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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晚霞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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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栋小洋楼的会客厅里正坐着两个法国上流社会的青年。那个高高跷起二郎腿的人率先开口,“那么,您是真打算结婚喽?亲爱的夏尔先生,令尊和令堂真为你寻了门好亲事——毕竟,做财政大臣的女婿,至少能让你那日渐凋零的家业重焕生机。”他一面说话,一面拿起别在西装口袋上的单片眼睛夹在右眼眼窝处,审视的目光透过镜片射向那个懒散地窝在沙发里的年轻人。
他对镜片反射到脸上的阳光无动于衷,“这有什么所谓?您知道,埃蒂安,我从未爱上过任何人。至于艾琳娜小姐,众所周知,她的志向是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她写的文章真是不错。以她高傲的性格,我不见得她甘心于嫁给哪个没什么用处的男人。”他站起身,“现在,请容许我向您告别,从这里乘马车到勒阿弗尔港后,再乘船几天后就能到波托菲诺了。比起令人烦扰的现实,那里优美的风景让我放松多了。下次见面估计就得一年后了,保重,朋友。”他握了握埃蒂安的手,下楼去了。佣人们已经将他的行李装上漆着金色家族徽章的马车,车夫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他跳上马车,车轮辚辚转动,沿着香榭丽舍大街快速驶去。
几天后,他正站在小游艇的甲板上,沐浴着晨光极目远眺。蔚蓝的第勒尼安海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海风裹挟着柑橘花的芬芳轻抚过他的面颊。远处,陡峭的悬崖如同沉睡的巨人般矗立,崖壁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屋。小艇航行得平稳又顺滑,不愧出自马耳他造船商的手笔。偶尔有几只海鸥掠过桅杆,发出清脆的鸣叫,与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交织成一首自然的交响曲。
最终,船稳稳地靠在岸边。他走上岸,南意小镇明艳的色彩立刻映入眼帘——赭红色的渔屋层层叠叠地攀附在悬崖上,翠绿的葡萄藤蔓爬在木架子上,湛蓝的海水在港湾里轻轻荡漾。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上,几个老妇人坐在门前编织渔网,她们的笑声和意大利语的絮语飘荡在温暖的空气中。空气中混合着海盐、迷迭香和新鲜烤面包的香气,时间在这里仿佛放慢了脚步。
一辆漆成天蓝色的马车载着他驶向山腰的别墅,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路边的柠檬树上挂满金黄的果实,几个光着脚的孩子追逐着跑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夏尔深吸一口气,感觉巴黎的喧嚣与烦恼正随着地中海的微风渐渐消散。
傍晚吃过晚饭,夏尔拒绝了仆人的跟从,独自一人沿着铺满石块的海岸散步。这里的傍晚宁静祥和,与巴黎充斥着社交晚会令人窒息的纸醉金迷形成鲜明对比。海风吹得人好舒服,却顽皮地将他西装口袋里塞着的手帕带走了。他慌忙去寻,见手帕稳稳落在了一架画架下。
画画的人并没有被这微小的变故吸引,拿着画笔的手仍然在画布前舞动,那双手比他见过的任何贵族手套都更富生命力。夏尔站在他身后,不忍心出声提醒他捡起自己的手帕,目光却被震撼的漫天晚霞和画布上明艳张扬的色彩紧紧抓住。那只手还在大胆地上下舞动,画布上的晚霞不断明晰、丰富。当他停下来欣赏对比自己的作品,发现身后伫立的陌生人时吃了一惊。这时夏尔不得不尴尬地开口:“抱歉,先生。我的手帕落在你的脚下,希望您帮我捡起来。刚才见您认真作画,故而没有出声打扰。”
对方见他礼貌疏离而一本正经的样子,偷偷笑了,弯腰捡起亚麻手帕,瞥见上面金线缝的家族姓氏——德-蒙泰涅。他的眼睛暗了暗,却不动声色地将手帕还给夏尔。“海风总爱偷漂亮东西。先生,您姓蒙泰涅?”他故作轻松地询问。夏尔礼貌地微笑,“是的,我叫夏尔-德-蒙泰涅。”“您好,我是卡洛-贝尔蒂尼。”那只沾着颜料的手迟迟没有伸出。
夏尔的目光正落在画上那比实景更灵动的波光上。他从巴黎那副冷淡的模子里挣脱出来,心想这异国他乡终不会有人在意矫揉造作的贵族礼节,便向卡洛主动搭话:“您也喜欢这时候的海?它每一分钟都在变颜色。您的画真是把海浪的呼吸都画出来了。”
"您说海浪会呼吸?"卡洛突然转身,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人们总说画布是死的,除非我们能骗过上帝——让颜料自己活过来。"
夏尔不自觉地向前半步,西装下摆扫过画架边缘。"您做到了。"他指向画布上那片熔金般的海面,"这里,我甚至能看见阳光穿透浪尖的刹那。"
卡洛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礁石上的海鸥。他随手将画笔插进装满松节油的罐子,颜料在水中舒展如珊瑚。"巴黎人都是这样奉承画家的吗?还是说..."他忽然凑近,松木调颜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德·蒙泰涅先生有双特别的眼睛?"
