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蛇说》初相理

17、春咬之计 往事难及，

　　而独自呆在山洞中的春咬在想什么呢？
　　她的视线摩挲着生活了近千年的山洞。
　　山石上爬满奇花异草，岩缝间渗下细白水流，一切都笼罩在琉璃天的七彩光辉下，如梦似幻，好一处人间仙境。
　　春咬伏下身子，头颅贴着地面，听着水流穿过的静谧声音。
　　这里很美，很安静。却也很狭窄。
　　很孤独。
　　余湘子曾说，五百年后来接她。
　　可是五百年又五百年，她还是没有来。
　　春咬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还在被通缉，是不是忘了她，或者……是不是已经死了……不，她那种狡诈的祸害怎么可能会死？
　　春咬宁愿相信她是忘了她。
　　她想起与她初次见面那天。
　　那是一个桃花纷飞的春天。那时她还不叫春咬，只是一条无名无主的小白蛇。冬眠刚刚结束，她从浮满落花的溪水中探出头。
　　然后被人踩到了尾巴。
　　她回身就是一口，咬得那人嗷嗷叫。
　　那个人就是余湘子。
　　余湘子说：“哎哎哎，好小蛇，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别放毒啊，你那么小又吃不了我，就别浪费毒了嗷。”
　　这人怎么这么逗！她想笑就松开了嘴。
　　“蛇姐，居然这么通人性呢？真是条天才小蛇啊！”余湘子赞叹不已。
　　这人真没见识，春咬翻了个白眼，道：“我是妖。”
　　“哦哦，原来还是个蛇妖啊！”余湘子道：“那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我叫余湘子，蛇妖大人叫什么呢？”
　　春咬沉默了，余湘子又问了几遍，春咬才慢吞吞地说，“妖，不需要名字。”
　　余湘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抱着肚子在地上直打滚。
　　气得春咬又咬了她一口。她才求饶道：“好蛇妖，别咬了，不介意的话，我给你想个好名字！”
　　春咬歪头，思考片刻放过了她，说：“你说。”
　　余湘子笑着说：“春咬。怎么样？”
　　“因为我在春天咬了你吗？”春咬眯起眼睛，又是一口咬上去。
　　“哎呦，不是不是，”余湘子叫唤道：“是愿你有春天的温柔，也有咬碎一切的力量。”
　　春咬这才松口，道：“这还差不多。”
　　就这样，她有了名字。
　　就这样，一条叫春咬的蛇，认识了一个叫余湘子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余湘子那家伙绝对是再忽悠她。只是那时她太年轻，还不懂得。
　　春咬忍不住笑了。
　　余湘子啊余湘子，你这个讨厌鬼现在在做什么呢？还在被人到处追杀吗？
　　春咬想起她就直叹气。
　　她在这里一直等啊等啊，等了她好久好久，可是她还是没出现。
　　她的目光停留在琉璃天上，那把玲珑剔透的伞，就这样不知疲倦转了一千年，是洞中唯一的光源，是锁住灵气的关键，是保护，也是囚笼。
　　她不想再等了。她想去找余湘子。
　　那天看到戏凤遥，这个想法就在她心里扎了根，再也除不掉了。
　　戏凤遥在灵气稀薄的世俗界都能够领悟灵力，如果她教她功法，让她这山洞中修炼，或许就能够聚集起灵气，就能使用琉璃天。
　　春咬曾夜观星象，预感数十年后，星月相乱，界门动荡，只要借助琉璃天的力量，就有机会打开界门，回到真灵界。
　　虽然这样做，她也注定无法亲眼见到余湘子。因为只要移动琉璃天，她就会迅速衰败而亡。但至少，可以让书白、托墨和戏凤遥给余湘子带信。
　　她不想继续这无望的等待了。
　　再怎么等，也等不到她。再等下去，琉璃天也会有撑不住的一天，书白和托墨的灵智也会慢慢消亡。只有到了真灵界，她们才能修炼成真正的妖。
　　现在该她做出选择了。
　　……
　　春咬沉思已毕。
　　她叫了佘恩倩、书白和托墨。她说：“我想好了。我们就以琉璃天为饵，要他来谷中，届时我就出洞杀了他。”
