒开这层梦,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注2)

      她依着书上所言,谨言慎行了一辈子,怎么落得这个下场?自她被冷落被利用后,她无一日不在思索自己这一生,可无论怎么想,只有痛苦是真的,她本想着就此死去了却痛苦,可真当绳子勒紧了她的喉咙,窒息感碾压着她的灵魂,她怕了。

      没有一个人不怕死,她想活着,可她该怎样活?

      她不知道,但她想活着,只能逃,于是她接受了白蔹的建议,服下承蜩蛊。

      如今,她醒了。她伸手抚摸着改在自己身上的黑棺,一下又一下的敲,她在赌,这是改变命运的赌。

      她会信守承诺来么?

      她的眼角滑下泪痕,她不怕再错,终究只是一命罢了。

      她闭上眼,用手指敲击着棺木。

      一、二、三、四……七百八十一、七百八十二。

      还没有来。

      七百八十三、七百八十四……八百六十六。

      她感到自己的胸口滞了一口气。

      九百零三。

      “咚”

      开棺的声音响起,她睁开朦胧的双眼,看见了那双平淡却又带着温情的双眸,正在月光底下,注视着她,然后那个人伸出双手。

      她颤颤巍巍的也伸了出来。

      注1:即《往生咒》经文。

      注2:出自《女诫<夫妇>》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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