夏尔耳尖发烫。在巴黎的沙龙里,没人敢这样冒犯地靠近他。但此刻,他闻到了对方亚麻衬衫上阳光的味道。"我讨厌沙龙里那些甜腻的风景画。"他听见自己说,"他们把地中海画得像掺了奶油的咖啡。"
"啊!"卡洛猛地拍手,颜料溅到夏尔定制西装上,"那些镀金画框里的死鱼!"他毫无歉意地用拇指抹开那点群青,"您知道他们为什么画不出活的海吗?因为那些绅士们从不在清晨五点来看海——那时海水是铁灰色的,浪里带着夜的气息。"
暮色渐浓,深海的蓝一点点漫上天际,不断吞噬着海天交接处的橙色微光。最后一缕霞光穿过卡洛的耳廓,将他的耳垂染成半透明的玛瑙色。他松开手时,夏尔腕上已印着一道彩虹色的痕迹。
远处渔船的灯火漂在渐黑的海面上,像散落的金箔。街道上的路灯被点亮了,两侧彩色小洋楼黯淡在浓浓暮色中,留下温馨的黄色灯光宣誓着房间里的热闹。夏尔和卡洛沿着街道缓缓而行,投机的话匣子从未关闭,毕竟,遇见一个心灵相通的人,本来就是人生中幸运的事。
他们沿着之字形山路向上走,卡洛的木质画箱随着步伐轻响。夏尔发现他走路时总爱用手拂过沿途的九重葛,紫色花瓣粘在他的袖口,像一串小小的勋章。碎石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只夜莺开始歌唱,卡洛突然哼起同样的旋律,走调得令人忍俊不禁。
"您笑什么?"卡洛佯装恼怒,却也跟着笑起来,"热那亚的水手都这么唱。"
"我在想..."夏尔犹豫着摘下领针,任海风吹开他的领口,"您画里的热那亚湾,比真实的更蓝。"
卡洛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因为画家都是骗子,先生。"他轻声说,"我们给记忆上色,好让孤独的人相信世界确实那么美。
"到了。"卡洛踢开一颗松果,"您要进来喝杯柠檬酒吗?我用索伦托的柠檬自酿的。"
夏尔望向山顶隐约可见的自家灯光。管家肯定已经备好了冰镇香槟和鹅肝酱。但此刻,他渴望的是沾着颜料的玻璃杯和这个陌生人身上松节油的味道。
"下次吧。"他最终说道,却从内袋取出烫金名片,"您若愿意,明天可以来我家写生。从露台能看到整片海湾的日出。"卡洛接过名片,指尖在"德·蒙泰涅"的烫金字母上停留片刻,"我会带真正的热那亚面包来,配您管家的橘子酱。"
当夏尔终于踏上别墅台阶时,管家惊呼着发现他西装后背沾满了颜料,像一片未干的星空。而阁楼窗前,卡洛正用沾着朱红的笔,在速写本上勾勒一个站在海岬上的修长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