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世道，雨中求微权》悦无明

2、身为奴遭众人唾弃 城郊小

　　城郊小镇秋意正浓，满山枫叶鲜红如火，午后的烈日不留情面照射在地，惹得马车中的贵人也昏昏欲睡。
　　突然行驶的马车猛的停下，车中的贵人没有准备的差点摔倒。他探了个脑袋出来，大声斥骂：“怎么驶车的，信不信……”
　　话还没有说完，一把利刃擦着他的脸朝远处飞去，吓得他立马收回了脑袋。
　　“别跑，给我站住！”
　　顶着烈日，猫鼠游戏又一次上演在镇上。衙门的众人追着前方的一名男子，闹得镇上鸡犬不宁。
　　前方男子嗤笑道：“你们让我站住我就站住，我是蠢的吗？有本事就追上我，否则别想让我停下！”说完，他抓住一旁的杂货铺，没在意店主的感受一把掀翻在地，溜之大吉。
　　他回过头看着被铺子阻拦的衙门众人，嘲笑道：“想要抓住小爷我，下辈子吧！”
　　听着身后众人的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他觉得心情大好。可再次抬起头望向前方时，身前的路却被一人挡住。他及时收住了速度，没有理会此人绕路继续往前跑去。
　　“偷了东西还想跑，问过我的剑了吗？”
　　声音极其悦耳，也透着森森寒意。话音落下利剑出鞘，霸道的拦住了那人逃跑的路。
　　男子直觉来者不善，立马掏出了腰间的短剑，怒骂道：“我今日真是闯到鬼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敢拦我活路？”
　　方才并没有注意此人，定睛一看，眼前的人长得格外好看。五官精致，鼻梁挺直，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一抹肆意的笑，配上他现在的多管闲事，实在让人觉得欠打。
　　他手中拿着剑，这样一个俊俏公子明明可以引得众多娘子痴迷，可他身上穿的破旧衣裳就足以让所有人远离。不去看脸，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要饭的乞丐。
　　男子瞬间露出厌恶之色，笑道：“臭要饭的，今日要到饭了吗，就来多管闲事！给我让开，否则今日我让你去见阎王！”
　　“废话真多，要么交出你偷的东西自己去衙门自首，要么就让我把你打一顿送去衙门。你选一个吧！”
　　“小爷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了。”
　　话落，短剑直逼命门，似有一剑封喉的意味。但脚下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正好被他踩到，还没靠近便自己摔在了地上。
　　衙门的人很快赶来，趁他倒地的时候连忙将他抓住带走。为首的一人抬起头，忽然笑道：“要饭的，多谢了啊！”
　　“什么要饭的，我有名字的，要给你们说多少遍！”
　　捕头摆摆手，“一个奴籍要什么名字？你是叫夏，夏……夏愿是吧？这么多年了，你的伟大抱负实现没有啊？哈哈哈哈哈哈——”
　　夏愿气得脑袋疼，连忙指着捕头吼道：“少看不起人，奴籍又如何，我还是可以活的好好的。狗眼看人低，今后……”
　　“今后你一定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尊敬你。”捕头嘲笑着打断，“要饭的，四年前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你就与我说过了，直到现在，你除了长大了以外，有什么变化吗？你为奴籍，就别想的那么异想天开了，还是赶紧去寻一个出路活下去吧！”
　　在这个世道，身为奴籍就是最低等的存在，是个人都可以欺负你。若是你能进入一个高门大族里边做仆役，或许可以倚仗权势一步登天。但若是没有，就只能老老实实的任人欺负。
　　“就算为奴，我也有自己的傲气！我手中有剑，迟早有一日，我会用我手中这把剑闯出一片天！”
　　捕头懒得听他说自己的豪情壮志，在他眼里，一个奴如何在这个世间活下去？也许在这个镇上还可以任由他胡思乱想，但等他去了其他地方，现实也会将他击个粉碎。
　　“要饭的，看在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我就偷偷的告诉你吧。”捕头来到他身侧，悄声道：“下个月开始，整个大晟就要开始清查没有户籍的奴，将他们抓去军营。你啊，如今什么身份也没有，若要实现你的伟大抱负，就赶紧先去找一户人家躲着。否则，进了军营，你想逃都逃不出来！”
