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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逃避 冯时啊冯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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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以后,冯时本来想装作无事发生:“来,我们来试试香水吧。”
可是他能糊弄过去才有鬼。
“冯时呀冯时,”孟梨漾故作惋惜,“想不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学会说谎了。”
冯时笑了笑:“哪儿说谎了,我妈说的是我又瘦了,没说我现在不胖啊。”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可孟梨漾压根不理会话里的逻辑,她的验证方式相当简单粗暴:“那你让我摸摸你的脸。”
是不是胖头鱼,一摸便知。
“别闹啊。”
“我才没有闹呢。冯时,我看不见的,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们十年没见了…你不该骗我的。”
孟梨漾轻叹一口气,一番话说的软趴趴,但冯时听来心口像嚯了一个小口子,一股钝钝的疼往他心里钻。
“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冯时垂眸,“那你摸吧。”
他主动走近了光晕,让她能够触到自己的脸。
孟梨漾的抚摸像一道不急不缓流水,额角、山根、唇珠、下巴,一路顺着往下。
冯时不敢呼吸,紧抿着唇。
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祖师爷的箴言似乎不管用了,他的心像蒲公英一样散开。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明媚开朗的、肆无忌惮的十七岁少女。
她好像又说了那句:“冯时,你喜欢我。”
语气自信、笃定、没有半分怀疑。
“可以了吗?”冯时的脸颊发烫,庆幸孟梨漾感受不到温度。
孟梨漾没有直接回答,但她的动作给出了答案。当然是不够的,她的“指尖”落在冯时的眉骨和垂下的眼眸处,像摸一片花瓣。
冯时没有变成胖头鱼,孟梨漾心里明了,他甚至比她记忆里的模样更加清瘦,眉骨、鼻梁和下颌都如同一棵长成了的树,挺立着。
总算,她停止了动作,往后撤了撤。
“可以了。”孟梨漾回答。
“嗯,还生气吗?”
“我本来就没有生气。”
“那…还失望吗?关于,我骗你的事…”
光晕颤了颤,像一个憋笑的小姑娘。孟梨漾兴致盎然,这冯时平时挺机灵一个人,怎么分不轻真实情况呢?
“我本来就没有失望,”孟梨漾顿了顿,“刚才那番话,纯粹是,戏剧张力。”
她认为到时候扮演一个无辜的受骗者了。但这个“骗子”赎罪的方式,很让她满意。
冯时颇有些无奈:“孟梨漾!”
“怎么?你骗了我,我也骗了你,现在算是彻底扯平。来,我们来试试香水吧。”
孟梨漾仔细算算,她亏了呀:冯时可骗了她好几天,她就骗了冯时一小会儿,但她大方有肚量,就不计较了。
“行,”冯时揉了揉眉心,刚刚被她触碰的地方,此刻还带着些微妙的痒,长叹一口气,彻底放弃了挣扎,却带着笑,“那咱们扯平了。”
“扯平啦扯平啦。”光晕闪闪。
“恩怨”已了,该办正事了。
冯时先点燃了三根“照冥烟”,右手紧捏着三颗珠子,左手拿着香水喷瓶。
冯时:“你准备好了吗?”这个问题不仅仅是问她,也是问自己。
“时刻准备着。”
冯时轻轻摁喷瓶,细腻的液体洒在空中,花香四溢。
冯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好在,光晕稳定。
“你感觉怎么样?”
“你已经喷了吗?”
这个反问比直接的回答更能说明她此刻的无恙。
孟梨漾想了想:“会不会是量不够?你再多喷几下试试看呢。”
下一次的试喷,冯时多摁了三下喷头,花香馥郁,孟梨漾的声音依然平静稳定:“我没什么感觉诶。”
甚至还带着一点儿小快活小庆幸。因为,昭昭调给她的香水,没有问题。
复刻的“仲夏夜之梦”的香气混合着“照冥烟”的香气,把整间屋子熏得像一片树木茂密、草长莺飞的丛林。
冯辰在门口,闻到了屋子里的香气,眉宇间的疑色更深。
他敲了敲门:“是我。”
门没开,只有声音传出:“吃饭了吗?”
“饭还要一会儿,开门,我跟你聊聊。”冯辰的语气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冯时打开门:“又怎么了,冯大统领?”
