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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S城老 ...

  •   S城老城区的一家隐蔽茶室里,秋雨敲打着青瓦屋顶,声音绵密而沉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却驱不散包厢内凝滞的气氛。

      许辞坐在主位,依旧是一身熨帖的浅灰色西装,气质温润儒雅,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从容与算计,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

      坐在他对面的,是虞以桉。

      小半年不见,虞以桉不再是那个被书独南吓破了胆、只会躲在角落哭唧唧的纨绔子弟。他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潮牌卫衣,虽然眼底还残留着熬夜的青黑,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属于年轻人的蓬勃朝气。

      “许总,找我什么事?”虞以桉端起茶杯,大大咧咧地喝了一口,动作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我还以为,您这辈子都不想再跟我们虞家扯上关系了呢。”

      许辞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是如何利用这个单纯、甚至有些愚蠢的弟弟,去威胁、去试探那个早已心如死灰的虞以凡。那时的虞以桉,胆小、贪婪、懦弱,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哈巴狗。

      而此刻,虞以桉的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挑衅。那是经历了真正的风雨后,长出的一层硬壳。

      “你变了。”许辞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感慨。

      “废话。”虞以桉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痞气、却很真实的笑容,“人总要长大的嘛。尤其是,当你发现你那个所谓的‘大哥’,过得比神仙还滋润,而你被丢到乡下,连零花钱都被停了的时候。”

      他这话说得轻松,但许辞听出了里面的辛酸。书独南将虞以桉和他母亲“送”去南方“疗养”,看似是惩罚,实则也是一种保护性的流放。在那段远离S城名利场、远离家族倾轧的日子里,这个曾经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被迫学会了独立,学会了面对真实的自己。

      “你恨他吗?恨书独南?”许辞问,目光锐利地盯着虞以桉的眼睛。

      虞以桉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恨?”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许辞,“刚去南方那会儿,我恨死他了。我觉得他就是个变态,把我哥抢走,把我们家搞得一团糟。我每天做梦都想回去,想找他算账,想把我哥抢回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许辞,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许辞从未见过的、属于成年人的通透。

      “但后来,我发现我想错了。”虞以桉的声音很平静,“我哥不是被抢走的。或者说,他没想跑。”

      许辞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我在南方的那几个月,有一次偷偷跑回S城,躲在书独南那栋‘天际’公寓楼下,蹲了一整夜。”虞以桉看着窗外的雨幕,眼神有些悠远,“我没敢上去,也没敢叫我哥。我就是……想看看他。”

      “结果呢?”许辞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结果,我看到我哥了。”虞以桉转过头,直视许辞,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第二天早上,书独南带他下楼。我哥穿着一身居家服,看着瘦了好多,但……”

      虞以桉停了下来,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他吐出两个字:

      “很亮。”

      许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瞬间袭来。

      “他看着书独南的眼神,亮得吓人。不是那种被虐待后的恐惧,也不是装出来的温顺。许总,你信吗?我那个从小心气高、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哥,那时候看那个把他关起来的男人的眼神……是崇拜,是依赖,是那种……全世界都不要他,他也只要那个人的那种光。”

      虞以桉看着许辞惨白的脸色,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当时就在想,完了。我哥疯了,或者是我疯了。我以前以为,书独南是用钱,用权,用暴力逼他就范。但我亲眼看到,他是心甘情愿的。那种心甘情愿,比任何锁链都结实。”

      “所以,”虞以桉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许辞,那是他作为弟弟,对那个曾试图“拯救”他哥哥的男人的最后审判,“许总,你那些计划,那些算计,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不是要救我哥,你是要把他从他的‘天堂’里,拖回我们这个肮脏、操蛋、充满算计的‘人间’来。你这不叫救人,你这叫杀人。”

      “杀人”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许辞的心窝。

      许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引以为傲的智商,他精密布局的商业帝国,他自以为是的“善意”,在这个被他视为“愚蠢纨绔”的少年一席话面前,被批驳得一无是处,体无完肤。

      他以为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却不知,棋盘早就没了,棋子也早已心甘情愿地,躺在了对手的掌心。

      “许总,”虞以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卫衣的帽子,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年轻人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以前的事,我不怪你了。你也是个可怜人。为了个不爱你的人,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许辞一眼,眼神清澈而真诚:“别再折腾了。我哥现在挺好的。真的。那种好,是我们这些人,这辈子都给不了的。”

      说完,虞以桉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也隔绝了许辞最后一丝妄念。

      包厢里,只剩下许辞一个人。

      他维持着那个握杯的姿势,许久没有动弹。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像极了那天在福建别墅外,他透过车窗看到的那片,被书独南彻底占据的、虞以凡眼中,那抹令人心悸的、幸福的光。

      原来,疯狂的不是书独南。

      也不是被彻底重塑的虞以凡。

      而是他,许辞。

      是他这个清醒的、理性的、自以为是的旁观者,活在一个所有人都已入局、唯独他还在局外指点江山的,最大的幻觉里。

      “哈哈……哈哈哈哈……”

      低低的笑声,终于从许辞喉咙里溢了出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充满了自嘲、悔恨,以及一种彻底崩塌后的、死一般的绝望。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了书独南的权势,而是输给了一个他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拥有的——爱。

      茶室里,雨声淅沥,如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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