　　今日天气热的不行，这些话却像惊雷一般让夏愿不知所措。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秒停止了流动，往事的害怕迫使他愣在了原地。
　　直到烈日晃了他的眼，他才终于回过了神。捕头不知何时离开的，烈日照出的汗沾染这旧损的衣物，发出一股恶臭让周围行人避恐不及。
　　回军营，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四年前他好不容易才从军营中逃了出来，怎么可能轻易的回去？
　　从前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在这个世界寻到自由，可是现实却将他彻底击垮。因为自己奴籍的身份，没有人接纳他。他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能躲在阴暗处偷窥绚烂的世界。
　　他想要学剑，他想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他不只是想要让世人尊敬他，他更是想要靠自己的剑法去为和他一样的人鸣不平。
　　达官显贵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总会让很多像他这样的人当做替死鬼。身为下人，只能任由他们摆布，就连命也不是自己说了算。
　　这四年，他见过许多冤死的百姓。明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其中的问题，可没有人敢去反驳。
　　他学剑，不仅为自己，也要为苍生。
　　理想很伟大，现实却像一盆冷水浇的他心凉。身为奴籍，就连吃饭睡觉都有错，又怎么会让你学剑呢？
　　他手中的剑也只是在废弃堆里捡的旁人不要的，身上会的三角猫功夫也只是从别人不要的剑谱上偷偷学的。他出身卑贱，什么也做不了。
　　四年时间，磨灭了他坚定不移的决心，只剩下身上仅存的傲气支撑着他往前走。可是，残酷的世界再一次将他拉回现实。
　　如今已经是八月中旬，离下个月也没剩多少时日了。若是自己再找不到一个去处，就只能被抓回军营。可是，又有谁会要自己呢？
　　好不容易重获自由的鸟，又怎会甘心再回去冰冷的牢笼呢？
　　恐惧逐渐迫使他离开这里，他现在像一只无头苍蝇，看似慌忙却又不知在做什么。
　　他顶着烈日走在这条大道上，只要是他经过的地方，人群就总是会朝四周散去。
　　夏愿望着四周的人群，在脸上扯出一抹淡笑，慢慢朝着他们走去，问道：“那个，我可以……”
　　“走开，你身上臭死了！”突然一盆凉水泼在了他的身上，也打住了他嘴里剩余的话。
　　“一个贱奴，拿着把剑就真把自己当成一名剑客了？我告诉你，生而为奴，一生都为奴！赶紧滚，别在这街上到处晃，恶心死了！”
　　“就是，赶紧离开这！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惹人恶心！”
　　“外郊河塘那么多，都不知道去那里洗洗吗？”
　　“……”
　　四面八方的斥骂声刺激着夏愿的神经，全身湿漉漉的他被烈日烘烤的狼狈。手中传来锥心的疼痛，耳边传来止不住的嗡鸣声，顿时间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呼吸逐渐的困难。
　　夏愿硬撑着自己想要逃离这里，但刚迈出一步，全身的力气仿佛被卸掉，让他没有意识的倒在了地上。
　　再次醒来时，夏愿躺在一间破烂屋子里。阳光从破碎的屋顶照下，不规律的留在屋内。他掀开身上盖的稻草，瞳孔涣散还未缓过神。
　　“大哥哥，你醒了吗？”
　　夏愿连忙转身寻找声音发出的地方，在他的身后坐着一名小男孩，眼睛被纱布缠住，不知已经坐了多久了。
　　“小常，是你把我带回来的？”他连忙走上前，担忧的查看着他的全身，“你怎么把我带回来的，他们没欺负你吧？”
　　男孩摇摇头，笑道：“大哥哥身上的味道独一无二，当时我听到周围好多人，你一直在里面没有动静，我很担心，所以就冲进人群里。结果你一直趴在地上，我怎么唤你你都不应声。这条路我走了很多遍，但大哥哥你太重了，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你拖了回来。”
　　“你看不见，下次别这样做了。若是有人欺负你，我……”
　　“若是有人欺负我，我还有大哥哥呢，大哥哥可是天下最厉害的剑客！”
