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女仵作成长记》朝朝暮暮没人疼

85、第 85 章 陆铮没有回

　　陆铮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用力按了按依旧胀痛的太阳穴。昨夜那如同置身炼狱的剧痛、那深入骨髓的寒冷、以及那些光怪陆离、充满了血与泪的噩梦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混乱的记忆。他记得烧红的利刃剜入骨肉的极致痛苦，记得窒息濒死的绝望，记得……一些破碎的、模糊不清的呓语片段，但具体说了什么，却像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抓不住清晰。

　　他努力回忆，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更深的疲惫。他放弃了，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大堂，最终落在了那个背对着他、依旧在用力擦拭着刀刃的素色身影上。

　　沈青梧的动作，在陆铮醒来、陈川惊呼的那一刻，就已经停下了。但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脊背挺直，显得有些僵硬。手中的棉布紧紧攥着验尸刀，指节微微泛白。

　　陆铮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和疏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昨夜那模糊的记忆碎片中，似乎有她冰冷的声音在指挥，有她沉稳的手在剜肉疗伤，甚至……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苦涩药味的……柔软触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陆铮本就混乱的思绪更加纷乱。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不切实际的幻觉，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复杂，落在沈青梧身上。

　　就在这时！

　　驿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挟裹着破晓前最凛冽的寒气，瞬间冲了进来！

　　来人一身沾满泥泞和晨露的黑色劲装，脸上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和风尘，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正是被陆铮派去京城打探消息、启用“玄”字密线的心腹暗卫——影七！

　　“大人！”影七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大事不妙的紧迫感！他单膝跪地，甚至顾不上行礼，急促地喘息着开口，“京城急报！”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背对着众人的沈青梧，擦拭刀锋的动作也彻底停滞，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

　　陆铮强撑着坐直身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说！”

　　“第一，陈川统领押解郑铎、王秉年父子及铁证入京的队伍，在抵达京畿百里外的‘落鹰涧’时，遭遇伏击！”影七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对方人数众多，装备精良，动用强弩火器！陈统领拼死抵抗，死伤惨重！但……但囚车被毁！郑铎、王秉年当场身亡！王珩重伤昏迷，生死不明！所有……所有铁证，连同那紫檀木盒……被……被劫走了！”

　　轰——！
　　如同晴天霹雳！

　　驿站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陆铮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铁青！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巨大的挫败感如同毒蛇般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伤口崩裂的剧痛都未能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戾气！铁证！他拼死从地底带出来的、足以钉死崔晏的铁证！竟然在最后一步……被劫走了？！郑铎、王秉年这两个关键人犯也死了？！死无对证！

　　“谁干的？！”陆铮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寒冰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现场清理得极其干净，没有留下活口，也没有明显标识。”影七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但据侥幸逃生的兄弟拼死传回的消息，伏击者行动迅捷，配合默契，进退有据……绝非寻常匪类！所用强弩，制式……疑似京畿卫戍营的‘破山弩’！”

　　京畿卫戍营？！崔晏的手，竟然已经伸进了拱卫京畿的军队？！这消息比铁证被劫更让陆铮心惊！这意味着崔晏在京城的力量，已经庞大到可以调动军队为他截杀钦差、毁灭证据！

　　“第二！”影七的声音更加急促，带着更深的寒意，“大人您的密奏和第一批飞鸽传书，已经抵达京城！但是……但是陛下震怒之下，命三法司会审此案！主审官……是刑部尚书严嵩！而副审……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拱！”

　　严嵩？！高拱？！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盆冰水，兜头浇下！

　　严嵩，当朝刑部尚书，是崔晏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心腹！其子更是崔晏的得意门生！高拱，都察院左都御史，看似清流，实则与崔晏暗通款曲已久！这两人主审此案？！那和把刀递给崔晏自己砍自己有何区别？！

　　陆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早料到崔晏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却没想到竟已到了如此只手遮天的地步！他的密奏和传书，不仅未能直达天听、引起足够重视，反而落入了对方掌控的司法体系之中！这无异于羊入虎口！

　　“第三！”影七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充满了绝望，“崔相……崔晏今日早朝后，于宫门外，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吐血昏厥了！太医诊断是‘忧劳成疾，急火攻心’！陛下……陛下亲自前往相府探望！并下旨……暂停三法司对科举舞弊案的审查！言……言首辅乃国之柱石，需静养，待首辅康复后再议！”

　　噗——！
　　陆铮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鲜血咽了回去！眼前阵阵发黑！

　　好一个崔晏！好一个“忧劳成疾，急火攻心”！好一个以退为进！好一个釜底抽薪！
　　铁证被劫，人犯身死，他掌控的三法司接手案子，然后他自己再一“病倒”，皇帝亲自探望下旨暂停审查……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他陆铮豁出性命、在云州掀起的这场滔天巨浪，竟然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按了下去？！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所有的血，所有的命，所有的真相，都被这“静养”二字，彻底地掩盖、尘封！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无力感和滔天的愤怒，瞬间吞噬了陆铮！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地面上！砰然闷响！指骨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胸膛里那团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成灰烬！

　　“大人！”陈川和影七失声惊呼。

　　一直背对着众人、如同冰雕般的沈青梧，在听到影七最后一条消息时，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她那张沾着灰尘、却依旧清冽沉静的脸庞。只是此刻，那双清冽的眸子里，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愤怒！以及一种……洞悉了最深沉黑暗后的、冰冷的了然！

　　她看着陆铮因极度愤怒和挫败而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他砸在地上、鲜血淋漓的拳头。昨夜那破碎的呓语——“皇兄”、“下毒”、“娘的死”……此刻与影七带来的消息交织在一起，在她脑海中碰撞出惊心动魄的火花！

　　崔晏的权倾朝野，皇帝的态度暧昧，陆铮那讳莫如深的皇室身份……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真相：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贪腐弄权的首辅，而是一张根植于整个王朝最顶端权力核心的、盘根错节的黑暗巨网！这张网，用无数人的鲜血和尸骨织就，坚不可摧！想要撕开它，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和真相，更需要撼动这腐朽根基的力量和……足以颠覆乾坤的决心！

　　陆铮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之前的迷茫和虚弱被彻底烧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着毁灭火焰的决绝！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的野兽才有的眼神！

　　他死死盯着影七，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寒意：
　　“影七！”
　　“属下在！”
　　“动用‘地’字密线！传我死令！”
　　陆铮一字一句，如同淬血的钢钉，狠狠砸在死寂的驿站内：
　　“目标——崔晏府邸！”
　　“不计代价！不惜生死！”
　　“给我查！查他这‘病’的真假！查他府中所有异常！查他最近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甚至……查他每日的汤药渣滓！”
　　“我要知道！这只老狐狸是真病，还是装病！他这‘静养’的背后，到底在酝酿什么毒计！”
　　“还有……”陆铮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刃，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沈青梧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上，声音低沉而疯狂：
　　“备马！我们……即刻入京！”
　　“这场仗……”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