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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阁楼的胶片 徐进的声明 ...

  •   徐进的声明以工作室官方账号发出。

      措辞精致,情感充沛,避重就轻。

      它将沈聿点成一个身心俱疲、濒临崩溃的病人。

      那两条燃烧着真实质感的赞,被巧妙裹进错位点击和意外误触的冰冷框架里。雨夜门和版权归属被一句复杂过往,不便置评轻轻抹去,仿佛只是一片微不足道的浮尘。

      短暂的安静,是死亡的预告。

      随即,全网炸开的是更汹涌、更恶意的反噬浪潮!

      #沈聿工作室声明阅读即高血压!词条在声明发出五分钟内悍然登上榜首。评论区沦为熔炉:

      “好一手乾坤大挪移!手滑一次还手滑二次?误触还精准点进热搜置顶博?骗鬼呢!”(赞 25w+)

      “‘复杂过往不便置评’?是没法编圆了吧!纪录片和污蔑的事一句不提?当我们三岁小孩?”(赞 20w+)

      “重点不是点没点!是温瓷指控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他敢不敢正面回应?!怂货!”(赞 19w+)

      突发性头痛?情绪失控?啧,开始卖惨虐粉了?下一步是不是该众筹治病了?”(赞 15w+)

      “承认吧!就是塌了!声名扫地!公关稿写得再好也盖不住那股人渣味!”(赞 12w+)

      偶尔闪现的粉丝控评【哥哥注意身体】【相信聿哥】被嘲笑的浪潮瞬间吞没。沈聿团队曾无往不利的洗白术第一次触礁沉没。这份声明,非但未能灭火,反而成了浇向油桶的热油。

      沈聿的商业价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徐进的手机被来自各路品牌方、合作方高层的电话打爆。

      一个小时后,城市另一端某顶级酒店的行政套房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景致,窗内却寒如冰窖。

      徐进站在光可鉴人的会议桌前,微微躬身,脸上挤出的谦卑笑容近乎扭曲。桌对面,是某顶级奢侈品珠宝品牌的亚太区总裁,一个金发盘得一丝不苟、目光冷峭的白人女性。

      “……基于对沈聿先生公众形象的重新评估,以及该事件对本品牌声誉造成的潜在负面影响考虑,”女总裁指尖夹着那份声明打印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财务报告,“我方决定终止双方即将签署的全球代言人合约。已拍摄的物料全部封存。”她顿了顿,将那轻飘飘的几页纸推过桌面,“以及,解除此前签订的年度品牌挚友合约。即刻生效。”

      纸页滑过冰冷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纸,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像砸在徐进心口的一块巨石。

      “马蒂女士,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徐进艰难地开口,试图做最后挣扎。

      女总裁抬起手掌,做了个停止动作。“徐先生,公关不是魔术。沈聿先生的行为,在我看来,不仅是失控……”她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更像是自毁倾向。我们不会承担这种风险。再见。”

      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远去。助理收起合同,甚至没给徐进一个多余的眼神。办公室的门无声合拢,将徐进和那份冰冷的解约声明彻底隔绝在外。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消息:

      【内部通知:原定下周进组的电影《暗河》,资方要求无限期搁置沈聿参演计划。制片人意见:舆论风暴核心,避雷。】

      徐进攥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突。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酒柜玻璃门上!

      “砰!”

      昂贵的玻璃呻吟了一声,表面绽开蛛网般的裂痕。徐进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些裂缝,眼神是野兽被逼入绝境后泛起的猩红。沈聿的任性,把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帝国,推到了悬崖边。而更大的雪崩,似乎还在后面。

      温瓷的工作室像被龙卷风扫过。手机报警般的震动停息不久,新的震动源成了门铃和座机。

      她拔掉了座机线。门铃,无视。

      风暴的中心,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真空。声明稿她看了,扫过那些借口和语焉不详,目光最后定格在突发性头痛、精神高度紧张恍惚、情绪及行为严重失控几个词组上。

      麻木的心口像被细小的冰锥扎了一下,瞬间刺痛,又迅速被更深的冷意覆盖。

      他崩溃了?为了什么?

