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梦始 ...
-
百官惊呼,金殿之内的秩序顷刻间荡然无存。
距御座最近的几名侍卫反应极快,如鹰隼般疾步上前,以身为盾护住摇摇欲坠的皇帝。刘公公侍立在一旁,初时一愣,随即尖声厉喝,声音刺破了喧哗:“陛下圣体违和!肃静!何人敢再喧哗!”
近侍宫女已慌忙搀扶住面色发白的太后。“陛下!”太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去探。
御座上的人毫无反应。
刘公公转向殿外,对通传太监嘶声喊道:“快!传太医院院判!携急救药箱,直奔紫宸殿!快!”
韦太医在一刻钟内气喘吁吁地赶到,官袍微乱。他不及多礼,立刻上前为皇帝诊脉、观色,指尖搭上腕脉不过数息,神色便已凝重如铁。“陛下脉象虚浮若游丝,需即刻静卧施救!”他沉声道。
四名孔武有力的贴身侍卫迅速抬来龙舆,小心翼翼地将皇帝移驾至长生殿。御驾离去,殿内留下一片死寂的惶恐。
晏知节适时站出,声如洪钟,稳住局面:“陛下偶感不适,今日朝会暂停!诸卿各回衙署待命,无诏不得擅入宫门!” 随即,他又厉声命令金吾卫紧闭殿门,严禁官员私相议论,更不得将任何风声带出宫外,扰乱朝野人心。
长生殿内,苏合香的清芬袅袅弥漫,却丝毫无法驱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
龙榻上,李怀仁面如白纸,气息奄奄,双目紧闭,仿佛生命力正从他体内悄然流逝。太后端坐于偏殿软榻,手中一串冰凉的翡翠佛珠捻得极慢,眉头微蹙,目光定定地落在碧绿的珠子上,深邃难测。
韦太医与两名助手疾步入内,向太后仓促一揖便转入内室。他屏息凝神,三指再度精准搭上皇帝的寸、关、尺三部,闭目细察那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搏动。时间点滴流逝,他眉头越锁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虚阳浮越,元气欲脱!” 韦太医猛地松开手,声音带着一丝惊悸。他迅速查看皇帝面色,眼神愈发沉重,“快!取金针来!”
助手迅捷打开古朴檀木针盒,韦太医手法如电,行云流水间,数枚金针已精准刺入要穴。
此时,殿外传来通传:“皇后娘娘前来侍疾——”
守在殿门的侍卫躬身行礼,侧身让开通道。皇后李华黎步入殿中,步履沉稳,向太后微微欠身:“母后。”
太后抬眼,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略一点头示意免礼。婆媳二人再无多言,一坐一立,在偏殿弥漫的香雾中静静等待,唯有佛珠相叩的细微声响,敲打着寂静。
半个时辰后,内室帘幕掀动,韦太医拭着汗走出,向太后皇后躬身禀告:“陛下……脉象暂趋平稳。”
他的声音疲惫不堪,更带着深重的忧虑,“然元气大伤,根基动摇,此症……似是急火攻心,气逆上冲,引动肝风以致昏厥……更似有外邪引动内虚,致使元气暴脱,险象环生!幸赖陛下真龙护体,根基尚存,加之救治及时,眼下……已暂离性命之危。”
“外邪?”太后手掌轻拍案几,声响不大,却让殿内所有人心头一凛,“哀家看这皇宫,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什么魑魅魍魉都敢冒头!查!给哀家彻查!看这宫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污秽!”
说罢,她欲起身。身侧的李华黎立刻上前欲搀扶,太后却恍若未见,只抬手唤了贴身婢女近前。
她目光扫过皇后,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陛下静养期间,由太子监国。” 随即,扶着婢女的手,迈着缓慢而坚定的步子离开了长生殿。
被晾在原地的李华黎面上并无愠色,她缓缓直起身,望着太后离去的背影,凤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转瞬即逝。她转而面向韦太医,语气恢复了皇后的威仪与关切:“韦太医,陛下的龙体就托付给你了,务必竭尽全力!”
“臣,遵懿旨。”
李华黎微微颔首,又对刘公公吩咐道:“刘公公,彻查陛下中毒一事,便交由你来办。御前宫女、内侍、侍卫,乃至……各宫后妃,一个不漏。细细查清陛下近一月所有饮食起居,尤其是……”她顿了顿,凤眸微眯,寒光乍现,“丽景轩那边,给本宫查个底朝天!”
“诺!老奴即刻去办!”刘公公领命,带着心腹匆匆离去。
……
然而,彻查的结果却令人心惊又困惑。宫中能有几人接触到西域奇毒并对皇帝下手?上下搜查数日,竟一无所获。
而丽景轩那位康嫔,早在月前便已失踪,人去楼空,毫无线索可循。非但没查到实证,反而在夜深人静时,丽景轩附近开始传出令人不安的动静……
“荒唐!”皇后李华黎将手中奏折重重按下,凤目含威,看向跪在下方的刘公公。
刘公公心中叫苦不迭,这差事真是愈发难办了。
正当李华黎欲治其办事不力之罪时,殿外传来急报:“陛下醒了!”
李华黎只得暂压怒火,起身赶往长生殿。
“陛下,您终于醒了!”皇后快步上前,情真意切地握住李怀仁冰凉的手。
李怀仁却并未看她,目光直接投向刘公公,声音虚弱却清晰:“刘忠,康嫔……可找到了?”
