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恐惧吻我》小艾米

1、月落 初入

　　2060年，春

　　全息投影在空气中微微闪烁，月兮盯着那行绿色的字体看了三秒，才确定自己不是眼花。

　　“恭喜您，月兮女士，您已通过本次线上面试。入职通知已发送至您的个人终端，请于三个工作日内确认。”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啪”的一声把面前的水杯碰翻了。

　　“靠——”

　　手忙脚乱地擦桌子，全息投影在她手舞足蹈间晃了晃，那个温柔的AI面试官声音还在继续：“请问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月兮一边擦水一边对着空气喊，“谢谢谢谢！非常感谢！”

　　投影熄灭，公寓里安静下来。

　　她坐在那里，看着桌子上那一滩还没擦干净的水渍，忽然就笑了。

　　笑完又想哭。

　　月兮，二十三岁，2060年应届毕业生。

　　在今天之前，她的银行存款余额是3127块，她的房租下周到期，她的妈妈昨天刚给她发消息问“找到工作没有”，她回了个“快了”，然后把头埋进枕头里躺了半小时。

　　现在她找到了。

　　——虽然薪水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公司，好歹她月兮也是正经本科毕业，好歹她不用灰溜溜地回老家听那个男人和她那个“阿姨”的阴阳怪气。

　　想到那个男人，月兮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2060年的城市，和人们二十年前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满天的飞车，没有满街的机器人管家，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很多东西都变了——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其实是巨大的显示屏，只是现在没开广告；街上的快递员全是低空飞行的无人机，从你头顶嗖一下过去；人行道上的地砖会根据人流密度变换颜色，提醒你哪里拥堵。

　　哦，还有，现在找工作要面试三次——一次真人，一次AI，一次真人加AI一起面你。

　　月兮把额头抵在窗户上，玻璃有点凉。

　　工作有了，但还有个问题——钱。

　　她入职的公司叫“远界科技”，做的是虚拟现实交互那一块，听起来挺高大上，但给应届生的薪水也就那样。月兮算了一下，如果要在市区租个像样的单间，她的工资三分之一都得扔进去。

　　还得吃饭，还得交通，还得给妈妈买那个她念叨了好久的按摩仪。

　　“预算两千。”月兮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调出房屋租赁的悬浮界面，“不能再多了。”

　　界面闪了闪，跳出来一排房源。

　　两千块能租到的房子，在市区的选项基本就是——八平米的胶囊间，共用卫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或者十二平米的隔断间，窗户对着楼道，隔音基本等于没有；或者二十平米的合租屋，要和三个陌生人共享厨房和卫生间，其中一个的评价写着“室友很安静，就是偶尔半夜会唱歌剧”。

　　月兮面无表情地翻了翻，然后点了“筛选”，把价格上限调到一千五。

　　——她得给自己留点钱，万一第一个月工资发晚了，她不能饿死。

　　选项变少了，但多了一些郊区的房源。

　　月兮的手指顿了顿。

　　郊区……

　　说实话，她不太想去。通勤远，交通不方便，而且郊区那些老房子大多没什么人维护，网上的评论经常有人说“快递无人机经常迷路”“外卖配送费比市区贵一倍”。

　　但一千五以下的房子……

　　她往下滑了滑，忽然停住了。

　　一个房源跳进视线。

　　不是它有多便宜——它的价格是一千二，比她的预算还低。而是它的图片。

　　那是一栋别墅。

　　真的，别墅。

　　三层楼，带院子，外观是那种简约现代的风格，大片的落地窗，灰白色的墙体，看起来像是二十年前某个有钱人建的。图片里有客厅，有厨房，有卧室，甚至还有个书房——全是那种清冷简约的装修风格，色调偏灰白，家具不多但看起来很有质感。

　　月兮的第一反应是：假的吧。

　　第二反应是：诈骗吧。

　　第三反应是：点进去看看。

　　房源信息很简单：独立别墅，三层，面积三百八十平，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一，水电自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房屋较旧，设施部分可能无法正常使用，介意者勿拍。地处偏远，周围无商业区，无公共交通，无人机信号不稳定。”

　　月兮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房屋较旧？图片里那房子看起来比她现在住的胶囊间新一百倍好吗。

　　设施无法正常使用？有床能睡觉就行，她能屈能伸。

　　地处偏远？能有多偏？

　　无公共交通？她可以买辆二手电动车。

　　无人机信号不稳定……这倒是有点麻烦，但快递可以寄到公司，她下班带回来。

　　一千二啊。

　　三百八十平。

　　月兮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看那个房源地址——北郊，青弋山脚下，距离市区大概四十公里。