　　琉璃天是殷见殊毕生所求，他一定不能抵挡这诱惑。
　　“只是，姥姥你不是不能出洞吗？”佘恩倩不解。
　　“不妨事。”春咬说：“琉璃天还有书白和托墨就交给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话太决绝，佘恩倩心中不安。
　　“我不要！”书白更是大喊起来，“我要和姥姥在一起！”她游到春咬身旁，试图缠在她身上。
　　“我也不要离开姥姥。”一向稳重的托墨也有样学样。
　　“乖孩子，听话。”春咬只是慈爱地看着她们：“我预感到数十年后界门动荡，借助琉璃天的力量或许有机会前往真灵界。”
　　她又看向佘恩倩，“所以我想请你把琉璃天交给戏凤遥，让她带着书白和托墨前往真灵界。”
　　“可是，离开琉璃天，姥姥你不就……”会死吗？
　　剩下的话，佘恩倩说不出来。
　　春咬却坦然道：“我已经活了太久，等了太久了。再等下去也是无益。”
　　“可是，凡人不是用不了琉璃天吗？”
　　“所以我才想要拜托戏凤遥。她有那个潜力。如果不是遇到她，我也不会做出这个决定。”
　　“戏凤遥她都被抓走了，”书白突然大叫起来，“姥姥居然相信她吗？”
　　“她只是心性太单纯，还需要磨练。”春咬垂头看她：“可她的潜力，我愿意去赌。”
　　佘恩倩看着哭闹不止的书白，再次劝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付殷见殊。何必做得这样绝呢？我们可以做一个假的琉璃天骗他啊。”
　　书白死死得缠着春咬，“就是，就是，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我不要失去姥姥。”
　　“我不会幻术，做不出假的来。”春咬却摇了摇头，“就算能做，他无论如何也是不会进洞的。而我只要出洞，就必然会死。”
　　书白嚷嚷：“那就找的别的办法杀他，我们可以再去找别的高手！”
　　佘恩倩接道：“不错，就算找不到，也可以再等等母亲，或许她有办法。”
　　托墨道：“大不了我们就都躲在这里好了。”
　　春咬无奈：“那戏凤遥怎么办？”
　　书白犹豫，不知道怎么办，徒然哭闹道：“那我也不要姥姥死。”
　　春咬摆动身躯，将书白和托墨圈起来，用头颅轻轻磨蹭她们。“乖孩子，你们也该体谅姥姥的心情。你们侥幸开了灵智，可要成为真正的妖，还是得去真灵界。一直等在这里，永远也长不大啊。”
　　书白大哭：“那我不要长大，我只要姥姥！”
　　托墨也哭：“我也只要姥姥！”
　　春咬轻轻用尾巴摩挲着她们的脑袋，道：“我却不忍心啊。”
　　她又以一种忧伤的语气说，“而且，我实在是想见余湘子啊。你们就帮我去见见她，传传话吧。”
　　“姥姥你自己去见嘛。”托墨含着泪道。
　　书白拔高了声音：“那个骗子有什么好见的？到时间了也没来接姥姥！有我们陪着姥姥还不够吗？她有什么好？”
　　“唉，”春咬无奈放开她俩，道：“你们不懂，你们先出去吧。我和恩倩谈谈。”
　　“我不！”书白大喊。托墨虽然没说话，但和书白一样紧紧缠绕着春咬不放。
　　“听话。”
　　“……”三蛇对视着不说话。
　　春咬的眼眸深邃又忧伤，却没有一丝动摇。
　　良久，终是书白哽咽着说：“那姥姥你不许突然就走了。”
　　“好，好。”春咬无奈点头。
　　书白和托墨深深望了她一眼，才依依不舍地游出洞外，一步三回头，路过佘恩倩时，书白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佘恩倩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垂头丧气走上前：“姥姥要和我说什么呢？”
　　春咬叹息：“书白和托墨都还是小孩子心性，一时难以接受。之后……就拜托你了。”话语中满是无奈与疼爱，
　　“姥姥的意思，真得是要走？难道真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意已决。”春咬缓慢而坚定地说：“我这样做，并不仅仅是为了你，为了书白和托墨，更是为了我自己。”
