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夏情深致蝉鸣》易易云

2、点名册上的名字挨得很近

　　早读课的铃声像被晒蔫了似的，拖着长长的尾音钻进教室时，林微言正用橡皮小心翼翼地擦着课本封面上的指印。夏晓冉在旁边数着今天要交的作业，笔尖在便利贴上划得沙沙响：“数学卷子、英语单词默写、物理练习册……哎，微言，你昨天的数学卷子写了吗？张老师今天要抽查的。”
　　“写了。”林微言把橡皮屑吹到桌角，声音还有点没睡醒的黏糊。昨晚整理新课本到半夜，梦里都是陌生的教室和同学的脸，直到凌晨才浅浅睡去，此刻眼皮还发沉，只能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倦意。
　　窗外的蝉鸣比昨天更响了，像是攒了一夜的力气，卯着劲要把整棵香樟树都喊得摇晃起来。阳光斜斜地打在林微言的练习册上，把纸页晒得有点发烫，她下意识地往窗边挪了挪，却在转头时，视线又一次落在了前桌的背影上。
　　江熠的坐姿很挺拔，校服后背被阳光照得透亮，能隐约看到里面白色T恤的轮廓。他好像永远精力充沛，此刻正拿着语文书，低声念着《赤壁赋》的句子，声音不高，却带着抑扬顿挫的调子，像石子投进水里，在嘈杂的早读声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林微言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翻找书包里的数学卷子，指尖却在触到画本时顿了顿。昨天那个匆忙画下的侧脸轮廓还留在纸上，铅笔线条被她反复描了好几遍，已经有点模糊了。她飞快地合上画本，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原来在意一个人时，连看他的背影都会紧张。
　　“都安静一下。”张老师抱着一摞点名册走进来，教室里的读书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今天早读课最后十分钟，我们点个名，顺便核对下学籍信息，新来的林微言同学也一起。”
　　点名册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张老师翻开时，纸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从第一排开始点，名字一个个念过去，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到”声，像一串被敲响的风铃。
　　林微言的手心慢慢沁出了汗。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被排在哪个位置，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紧张，把“到”字喊得变了调。夏晓冉在旁边偷偷碰了碰她的胳膊，用口型说：“别紧张，就大声应一声就行。”
　　“……陈宇。”
　　“到！”斜前方传来一声响亮的应答，是江熠的那个死党，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戴雨桐。”
　　“到。”
　　“丁浩然。”
　　“到。”
　　名字一个个跳过，离“林”字部越来越近，林微言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阳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在点名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随着张老师翻页的动作，那道光带也跟着移动，像在纸上追逐着什么。
　　“江熠。”
　　“到。”
　　前桌的男生应了一声，声音比早读时更低沉些，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林微言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听到这个名字时，笔尖猛地顿住，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看到江熠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抬了抬手示意。
　　张老师在点名册上划了个勾，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继续往下念：“金铭。”
　　“到。”
　　“李梦琪。”
　　“到。”
　　林微言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蹦跳。她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因为紧张，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林微言。”
　　“到。”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中要稳些，却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前桌的江熠似乎顿了一下，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动作，像被风吹动的树叶，却被林微言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好像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往这边瞥了一眼，又很快转了回去，但那一瞬间的停顿，足够让林微言的脸颊重新热起来。
　　“好。”张老师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又往下念了两个名字，才合上点名册，“好了，都核对完了，有信息不对的下课来办公室找我。对了，林微言，你的学籍档案我已经录入系统了，刚才点名的时候看了下，你和江熠的名字在点名册上挨得很近，正好，以后有什么事也方便请教。”
　　“挨得很近”——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微言心里漾开好大一圈涟漪。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前桌，江熠正好在转笔，黑色的水笔在指尖灵活地打着圈，阳光落在他转动的手腕上，把那截皮肤照得很白。他好像没听到张老师的话，又好像听到了，因为转笔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听到没？”夏晓冉凑过来，眼睛笑得弯弯的，“你们名字挨得近哎！这可是好兆头！”
　　林微言低下头，假装整理卷子，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想起刚才点名时，“江熠”和“林微言”这两个名字被张老师接连念出的瞬间，仿佛连空气里都飘着点甜丝丝的味道。原来在陌生的点名册上，他们的名字早就悄悄挨在了一起。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江熠突然回过头，手里还拿着那本语文书。他的目光落在林微言摊开的数学卷子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道题的辅助线，你画错了。”
　　林微言愣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几何题的图形旁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辅助线。她刚才光顾着紧张，根本没注意自己画了些什么。
　　“应该从顶点引垂线。”江熠说着，很自然地从她桌角拿起一支铅笔，弯腰靠近了些。他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林微言的校服袖子，带来一点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皮肤。
　　他在卷子上轻轻画了一条直线，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这样是不是清楚多了？”他抬头时，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课本，睫毛上沾着的阳光，像碎掉的星星。
　　林微言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愣愣地点头，连“谢谢”都忘了说。
　　江熠笑了笑，把铅笔放回她的桌角，转回去时，校服下摆扫过她的桌沿，带起一阵风，还是那股干净的洗衣粉味。
　　夏晓冉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挤眉弄眼地说：“看吧，我就说他对你不一样吧？换作平时，他最多告诉人家‘辅助线错了’，才不会亲自画呢。”
　　林微言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条被修正过的辅助线。阳光下，铅笔线条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道悄悄架起的桥。她突然想起张老师说的那句话——“你们的名字在点名册上挨得很近”。
　　也许，这不仅仅是名字的距离。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林微言觉得那声音好像没那么吵了，反而像一首藏着秘密的歌。她从书包里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这一次，她没有画侧脸，而是在纸上轻轻写下两个名字：
　　江熠。
　　林微言。
　　两个名字挨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道浅浅的铅笔印，像一条被阳光晒得发暖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