　　她搜了一下那个地方，出来的信息很少，只说是二十年前规划的别墅区，后来开发商出了点问题，项目烂尾了一部分，但有几栋建好了卖掉了。再后来，住的人越来越少，现在基本就是个空置区。

　　月兮想了想。

　　空置区，意味着安静，意味着清净，意味着不会有人半夜唱歌剧。

　　而且一千二。

　　她咬了咬嘴唇，点开了联系房东的按钮。

　　房东回复得很快。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话不多，就问了问她什么时候入住，然后发了个门禁权限过来。

　　“钥匙没有，都是电子锁。”他说，“你自己去就行，有什么事别找我，找我也没用，我不在那片。”

　　月兮：“……”

　　这房东，服务态度真是绝了。

　　但她也没说什么，道了谢，收了权限，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三天后。

　　月兮站在那栋别墅门口，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电动车骑了两个小时，后半程基本没有路了，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她颠得屁股都快碎了。手机信号从三格变成两格变成一格变成无服务，导航早在半小时前就歇菜了，她是凭着地图上最后看到的方位，一路摸过来的。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眼前的房子，比图片里还好看。

　　不是那种华丽的漂亮，是那种——清冷的、疏离的、像是某个有品位的男人会住的地方。灰白色的墙体，大面积的落地窗，门前铺着深灰色的石板，两边是干枯的花坛，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

　　月兮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

　　但她马上把这股紧张压下去了。

　　怕什么？空房子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在门禁上。

　　“滴——”

　　门开了。

　　里面比外面更安静。

　　月兮踏进去，脚踩在深灰色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客厅很大，比图片里看起来还大，挑高的空间，落地窗让阳光大片大片地洒进来，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

　　家具不多——一组深灰色的沙发，一张低矮的茶几，靠墙放着一排书架，上面稀稀落落地摆着几本书。装修风格确实像男人会喜欢的，简洁，冷淡，没什么装饰品，连窗帘都是纯灰色的。

　　但让月兮有点意外的是——

　　很干净。

　　不是那种“刚打扫过”的干净，而是……怎么说呢，像是有人一直在维护着。茶几上没有灰，沙发上没有落尘，书架上的书也没有歪倒。

　　月兮想，可能是房东请人定期来打扫吧。毕竟这么好的房子，虽然租不出去，但也不能让它荒着。

　　她往里走了走，看到沙发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咖啡杯。

　　很普通的白瓷杯，杯壁上有一圈细细的描金，杯子里是空的，但杯底有一圈浅浅的咖啡渍，像是用完之后还没来得及洗。

　　月兮也没多想，继续往窗户那边走。

　　她想去看看外面的院子。

　　结果脚下一绊，膝盖撞到了小几的边缘，小几晃了晃，那个咖啡杯晃了晃，然后——

　　“啪。”

　　倒了。

　　月兮的动作比脑子快。

　　她几乎是在杯子倒下的瞬间就弯下腰去扶，一边扶一边脱口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

　　没人。

　　这房子里，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

　　月兮愣了一秒，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

　　习惯了。以前在合租屋，不小心碰到室友的东西，都得赶紧道歉。有时候碰到自己的东西，也会下意识说对不起。这种习惯改不掉。

　　她把咖啡杯扶起来，放回小几上。

　　放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不太对——好像歪了一点？和刚才的位置不一样？

　　月兮又挪了挪，让它正一点。

　　还是不对。

　　她又挪了挪。

　　就这样挪了三四次，她终于找到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位置——杯子放在小几的正中央，把手朝向三点钟方向，杯身上的描金花纹正好对着窗户的方向。

　　月兮后退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样看着舒服多了。

　　整整齐齐的，和这个房子里所有东西一样——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她转过身，走到另一边的窗户前。

　　窗户是落地的那种，很大，推拉式的。月兮试了试，窗户很顺滑，一点都不像很久没开过的样子。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春天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点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泥土的湿润。不冷，刚刚好。

　　月兮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把窗户完全推开。

　　阳光一下子全涌进来，暖洋洋地铺在她身上，铺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

　　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让太阳晒着自己。

　　真好。

　　她想。

　　工作有了，房子有了，虽然远了点，偏了点，但至少是她的——不，不是她的，是租的，但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就是她的地盘了。

　　三百八十平。

　　就她一个人。

　　月兮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感受着风从脸上拂过，感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安静。

　　真的很安静。

　　安静得，她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安静得——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也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但月兮没有回头。

　　她只是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享受着阳光。

　　窗外，春风轻轻地吹。

　　窗内，空无一人。

　　——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