“……”刘公公伏低身子,“回陛下,尚未。”
李怀仁闭了闭眼,似乎已知晓大概。
“派人……去太微观,寻正和道长入宫。宫中……”他一阵急咳,气息不稳。
李华黎轻轻为他抚背顺气:“陛下,龙体要紧,慢些说。”
李怀仁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扫了她一眼,苍白的嘴唇颤动了一下,续道:“宫中恐有不净之物……另,安抚好各国使臣……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李华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顺从地起身:“妾身告退。”姿态优雅地离开了长生殿。
刘公公也躬身欲退,却被李怀仁唤住:“刘忠。”
“老奴在。”
“此后一应事宜,直接禀于朕与太子,不必再经皇后。”李怀仁气息微弱,说完便合上眼,挥了挥手。
“诺。”刘公公心领神会,躬身退出。
刘公公立刻派人前往太微观,却得知正和道长云游未归,只留下一句话:若有急事,可去容府寻其弟子。
容府公子容拾上山修习道术,在京中并非秘闻,如今竟已得道长认可,学成归来。李怀仁得到回禀,思忖片刻。既是道长亲传,想必有些真本事。“便去容府,将人请来吧。”
与此同时,被禁足多日、闷得发慌的李弄珠听闻父皇生病,母后忙于前朝,便命人去请阿宁明日入宫相伴。
翌日,容拾与王演亮奉诏入宫。
容拾身着绛红色云纹翻领圆领袍,腰束蹀躞带,衬得身姿挺拔,利落俊俏,虽带几分方外之人的清冷,却不失世家公子的风仪。
刘公公亲自引路,容拾借机询问事情原委。
刘公公脸上惯常的笑容敛去,压低声音道:“此事说来蹊跷。大约三年前,外藩进献了一位美人,今年不知何故,陛下突然对其宠幸有加,册封其为康嫔。但月前,陛下不知为何又将其打入冷宫,待再去寻时,人竟……不知所踪了。”
容拾眉头微动,在禁宫之中失踪?
刘公公继续道:“几日前,有个新入宫的小宫女值夜,说是……撞了邪,如今疯疯癫癫。起初掌事姑姑只当是旁人捉弄,将人关了。可前两日,连值守的侍卫也声称见到了不洁之物……”他声音愈低,最后的词语含糊带过,只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替代。容拾与王演亮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
算来,京城已有近十年未闻此类怪力乱神之事,没想到第一次重现,竟是在这九重宫阙之内。
说话间,已行至丽景轩前。此处自康嫔被废后便日益荒凉,传闻闹鬼后,更是只剩几名侍卫在外围看守,显得格外阴森。
“二位道长可先行探查,咱家还需回陛下跟前复命,暂且告退。”
“公公慢走。”
此次下山本为历练容拾,王演亮主要从旁辅助。容拾仔细勘查了丽景轩周遭环境,隐隐察觉到一丝残留的阴气。既然侍卫宫女皆在半夜遇“鬼”,那便今夜来会它一会!为保宫中安全,防止那东西流窜,二人决定先在东西六宫主要殿阁外贴上镇宅符箓。
贴至琼华公主殿外时,值守太监入内通传。
殿内,李弄珠刚为阿宁斟上热茶,闻报心下一紧,怕是母后派人来查问。听得是道士求见,才松了口气,端起公主架势:“什么人都能求见本公主吗?轰出去。”
太监面色为难:“公主,他们……手持陛下亲赐的玉牌,可在各宫中行走……”
李弄珠面上浮起烦躁,她对父皇崇信道士之事向来不以为然。“让他们进来吧。”
“诺。”
容拾与王演亮入殿,在距案前三步处停下,执道士礼:“贫道演亮/演泽,拜见琼华公主。”
李弄珠漫不经心地道:“免礼。何事扰本公主清静?”
两人直起身。容拾目光微垂,语气平静无波:“宫内近日恐有异动,贫道奉命探查,需为各殿张贴镇宅符,以确保贵人平安。”
李弄珠心下不屑,刚想打发他们离开,身旁的阿宁却惊讶出声:“宫里有异事?!”
这声音……容拾下意识抬头,只见阿宁身着鹅黄窄袖衫,乳白杂色波点长裙,一条披帛松松挽在臂间,因她撑臂的动作而滑落案上。她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兴奋。
容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落在那条披帛上,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是。”
阿宁更加激动:“那你可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眼中充满期待。
“阿宁,你认识他?”李弄珠好奇。
“对呀,”阿宁转向公主,指着容拾,“他是容侍中家的公子,容拾。”
李弄珠这才仔细打量,原来这就是那个自幼体弱、被送上山修道的容家子。
容拾心中犹豫,宫中妖物未明,带着阿宁恐有风险。可当时,他确实答应过,若遇奇事,便带她一同见识。
“阿宁……”
“你要反悔吗?”阿宁看出他的迟疑,肩膀微微垮下,面上有些失望。
“当然不是!”容拾脱口而出,“我只
是担心宫中禁地,守备森严,不便……”
“那有何难!我可以把我的玉牌给阿宁,允她在宫中随意行走!”她深知阿宁对
志怪传奇的痴迷。
阿宁立刻转头,投以崇拜的目光。李弄珠抿住唇,故作淡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浅浅梨涡。
容拾见此只好应答“既如此……明日辰时,我在宫门等你。”
当务之急,是今夜先探明那作祟之物究竟为何,将其制伏,明日方能安心带阿宁前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