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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世   霜落。 ...

  •   霜落。

      十二月的雪整整下足了这三十来天,雾蒙蒙的空中看不见任何一丝柔光渗透。较起往年,今夕的雪月大的有些不太平常。好似天公刻意为之,掩了万物生灵的归路。

      人兽都分三六九等,世间的元素亦如此。硬要分个种族来讲的话,人,兽,兽人自立为界,虽然相互流通却产生了令人生畏的阶层等级。欺压流淌在这个混沌的世界,全权掌握在名为“楠鸢”的组织手里。因传闻说最高境地者拥有这世上的五种元素——光、暗、霜、炽、声,便也无人敢再反抗,全都成了那默不作声的待羔羊。

      时间一晃被推到很久很久之前。

      “听说了吗?那个谁…哦对,陌家的。他们很有名的化学实验工厂爆破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哎呀,就是前不久啊!还说那厂爆破之后辐射出了什么电波,周边深林都受到了影响,总之引起不少争议来着...”

      寒冬腊月,折娘才从河边捞了鱼,现下正准备往回走。

      雪比去的时候小上些许,回去的路显得没有这么难找,只是要穿过一大片森林着实是有些路途遥远。枯枝被雪压的极低,偶尔也会有冬日因耐不住饥饿寻食的鸟在枝头停歇片刻,飞走时抖落一堆小雪,有的恰好会落在她肩头。严寒的天气并不允许她过多停留在此,虽然家中无老无小,可对于温暖的贪恋是出于本能。

      林中偶尔会有动物逃窜,也不知是不是遇上了天敌。

      毫无征兆的,周围草丛传来一阵异动,折娘身为一个女子不免害怕,只觉得这些声音都能让心里她发毛,若是在这时候碰上楠鸢的人自己手里的鱼怕是一条都保不住,更别说什么没有理智的野兽,虽然自身为声的拥有者,可单打独斗还是让她感到不安。念想断于此处,她加快脚下步子低着脑袋一个劲儿往前走,生害怕被谁注意到那般警惕不已,可耳朵的敏锐似乎刻意让她听见,这种声音并非什么嘶吼咆哮,是实实在在的咳嗽声音。

      细细辨得,还是一个孩子一般的声气。

      折娘的心毕竟不是什么石块做的,若真是小孩弃之不顾难免有违人道。心里虽然挣扎犹豫最终却还是咬唇扭头调转方向往那声音的发源地看去。

      “有人么...?”她怯生生用冻僵的手将草丛扒开一瞧,里面还当真躺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兽人小孩,瞧这样子应当是只狐狸没错,只是如同被丢弃那般,浑身上下赤裸着连一块遮羞布都不曾有。她见着倒也心生怜悯,可一想到自己家中是如何贫困又有些面泛难色,既给不了这孩子什么好的自己又什么育儿经验,左思右想倒是觉得不妥。

      “怎么就遇上我了呢...”

      她呢喃,抬手去抚他浅黄软发,连带着那对狐耳一同顺了一遍,实在不忍心见死不救,便心一横索性将孩子抱起匆匆往回走了。

      “这以后啊...跟折娘吧。”

      转眼也就几年过去,当年的孩子在短时间内也长成了一个大好青年——似乎兽的增长速度比人快的多。折娘就这样一步一步带着他识的世间万物,看着他的个子一天天长高,直到越过自己半个脑袋。想当初捡回来的时候胆子可小了,折娘给他吃的他也不肯接过去,有时候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就是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问什么也只是摇头,虽然知道自己眼前这个女子并无恶意,可就是下意识的害怕或者逃避,这也让折娘有些不知所措。

      大抵是后来有一回折娘干活的时候嘴里哼上了小曲儿,那音阶悠扬婉转,歌喉如清晨的灵鸟那般动听,偶尔几个跳跃的音符还能引起这孩子的探头。折娘见了自然是欣慰喜悦的,于是放下手中的活儿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双手做拥抱姿势为他展开,那小孩像是得了指引,一步一步也就靠她怀里去了。

      三年五载,音乐成了他在童年为数不多的指引灯,一路伴随,一路照耀。

      折娘不仅足智多谋还吹的一手好笛。虽说平日里的听众只有这一个小孩,但她每次的神情都格外认真,像是演唱会主角牵引着无心的听众那样。“瞧你呀,听得这样认真长大了倒是真的能超越我了。...折...便赠你‘潇’字,如何?”她笑,溺爱般抚人发顶。

      折潇,折潇。

      他在心底唤了两声,那双灰蓝色相撞的异色瞳孔终于抬起让人瞧见。

      “多谢折娘赐名。...多谢,娘。”

      那年,折娘亲手为折潇置办了一只长笛。

      笛身通黑可光泽如润玉那般不减,其上还有金纹攀附流转,握在手中不仅轻飘还趁手,折潇刚拿到的时候简直激动的说不出话,对折娘又是蹭又是谢的,之后甚至还给它取名为“暮云”。

      黑压压的阴云也不知什么时候盖了半边天,雷声酝酿着似乎快要下雨。

      早些时候折娘将家中事务交代给折潇便匆匆外出定制什么东西,总之神秘的很不让折潇跟着一同,他虽然不解人的思维同兽人有何区别,可也乖乖听话就在家中等着她。

      其实去街上的路折潇是认识的,前些时候折娘因为要去交换家里需要的东西,可所需之物有些多的难以搬动,所以难得带上他一同前去。可折娘似乎有所担心,去之前把他全身上下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暗不清的眼睛,这才放心让他跟在身后。

