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寄生信约》江离措

1、诞生 海浪不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带着咸腥气的风卷着细碎的白沫，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画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弧线。潮水退去时，露出被浸泡得发亮的黑色岩石，它们沉默地卧在岸边，像一群守了千年的巨兽，腹中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沿着海岸线往南走三里，有一处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山壁。寻常渔民路过时只会绕着走——这里的风总带着股铁锈与海水混合的怪味，而且涨潮时，海浪会漫过山脚，将一切痕迹舔舐得干干净净。但此刻，藤蔓深处的岩石正无声滑动，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属门，门内透出冷白的光，与洞外昏沉的天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穿过狭窄的通道，内里是另一番天地。这是一个被掏空的山洞，穹顶悬挂着数排冷光灯，光线穿透弥漫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在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洞中央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巨大的透明容器，每个容器都连接着银色的管道，管道里流淌着淡绿色的液体，像凝固的极光。容器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模糊了内部的轮廓，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个蜷缩的人形，如同沉在深海里的胚胎。
　　卡西安·维尔斯利（Cassian·Wellsley）就站在这些容器前。
　　她的白发没有束起，任由它们垂落在实验室白大褂的肩头，发丝似乎有些毛燥，此刻她正认真注视着容器里的人。灯光在她发间跳跃，让那些白色像冬日里的雪，把大地染成一片白茫。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浅的蓝，浅到近乎透明，此刻正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容器，瞳孔里映着淡绿色的液体波纹，像两汪结了薄冰的湖。
　　她的脸颊很薄，下颌线清晰得近乎锋利，鼻梁高挺，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只是此刻抿成一条直线，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手指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正悬在容器侧面的控制面板上，指尖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从潮水初涨到现在，洞外的风声和浪涛声被厚重的岩壁过滤后，只剩下沉闷的嗡鸣，反而让实验室里的机器运转声显得格外清晰——那是液体循环的汩汩声，是生命维持系统的低鸣，还有她自己平稳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山洞里轻轻回荡。
　　“生命体征稳定，神经连接同步率98.7%，皮层唤醒度……正在突破阈值。” 卡西安·维尔斯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她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容器上，那是所有容器里最特殊的一个——管道更粗，连接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而容器内的身影，也比其他的更清晰些。
　　那是个女孩。
　　淡绿色的液体里，她的红发像一团燃烧的海藻，蓬松地散开，发丝随着液体的流动轻轻起伏，每一根都清晰可见，红得近乎妖异。她的身体悬浮在液体中，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气泡，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嘴唇却透着健康的粉。最惊人的是她的眉眼轮廓，深邃得像雕刻出来的，鼻梁高挺，下颌圆润，与卡西安·维尔斯利的锋利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细微处，透着难以言喻的相似。
　　突然，数据流的跳动频率变了。
　　卡西安·维尔斯利的蓝瞳微微一缩，指尖迅速在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容器内，女孩的眼睫颤了颤，挂在上面的气泡簌簌落下，在液体中绽开细小的涟漪。紧接着，她的手指动了——先是小指轻轻蜷缩，然后是无名指，像蝴蝶振翅般，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呼吸模拟系统启动，准备排出营养液。” 卡西安·维尔斯利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她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容器底部的阀门缓缓打开，淡绿色的液体开始缓慢下降，露出女孩的脚踝、小腿、腰腹……管道从她身上脱落，留下一个个细小的针孔，很快就愈合了。
　　当液体降到胸口时，女孩的眼睛睁开了。那是一双极亮的碧眼，像盛夏最清澈的湖泊，此刻却蒙着一层水汽，带着初生的迷茫和懵懂。她的视线穿过透明的容器壁，直直地落在卡西安·维尔斯利身上，瞳孔里映出那片刺眼的白，映出那满头银发，映出那双冰湖般的蓝眼。
　　“咳……”女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像是第一次尝试呼吸，带着营养液的腥甜。她的目光动了动，扫过周围一排排沉默的容器，扫过那些模糊的人形轮廓，最后又落回卡西安·维尔斯利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卡西安·维尔斯利看着她，白发垂落在眼前，遮住了半张脸。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容器壁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玻璃传过去。“醒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从今天起，你叫阿莉安娜·索兰德拉（Ariana·Solandra），小名叫安娜，而我是你的妈妈兼老师卡西安·维尔斯利。”
　　阿莉安娜·索兰德拉眨了眨眼，碧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卡西安·维尔斯利的身影。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但她的手抬了起来，隔着玻璃，轻轻覆在了卡西安·维尔斯利的手背上。
　　两双手，一双苍白布满薄茧，一双稚嫩带着水汽，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在无数沉睡的人造人之间，在海浪拍岸的回响里，完成了第一次触碰。洞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实验室的冷光，固执地照亮着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照亮了新生的眼眸，也照亮了卡西安·维尔斯利白发间那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光。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我写的怎么样，谢谢你们观看！有建议可以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