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夏情深致蝉鸣》易易云

1、转学生与靠窗的位置 林微言转学

　　蝉鸣声像被太阳晒得发黏的线，缠在星城中学的香樟树上。七月的风都是热的，卷着操场跑道上的塑胶味，从走廊窗户口灌进来时，连带着把高二（3）班的琅琅书声都烘得发蔫。

　　林微言攥着转学证明的手指，已经把那张薄薄的纸捏出了几道褶皱。转学证明右上角贴着她的一寸照，照片里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眼神有点怯生生的——就像现在站在教室门口的她。额角沁出的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被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却在皮肤表面留下一点黏腻的触感。

　　“进来吧，”班主任张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就坐那里，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暂时空着，正好。”

　　教室里的读书声骤然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林微言身上。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书包带勒得肩膀有点疼，里面装着的崭新课本硌着后背，提醒着她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白色帆布鞋上的鞋带结，一步一步地穿过课桌间的缝隙。

　　校服裙摆扫过某个同学伸到过道里的脚边时，她听到一声低低的轻笑。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夏末暑气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前桌女生刚拆开的橘子味硬糖的甜香。窃窃私语声像落在湖面的雨，一圈圈荡过来：“她就是转学生啊？”“听说是从南边来的”“好像画画很厉害……”这些细碎的议论像羽毛一样搔着她的耳朵，让她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果然空着，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见她过来，立刻笑着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过道。“我叫夏晓冉，以后就是同桌啦！”女生的声音清脆，像冰镇汽水开瓶时的“啵”声，带着点爽利的甜。

　　林微言点点头，小声说了句“你好”，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蝉鸣吞掉。她把书包塞进桌肚时，指尖触到了一点温热——是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的木质桌面，摸上去像揣了个暖手宝。桌面很干净，只有右上角用铅笔浅浅地画了个小太阳，大概是前一个坐在这儿的同学留下的。

　　她拉开塑料椅子时，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林微言的动作顿了顿，飞快地坐下，把转学证明小心翼翼地放进桌角的铁皮文具盒里，然后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语文课本，刚要翻开，就听到张老师在讲台上翻点名册的声音。

　　“新来的同学叫林微言是吧？”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停了，张老师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排课桌，落在林微言身上，“正好，江熠，你回头带她熟悉下学校，教学楼布局、食堂窗口这些，下午课间操的时候走一趟。”

　　前桌的男生“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像冰块撞在玻璃杯上。他转过来的瞬间，带起一阵风，风里裹着淡淡的洗衣粉味，不是那种浓郁的香精味，而是像晒过太阳的白衬衫，干净又清爽。

　　林微言的笔尖刚碰到语文课本的封面，突然顿住了。

　　他的侧脸正对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把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像蝴蝶停在那里。鼻梁的线条利落得像被谁用铅笔仔细画过，从山根到鼻尖，弧度恰到好处。

　　他的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阳光下泛着光滑的塑料光泽，笔杆末端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蓝黑墨水，大概是刚用这支笔演算过数学题。转笔的动作很熟练，笔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间灵活地打着转，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弧线。

　　“我叫江熠。”他说话时，转笔的动作停了，黑色水笔稳稳地落在他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的目光落在林微言还没翻开的语文课本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有不知道的地方……”

　　后半句林微言没听清。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响，“知——了——知——了——”，一声接着一声，像无数把小锯子在拉扯空气，盖过了教室里的一切声音。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看到他校服领口松开的第一颗纽扣，露出一点点锁骨的轮廓，和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时，那一点点金棕色的光晕——大概是光线折射的缘故，让他原本乌黑的头发看起来像撒了把金粉。

　　他的校服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细，皮肤是被夏天晒过的健康颜色，手腕内侧有颗小小的痣，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林微言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盯着那颗小痣看了两秒，才猛地回过神来，心脏“咚咚咚”地跳着，像要撞开胸腔跑出来。

　　“喂，回魂啦。”同桌夏晓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江熠跟你说话呢。”

　　林微言这才猛地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整理书包带，手指却因为紧张，把书包带的塑料扣拽得“咔哒”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像被晒过的窗台，烫得发疼，连带着脖子都热了起来。

　　“我……我知道了，谢谢你。”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像被风吹得抖个不停的树叶，说完就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课本封面上“语文”两个烫金大字，眼睛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前桌的江熠好像笑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嗤”声，然后转了回去。没过两秒，那熟悉的转笔声又响了起来——“嗒、嗒、嗒”，笔在指尖转着圈，一圈，又一圈。

　　“他是我们班的‘风云人物’哦。”夏晓冉凑过来，用课本挡着嘴，飞快地跟林微言咬耳朵，“篮球打得超棒，上次校运会拿了三个第一，好多女生偷偷给他送水呢。”

　　林微言“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语文课本的封面上画着圈。

　　“而且他人超好的，上次我被数学老师罚抄公式，还是他借我抄的笔记。”夏晓冉继续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不过他好像对谁都差不多，没见他对哪个女生特别好……”

　　林微言的目光越过夏晓冉的肩膀，落在前桌那个挺拔的背影上。他的校服后背沾了点淡淡的灰尘，大概是早上打篮球时蹭到的。阳光透过纱窗，在他的后颈上投下窗格状的光斑，随着他偶尔转动的脑袋，那些光斑也跟着轻轻晃动。

　　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阵比一阵响亮，仿佛要把整个盛夏的热度都喊出来。林微言悄悄翻开语文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桌。

　　转笔声“嗒、嗒”地响着，和蝉鸣声、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教室里翻书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闷热午后的背景音。而林微言知道，从江熠转过来的那个瞬间开始，这背景音里，多了一道只有她能听出的、让心跳漏拍的节奏。

　　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自己的小画本，那是一个封面印着蓝色天空的速写本，边角已经被磨得有点卷了。她飞快地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睫毛很长，鼻梁很挺，指尖好像还转着一支笔。

　　画到一半，前桌的转笔声突然停了。林微言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合上画本，假装在看课本上的古诗。耳朵却竖了起来，听着前桌的动静。

　　几秒钟后，转笔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节奏。林微言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却在画本封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月牙印——那是她紧张时，不自觉抿起嘴角，手指用力捏着东西的痕迹。

　　夏晓冉碰了碰她的胳膊，递给她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含着吧，甜的，能让人放松点。”

　　林微言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时，她偷偷抬眼，又看了一眼前桌的背影。阳光正好，蝉鸣正盛，而她的画本里，从此多了一个需要用无数个偷偷摸摸的瞬间，才能慢慢画完的侧影。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