      热搜上那张流传开的模糊现场照片——狗仔在沈聿公寓楼下蹲守时,隔着极高楼层的模糊窗口拍到的混乱剪影:抢手机的动作,经纪人的拉扯,沙发里蜷缩的男人——像烧红的烙铁,强行印在视网膜上。

      她点开那个爆料沈聿依赖特定雨声音频的博主页面。那条博文下,评论早已失控。有人骂博主造谣蹭热度,有人化身福尔摩斯试图扒出那旧识是谁(几个被点名的都是女星,评论区对线骂战一片),也有人精准指向了重点:

      【@圈内显微镜:合理怀疑,那声音素材八成是温瓷的!温瓷不是纪录片导演吗?收音、环境音记录是不是基础操作?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佛系吃瓜:吃瓜指路→温瓷某乎账号素瓷听雪,历史回答提过自己有收集雨天田野白噪音的习惯,且明确提到是为创作纪录片。 (截图)时间在三年前!沈聿大学也跟她在同一个吧?!!!对上了家人们!爆!】

      温瓷看到那条带着截图的评论时,脊背瞬间窜起一片寒意。

      她的旧账号。封存已久的回答。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互联网的掘墓能力从不让人失望。

      这条精准的指路让原本被压下去的一些旧物照片开始零星冒头。有人搜刮出了古早论坛的帖子截图,有她大学社团活动的集体照(沈聿作为当时的校园红人也在其中角落),还有更早一点——高中贴吧里模糊不清的几张图。

      其中一张,被放大处理过的、像素粗糙的图片引起了温瓷的注意。

      那像是在学校的文化节后台抓拍的。照片中央焦点是舞台远景,一片模糊混乱的背景里,靠边的幕布角落,有两个人影坐在一起。一个少年,一个少女。少年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图像模糊放大后更看不清)。少女微微侧着脸,唇角微扬,在看他手上的东西。

      少年的轮廓很模糊,但那微微低头时颈侧的线条,那肩背的姿态……

      是沈聿。

      而少女的侧脸,那下颌的线条和散落的长发……

      温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记得那个下午。高中文化节,沈聿低血糖差点晕倒在后台,她塞给他唯一带着的一块硬糖。他剥开糖纸时,手指有点抖。她看着他吃糖。

      这张旧照仿佛一个被强行撬开的时间罐子,释放出被遗忘的、微酸微甜的气息,随即被眼前浓稠的、充满了背叛与仇恨的现实剧毒浸染。

      她猛地丢开手机,像丢掉一块烧红的炭。屏幕砸在桌面一堆散乱的硬盘线缆上。

      心烦意乱。头昏脑涨。胃里像塞了一团沾满油污的抹布。

      必须做点什么,阻止自己被这失控的漩涡彻底吞噬。

      窗外夜色如墨。工作室里只剩下机箱风扇低沉的嗡鸣。

      温瓷站在梯子上,够到了阁楼入口那块活动的方形顶板。老房子木头特有的潮气和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咳嗽了两声,打开手机电筒照进去。

      狭窄的空间堆满了积灰的杂物:淘汰的机器部件、废旧的三脚架云台、成箱的旧书和资料……还有角落那个小小的、落满灰尘的深灰色金属饼干盒。

      她费力地把它拖出来。盒盖上用银色的马克笔画了一个抽象的波浪线,早已褪色黯淡。

      心跳在昏暗中莫名加剧。

      她抱着盒子爬下梯子,回到唯一亮着电脑屏幕光的书桌前。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毁坏文物般的决绝,掀开了盒盖。

      尘灰的气息涌出。盒子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几卷用细绳扎好的16mm胶片(学生时代习作),几页泛黄的画着潦草分镜的草稿纸,一只已经干枯发硬的草编蜻蜓(路边老奶奶送的),还有一些七零八落的小玩意儿。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最上面。

      被小心地用一张透明磨砂纸包着的,一小截电影胶片。旁边丢着一个小巧的、银色的微型开信刀,是她以前拆样片用的。

      没有犹豫。她拿起开信刀,小心地挑开磨砂纸边缘,揭开封存。

      在手机屏幕惨白光束的照射下,那一小截胶片显现出清晰的影像。是《霸王别姬》里程蝶衣的一个眼睛特写。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扬,浓墨重彩勾勒出的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胶片上下边缘印着《霸王别姬》的英文片名。

