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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S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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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城的雨季似乎格外漫长。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老城区斑驳的青石板路,也敲打着茶室窗棂上凝结的薄雾。
许辞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捻着温热的瓷杯,目光有些涣散。自从上次与虞以桉那次剖心剖腹的谈话后,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引以为傲的智谋,精密的布局,对“拂晓资本”的野心,统统成了一地鸡毛。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给了一份他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拥有的感情。
茶室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潮湿的风和一丝年轻的、充满生机的气息。
虞以桉走了进来。他剪了更利落的短发,发梢微微泛着亚麻色的光泽,穿着一件宽松的潮牌卫衣,脖子上挂着最新款的无线耳机。与几个月前那个被书独南吓得瑟瑟发抖、只会哭唧唧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熬夜的青黑,但那双眼睛,明亮、清澈,甚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狡黠。
“许总,等久了吧?”虞以桉大大咧咧地坐下,动作间没了以前的畏缩,反倒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潇洒。他熟练地从许辞手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
许辞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曾经利用过这个单纯的少年,将他当成撬动虞以凡的杠杆,甚至不惜将他推入险境。如今,看着这张毫无阴霾的脸,许辞只觉得喉咙发紧,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不早了。”许辞的声音有些沙哑,避开了虞以桉明亮的视线,“说吧,找我什么事?”
上次分别时,虞以桉那句“别再折腾了,我哥挺好的”犹在耳边。许辞以为,这会是他们的诀别。他打算彻底退出,甚至已经在着手解散“拂晓资本”在国内的部分业务,准备灰溜溜地滚回大洋彼岸,从此再不踏足这片让他颜面扫地的土地。
可没想到,虞以桉竟然主动找上了他。
虞以桉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才懒洋洋地开口:“也没啥大事。就是……想谢谢你。”
“谢我?”许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谢我当年把你当棋子用?还是谢我差点把你和你哥害死在澳城?”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嘲与颓丧。那个曾经在商界翻云覆雨的许辞,此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羽毛凌乱,眼神灰败。
“哎呀,那都过去了嘛。”虞以桉却浑不在意,甚至伸出脚,在桌下轻轻踢了踢许辞的鞋尖,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没大没小的亲昵,“谁还没犯过错呢?再说了,要不是你,我估计现在还傻乎乎地在S城混吃等死,被我爸和那个后妈当提款机使呢。”
他顿了顿,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在南方那几个月,虽然苦,但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能靠自己活下去。我学会了怎么跟地头蛇打交道,怎么一个人搞定租房合同,甚至怎么在没钱的时候去夜市摆摊。许辞,是你把我扔出了那个金丝笼,虽然初衷不纯,但结果……我挺感谢的。”
许辞怔住了。他看着虞以桉那双坦诚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只有历经风雨后的豁达与成长。他曾经以为,自己给这家人带来的只有灾难,却没想到,阴差阳错间,竟成了虞以桉蜕变的催化剂。
“你……不恨我?”许辞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恨啊。”虞以桉耸耸肩,表情却轻松,“以前恨得牙痒痒。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多累啊,还得天天想着怎么报复你。我现在忙着赚钱,忙着享受生活,哪有空恨你?”
他说着,忽然凑近了些,那张年轻帅气的脸在氤氲的茶雾后,显得格外生动:“再说了,比起恨,我现在更好奇。”
“好奇什么?”许辞下意识地问。
“好奇你啊。”虞以桉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什么稀有物种,“许总,你这么聪明一个人,算无遗策,把所有人都当棋子。结果呢?为了我哥,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你说,你是图啥呢?”
许辞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偏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
“图个教训。”许辞低声道,声音里满是疲惫。
“得了吧。”虞以桉嗤笑一声,重新坐直身子,端起茶杯,眼神却一直落在许辞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你这哪是吸取教训,你这是伤心欲绝。我看出来了,你不是输给了书独南,你是输给了你自己那点儿可怜的、没人要的真心。”
一番话,像剥洋葱一样,将许辞最后一层遮羞布撕得粉碎。许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虞以桉看着他颤抖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忽然伸出手,覆在许辞冰凉的手背上。
那只手温暖、干燥,带着年轻人蓬勃的生命力。
“许辞,”虞以桉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调调,而是带着一种真诚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安抚,“别想了。既然那个世界你不合适,那就别硬挤了。你看,我现在挺好的,我哥也挺好的。你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许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虞以桉。他以为迎接他的会是鄙夷、是唾弃,却没想到,是一双清澈见底、充满理解与包容的眼睛。
那一刻,许辞心中那座名为“执念”的冰山,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而填补这道缝隙的,不是悔恨,不是绝望,而是眼前这个少年,那如春日暖阳般的、错位而来的善意。
“你……不怪我?”许辞又问了一遍,声音哽咽。
“怪你干嘛?”虞以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重新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你要是没把我扔出去,我现在还是个傻逼。说不定早就被哪个绿茶骗光了家产,哪像现在,风华正茂,前途无量?”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许辞面前:“这是我新公司的名片。虽然比不上你以前的公司,但胜在自在。你要是没地方去,或者不想回美国,可以来给我打工。我不看你能力,就看你人挺有意思的,当个吉祥物也行。”
许辞低头看着那张设计新潮的名片,上面印着虞以桉新公司的名字——“桉途”。寓意“桉然前行,前路无阻”。
他忽然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
曾经,他以为自己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局崩塌,他万念俱灰。
如今,那个被他亲手推出囚笼的少年,却回过头,向他伸出了手。
“傻子……”许辞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虞以桉,还是在骂自己。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将那张名片紧紧攥在手心,直到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行了,别矫情了。”虞以桉站起身,拍了拍许辞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年轻人的豪气,“雨停了,各回各家。许总,人生还长,别在一棵树上吊死。那棵树,有毒。”
说完,他挥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茶室,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许辞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听着窗外渐歇的雨声,看着窗外那个渐行渐远的、充满活力的身影。
曾经,他仰望的是那座高不可攀的冰山,如今,却跌落在了这片温暖而错位的土壤里。
他输了全局,却意外地,在废墟中,捡到了一颗名为“新生”的种子。
而播种的人,正是他曾经最想摧毁的、那个纨绔少年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