　　“我知道，姥姥是想托人去找余湘子前辈。可是，或许再多等一段时间，她就会来接姥姥了，何不再等等呢？”佘恩倩想起初见春咬时，因为她还想要再见到余湘子，所以她不能把琉璃天给她。话犹在耳，可为何才过了短短几日就改变了主意？
　　“我了解余湘子。她失约，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我无时无刻不担心着她……”春咬难得吐露自己的心情，“五百年来，我日夜焦心，黑夜孤寂，白昼如焚。直到看到戏凤遥，我看到了逃离的希望。”
　　“你用琉璃天把殷见殊引来，我就出洞杀了他。我死后，灵气不会即刻散尽，我便用秘法将这身躯化作锁灵的封印。我再传你功法，你救出戏凤遥后，将琉璃天和功法都交给她，让她在这里修炼。待她能够驱动琉璃天后，就能带着书白和托墨破开界门，前往真灵界，寻找余湘子。”
　　“可是，万一戏凤遥参悟不了呢？要是她也无法使用琉璃天呢？”佘恩倩很难理解她孤注一掷的做法。
　　春咬却很坚定：“我相信她的天赋。如果她真得做不到，我也不会后悔。”
　　“我拼尽全力去试了，这就足够了。”
　　佘恩倩又问：“那戏凤遥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春咬却轻轻一笑：“这就要靠你了呀，恩倩。我相信你能够说服她。这是我唯一想要拜托你的事，还请你答应我。”
　　“姥姥言重了。姥姥护佘家千年，这累世恩债岂是轻易能偿尽的？”想到这里，佘恩倩不禁眼眶微润，她眨眨眼睛努力扼制，郑重道：“这点小事，恩倩在所不辞。只是……书白和托墨……”
　　“……她们就拜托你和戏凤遥了。”春咬闭了闭眼，道：“我很抱歉。但是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以满含着无限柔情和期许的声音，说道：“真灵界，是一个危险，却也充满了机遇的地方。她们会在那里开始新的冒险，找到自己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事情，那一定永世难忘。”
　　“恩倩，你想去真灵界吗？”
　　“姥姥想要我也去吗？”
　　“不，没有灵力的凡人在真灵界是最低等的。你的祖先余萍，就没有灵根。当初我们正是不想她受苦，才送她下凡。所以我并不希望你去吃苦。但是，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决定就好。”她以一种温和且鼓励的态度，告诉她，选择的权力在她手上。
　　可佘恩倩还太年轻，无论是哪个世界都有着广袤无尽的未来，她还不知道如何选择，也并不需要着急选择，所以现在的她只是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春咬笑道：“你的日子还久呢。”
　　佘恩倩咬唇，终于还是再劝了最后一次：“姥姥，你的日子也可以很久。”
　　春咬轻笑一声，道：“你不必再劝了，我已经活了够久了。”
　　“……”佘恩倩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垂首摆弄着腰间的穗子，半晌才突然道：“那如果……如果我们真得见到余湘子，你想对她说什么呢？”
　　春咬被问住了，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着要找她。
　　她试图想象那个场景，却想象不出来。
　　好久不见？你好吗？你忘了我吗？……春咬想了想，觉得都不是。
　　良久，她笑了，说：“你就告诉她，我帮你带了一个婴儿，也该你帮我带带两条小蛇了。”
　　话语轻飘飘的，像是开了个认真的玩笑，又像是一个忧伤的诺言。
　　佘恩倩愣住了。
　　“去吧。”巨蛇却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
　　佘恩倩这才如梦初醒，缓缓退出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