      温瓷的指尖拂过那冰冷的塑料胶片,仿佛能触碰到那眼神里炙热的绝望。这截程蝶衣的胶片,就是沈聿当年在那场初雪后,塞到她羽绒服帽兜里的“信物”。

      她当时问他为什么是这截。他在寒风中呼着白气,笑得眼睛弯起来,眼神清澈而认真:“你是我的真虞姬。”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模糊,却烫进了她心里。

      后来发生了什么?呵。

      回忆的甜迅速被三年前那个雨夜的冰冷雨水浇透,留下的是刻骨的痛和恨。

      一股没顶的烦躁和毁灭欲猛地涌起!她握着那小巧开信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锐利的银色刀尖,在昏暗中闪烁着寒芒。她视线死死锁住胶片上程蝶衣那只绝望的眼睛,似乎下一瞬就要把它抵在刀口,割开。

      把这愚蠢的旧梦,连同那个男人的一切念想,彻底撕裂!

      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微微咬紧的下颌线透出决绝的恨意。冰冷的刀锋轻轻抵在胶片中央那双绝望的眼睛上。

      就在指尖用力下压的刹那!

      “嘀嘀…嘀嘀…”

      手机屏幕猛地亮起!锁屏界面上,一个倒计时软件发出尖锐的提示音——是她设定的某个素材云端备份到期的提示!

      时间归零!

      温瓷被那尖锐的声音猛地刺醒!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

      该死!她低咒一声,手下意识松开刀,烦躁地点开手机屏幕想关掉那该死的闹铃。屏幕亮起的瞬间,光扫过旁边盒子里的那截胶片,程蝶衣那只眼睛在亮光下呈现出更加惊心的神采。

      她伸手想把屏幕按灭,手肘却不小心撞到了敞开的饼干盒边缘!

      “啪嗒!”

      一声轻响。

      饼干盒被她手肘带翻,里面零碎的东西稀里哗啦倒了出来!那几卷捆好的胶片、草稿纸、草蜻蜓,还有……一个小小的套着褪色卡通保护壳的旧旧白色U盘。

      那U盘在混乱的杂物里尤其扎眼。她认得这个U盘。是当年……沈聿送她的一个资料备份盘,号称能防水防震耐高温——号称而已,后来没多久就接触不良被她扔盒子里了。

      那个旧物照片里,他手里拿着的,似乎就是类似的东西?年代久远,记不清了。

      关掉闹钟的烦躁感还在心头盘旋。她盯着那个U盘,脑子里一片混乱。备份?备份什么?她自己重要的素材都有多重备份,这个废盘里能有什么?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那股无处发泄的戾气需要一个出口,或许是那烦人的闹铃把她推向了某种临界点。

      温瓷捡起了那个U盘。硬邦邦的塑料壳,表面的卡通图案边缘已经磨白。接口有些锈迹。

      她面无表情地抽出电脑键盘边上一个闲置许久的USB转接口。

      插上转接口。

      将那根沾着尘灰的旧U盘,用力插了进去。

      “叮咚!”

      电脑右下角跳出一个提示:检测到可移动设备。正在尝试读取……

      小小的蓝色进度条在系统托盘里缓慢向前蠕动。

      温瓷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枚冰冷的开信刀刀柄。

      几秒钟后,进度条读满。

      老旧U盘的盘符在资源管理器里静静出现。点开。

      盘里几乎是空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Rain/

      雨。

      温瓷的目光定在那个名字上。呼吸有半秒钟的停滞。指尖在触控板上悬停,迟疑了数秒。

      鼠标双击。

      文件夹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没有名字,只有图标显示着那是录音格式。文件体积不大。

      她握住了鼠标。耳机还在电脑上挂着。点击“打开”。

      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后——

      沙沙……沙……

      紧接着,沙沙声的背景里,开始融入其他更真实的音效——滴滴答答的屋檐滴水声,密集敲打在某片阔叶植物上的啪嗒啪嗒声(像是芭蕉叶?),由远及近又远去的细微唰啦声(像是风吹过草丛?)……交织成一幅雨落田间或旧宅的画面。

      太真实了。不是合成的廉价白噪音。是真实的、有层次的、充满生活细节的户外雨声收音。

      温瓷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耳机里的雨声如潮汐,一遍遍冲刷着她的耳膜。

      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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