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恸地中海》修月者

1、楔子 窗上垂

　　窗上垂落的帷幔在暮色中泛着暗纹，繁复的流苏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晚祷的钟声余韵未消，窗玻璃外已浸透了化不开的墨色。

　　夏尔-德-蒙泰涅像一尊青铜像凝固在落地窗前。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恰好能将对面主楼的宴会厅尽收眼底。隔着双重玻璃，铜管乐队演奏的《婚礼进行曲》变得像隔世的回响，而灯火通明的矩形窗框里，穿着制服的佣人们正将鎏金茛苕纹的婚庆烛台悬到穹顶下——那些缠绕的葡萄藤与爱神浮雕在水晶吊灯照耀下，把晃动的光斑投映在整个厅堂，仿佛为即将到来的婚礼晚宴提前撒好了金粉。

　　原来明天就是自己的婚礼。他的视线下移，却突然发现一个披着黑斗篷的身影正沿着外围的石径匆匆前行。凛冽的冬风掀起斗篷的一角，露出了如火焰般浓密耀眼的红发。那身影明显地僵了一瞬，随即慌乱地将兜帽拉回原位，裹紧斗篷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小径尽头。

　　"一场新娘出逃的婚礼晚宴。"夏尔子爵轻蔑地笑了，伸出手将彩绘玻璃窗紧紧闩上。厚重的天鹅绒帷幔被他粗暴地扯下，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昏暗。他转身走向橡木房门，机械地转动镀金门把手，确认锁舌已经牢牢扣入门框。在整个过程中，他的右手始终紧握着一件闪着冷光的东西——那是一把精致的银质小刀。

　　突然，他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般颤抖起来，先前冷漠优雅的姿态荡然无存。小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狠狠刺入他苍白的手腕。"流干吧，都流干吧，这肮脏的血..."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某种病态的狂热，"让德·蒙泰涅家族的血脉就此断绝...让那些在暗处窃笑的魔鬼们看看，他们的玩具是如何自我毁灭的..."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波斯地毯上，很快洇开一片暗色的痕迹。

　　与此同时，在主厅内，德·蒙泰涅伯爵夫人正站在水晶吊灯下。她穿着一条用鲸骨撑起的墨绿色丝绒礼服，层层叠叠的裙摆像一朵有毒的花瓣铺展在大理石地面上。那双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不时抬起，对忙碌的仆人们发出尖锐的指令："把那束白玫瑰换成红玫瑰！""香槟塔为什么只有三层？我说过要五层！"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小跑进大厅，蕾丝头巾歪斜地挂在鬓边。她凑到伯爵夫人耳边低语几句，贵妇人涂着厚粉的脸瞬间变得凝重。"什么？艾琳娜失踪了？"她强压着声音中的颤抖，"多带些人分头去找，就说新娘可能是在花园里迷了路。我去看看子爵先生准备得如何了。"

　　伯爵夫人提着沉重的裙摆穿过长廊，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当她来到儿子居住的塔楼前，那扇雕花橡木门反常地紧闭着。敲门无人应答后，她开始用力拧动门把手，却发现门已从内部反锁。

　　"夏尔！我的儿子！"她的拍门声越来越急促，"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在做什么？"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伯爵夫人向后退了一步，对身后的男仆们厉声道："把门砸开！"

　　当门锁终于被撬开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伯爵夫人的手僵在半空，墙壁和天花板上血迹斑斑，她看见儿子伏在桃花心木书桌上，左臂无力地垂落，暗红色的血液正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片小小的湖泊。

　　"不...这不可能..."伯爵夫人的嘴唇颤抖着，精心描绘的眉毛扭曲成一个痛苦的弧度。她机械地向前迈步，珍珠镶嵌的高跟鞋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响。老管家布兰登颤抖着探了探夏尔的颈动脉，随即沉重地摇了摇头。

　　一位年轻女仆在整理书桌时发现了一张羊皮纸。伯爵夫人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接过那张纸，在摇曳的烛光下，她看到结尾处用优雅的斜体字写着：

　　"当十九世纪末的夏日永昼降临，那条来自地中海的鱼，终在意大利完成了它的轮回。夏日永恒，夏日已终。"

　　羊皮纸从她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血泊中，墨迹在血液中缓缓晕开，如同一个正在溶解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