　　夏愿如鲠在喉，再多的话都化作了无尽的酸楚潜入他的体内。他苦笑的摸了摸小常的头，“对，小常若是在外边被欺负了，就告诉大哥哥，大哥哥给你出气！”
　　眼前的男孩是他刚来镇上一年后捡到的，当时自己无依无靠游荡在这个镇上，因为自己奴籍的身份被所有人嫌弃，唯独只有他才会对自己笑。
　　他双眼看不清，也游荡在这个镇上。但与自己不同的是，他是民籍，也受的周围很多百姓照拂。
　　奴，民，官。三个字，三个不同的待遇。夏愿觉得好笑，其实受欺负的一直都只有自己罢了。
　　躺在破败的屋内，身上只有硌人的草席。这破烂屋顶的唯一好处也只有在半夜时可以清楚的看见天上的星河了。
　　他也想过离开这个偏隅之地，可是身为奴籍的他，办不了通关文牒，离开不了这里。
　　他伸出手，星辰在他眼中闪烁。这个世界灿烂盛大，可他却只能独守在这个屋子里，看着这一片破烂的天。甚至在今后，连仅存的自由也没有了。
　　趁着微凉晚风渐渐入眠，又是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一日。等夏愿再次睁开眼时，刺眼的光将他从迷迷糊糊的状态唤醒。
　　他起身迷糊的望着周围，小常不知道跑哪去了。仔细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的确有些冲鼻了。可他身为奴，干不干净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是会被人厌恶。
　　望着远处破桌上放着的一个干净的白面馒头，夏愿忍不住的笑了出来。他走上去狼吞虎咽般将馒头吃进了肚，“小常这小子究竟为何每日都能给我带吃的回来？”
　　不论如何，他绝不可能再回军营这个吃人地。他决定再去镇上碰碰运气，万一就有人暂时可以收留自己呢？
　　若是连自由都得不到，心中那么多的满腔热血又该如何去实现？现实对他们总是残酷的，虽然不愿，却也必须去低头承认。
　　他走在道路上，头顶着烈日像一条野狗，贴着脸上前，又被毫不客气的被轰走。一个早晨，没有任何的进展。
　　他寻了个没有人的巷子休息，刚刚闭上眼，就听见一旁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
　　“看见没有，若是你不听阿爹阿娘的话，长大了就只能像他一样成为个要饭的！”
　　夏愿无奈的笑了出声，自己又怎么没听自己阿娘的话？他的阿娘，死在了军营中，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希望他可以离开这里，寻找自己的生活。
　　他的阿爹，他甚至见都没有见过。
　　他真的很想去质问一声凭什么？明明大家都是人，为何为奴连自由都没有？
　　“要饭的，你可是在寻一个安身处？”
　　夏愿抬起头，一大股胭脂香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忙撇过了头。
　　“我看你这张脸长的俊，我把你带回去，你……”
　　“我不卖身。”
　　一句话就堵住了老鸨酝酿的一切，夏愿抬起头，怒目道：“我虽为奴，但还是个人，我还不至于活不下去！”
　　老鸨收起了脸上假意的笑容，拿绣帕遮住鼻子的手从始至终也未放下，“要饭的，下个月开始，大晟就要对你们这种没有身份的奴进行排查了。你可知道，进了军营中，你会过什么苦日子？像你这样的人，谁会要你？我也是看你有一张脸才勉为其难的想给你一条出路，你可别不识好歹！”
　　夏愿不慌不忙的起身，厉声道：“那我还真是多谢你了，告辞。”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这里。烈日洒在他身，为他添上一层灿耀的薄衣，在这一刻让他没有那么狼狈。
　　“小爷这张脸是我娘生的，又不是为了卖身才长的这张脸，我呸！”
　　他气愤的走在街道上，心情烦闷让他决定还是先回去休息了。周边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耳边也传来嘈杂的闹声。
　　“听说了吗？那小瞎子被淹死了！”
　　夏愿猛的停住了脚步，他僵硬的转过头，烈日下，全身忽然感到一阵凉意。
　　“就在镇外的那条河里，才被人捞起来，也是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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