      “跟紧折娘。街上眼杂,切莫跟丢。”她叮嘱,他点头。

      一路二人紧跟慢赶到那街上,的确如同折娘所说,四周人多物杂,摩肩接踵有些令人喘不过气,就好似新鲜空气都被其他人榨了个干净。折潇也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视线紧紧追随着折娘一刻不敢懈怠,一看不见她心就开始慌得不行,差点跟丢的时候甚至险些哭出声来。

      只是数次交换无果,折娘看上去也略显疲惫。最后没办法出于下策只能让折潇去打探打探,出乎意外的,那些商人没见过这个孩子果然要放心坦荡许多,交谈也变得顺畅,最后甚至还多拿了些东西回来,虽然他自己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倒也高兴自己为折娘干了一件好事。

      不知为什么,折潇总觉得他对折娘有所亏欠,即便她根本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可转念一想,当时若不是折娘,他能不能活到现在都还是个谜题。

      “折娘,为什么大家都不愿和您说话呢?”

      “...”她的眼睛看着别处,心里显然装着事情。“没有呀。折娘有时候不善言辞,所以才没有和他们说上几句,哪像我们阿潇,能说会道的讨人喜欢。”

      “咦...我知道啦。”孩子一脸天真,却不去追问——或许知道人各有所难,便不再刻意问到底。

      窗外的雨一滴一滴汇成线,再一点一点汇成面,伴随着滴答滴答的声音铺天盖地的浇灌在这片灰色的土地,似乎早已经失去耐心为它带去生机,雨势变得猛烈而迅速,暗云咆哮着,翻涌着,诉说这个世界的种种不公,又好像只是它单方面的不满,堪堪发泄于此。风带着一丝怒意拍打着门框发出令人不悦的声音,远远望去却瞧不见人身影,迟迟未归惹得折潇心里一阵不安,这才下意识披上披风冒着大雨外出去寻。泥泞的小道不知为何变得蜿蜒难行,那曾经承载回忆的路现在如同沼泽一般难以前进,尽管如此他仍然将目光放在不远的集市,十八岁礼物本身不重要,可折娘不再身边再怎么好的东西也毫无意义。

      集市上早已经没了往日的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被拆分变得稀疏,偶尔能见到避雨的人,嘴里念着“真倒霉”一类的说辞,折潇顾不上也没那心情顾得上。

      脚下步子微乱,连神情都不知该放在何处。雨打在脸上,顺着脸颊浸湿了衣襟,冷冽充斥却不可停下。寻了两三个来回始终没找到人影,心下忐忑不安被逐步放大,遭遇不测?又或是被那所谓的阶级所杀?他不敢再多想,只是一味将目光抛洒。

      实在是累的有些体力不支,便只能随意找个屋檐之下稍作歇息低声喘气,抬眸去望依旧空无一人。心下空荡无处安放,稍微垂首再度起身。

      “号外号外——楠鸢即将收复这片土地!请居民快快移到其他住所...”

      前方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小堆人,虽不是非常密集但却不见得有空可插,雨貌似小了些,视线逐渐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了。折潇虽然提不起兴致,可路过却听到几句旁人的嘀咕声,刹那定住了脚。

      “怎么又死人了?”

      “你傻呐?死的这人就是之前工厂里的副队啊,那个掌握机密的。”

      “唉,说到这个,”那人将声音压低些许。“那女的后来咋没干了?”

      “这个啊...我也不知,但要说应该是意见不合跟领队的吵了一架,那人不干了。害,也不知道他们那工厂到底是干啥用的,原先说是要用元素搞点啥造福人类,结果又牵扯什么鬼实验...那反正工厂都没有了,最大可能就是追究啥…啥恩怨仇恨吧,啧啧,死的惨。”

      闻言罢了,折潇实在有些耐不住性子,便凑上前去看究竟怎么回事,人挨着人难免会被挤得连大气都喘不出口,好在最后终于是挤到前排,看到的却不是什么新鲜买卖,而是一张死状和一具死尸,好像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身上的血液早就干涸,就好像是特意丢出来供人观赏议论,几个守卫站在一旁也默许了这样的行为。

      ——因携带机密和元素秘术擅自逃离且自身职位较为重要,劝导无果甚至隐藏足迹不愿回,特此颁布死状赐其死令。

      黄纸黑字就写了这么几行,一个人的命也止步于此。

      在场的所有人没谁说出不对,也没人去辩解,更没人在意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发展,好像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只要死的不是自己便安于现状。

      可死的是谁都好,偏偏死的这个人是她。

      是折潇苦苦寻找的人。

      ...是折娘。

      他也不知怎的,那滚烫的泪在眼眶还没转几下就顺着脸颊流下去,甚至没有经过过多酝酿鼻尖就已经酸涩苦楚,连声音都不再能发的出来全都哽在喉间好似要窒息,瞳孔被泪水掩盖无法聚焦于躺在血泊的人身上,吐出来的音节堵塞难清,带着不解与悲痛地想要抬手,再一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变得僵硬。

      永远无法接受的事实摆在眼前,赤裸裸地宣告生命终结。

      他想冲上去抱住她痛哭,想大声宣泄心中愤恨,想要质问所有人为何不帮忙,可他不敢,因为折娘教诲过自己一句话。

      “若是有一天折娘离开你身边,切记不要惋惜我的离去,不要让旁人知晓,也不让你自己卷入尘世种种。...记住,折娘一直都在,在你心里,就是永生。”

      或许正是这样的一句话才让他没有冲动,直到旁人都散去他也再没机会去触那曾经柔水一般的身子,额前的碎发盖了双眼,连这最后一面都变得破碎零散,甚至来不及互相说出那句“再见”。

      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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