“冯大统领”是冯时给冯辰起的绰号,之所以这么叫,实在是冯辰管得太多了,不仅在公司要统领大局,在家也恨不得将所有人置于他的羽翼之下。
冯辰进了房间,皱着眉:“你把家里当调香实验室呢?”他的目光落在床边的香水礼盒上。
冯时半靠在床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哪儿能啊,大统领有什么吩咐?”
“都说了别这么叫我。”
冯时闻言轻笑:“行,哥。你有什么事?”
“你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回来,还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前几天你去Auriro博物馆究竟是做什么?”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
孟梨漾在一旁安静的没有出声。虽然没看到冯辰的样子,但听着他那严肃冷静的声音,她感觉冯辰特别适合去演刑侦剧。
如果真是这样,冯时绝对是一个不听话的疑犯:“不是突然回来,帮师父办事,衣服是师兄的。”
福生无量天尊…算了,待会儿再向福生无量天尊忏悔吧,现在应付冯大侦探比较重要。
作为一个疑犯,冯时的谎言实在拙劣,可是他的心理素质极佳,不光直视着侦探的眼睛,眸光里还带着点儿笑意,似乎是在说:我知道你看出来我撒谎了,但是我偏偏不说实话。
冯辰眉头微皱:“你以为我不会查吗?”
冯时坦坦荡荡:“那你查好了。”
光晕明亮。
孟梨漾只叹自己的视觉还没有回来,这场“交锋”听起来就极具观赏性。
沉默了几秒。
冯辰突然转了话题:“我前几天在机场见到了向付乐,他博士毕业了。”
“是吗?那得说一声恭喜了。”
他们的对话突然跳开了刑侦模式,似乎是要往家庭温情剧的方向转。孟梨漾心想,如果是兄弟两要谈心,说一些私密话,她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光晕晃了晃:“要不要,我先出去?”
冯时告诉她:“没事。”
可冯辰以为这句“没事”是说给他听的,直接坐到了冯时对面沙发上,正色:“你不后悔吗?”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我都可以猜到你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冯时的态度依旧散漫。
“我不在乎博士学位,”他悠悠地补充,“这你是知道的。”
“可你也不能一直在山上躲清净啊!”
“我哪儿一直在山上多清净了?”冯时扯了扯嘴角,目光不由得投向孟梨漾的魂体,扯了扯嘴角,“我在办大事呢。”
“冯时,我的意思是——”冯辰忍不住,扬声,“你不应该逃避。”
“我知道。”
三个字堵住了冯辰接下来的话。
气氛有些紧张,剧情走向原来不是孟梨漾所预想兄友弟恭的家庭温情剧,而是成长伦理剧:“恨铁不成钢”的哥哥和“能成钢却偏要当铁”的弟弟。
光晕黯下来。
冯时的目光有些温柔,轻声安抚:“没事。”
冯辰顺着冯时的目光,只看到三支“照冥烟”飘着袅袅青烟,“仲夏夜之梦”的香气已经淡了,房间里只余有古树和药材的沉郁。
“我不会去查你,但你做什么心里要有数,”冯辰在离开前特意提了一句,“向付乐托我跟你道歉。十分钟后,下楼吃饭。”
冯时目光微凝。
门合上了。
“别在意,我哥就这样。”
“我知道,在我们电影里,这种面冷心热的反差人设最受欢迎。”孟梨漾故作轻松。她有什么好在意的呢,是他们兄弟间的争执,只是她的心里泛起一点儿涩。哥哥一定很为冯辰惋惜,才会一次次地问他“后不后悔”。
对于知道冯时天赋所在、热爱所在的人来说,他的放弃,就像是看到本该燃在天空中的焰火,突然就自己坠落了。
“向付乐是我国外读书时的同学,当年是我们一起做的项目被导师窃取了。”冯时语气淡然。
结果孟梨漾已经知道了,其间的过程很容易被推导出来:冯时想要揭发检举,导师以毕业为作为置换条件,向付乐妥协。而冯时,因为向付乐反向证明导师没有窃取,既没有检举成功,也没有毕业证书。
“他其实没有必要和我道歉的,当时候知道导师窃取我们论文成果的人不在少数,但都没有站出来。”
光晕依着声音的方向,缓缓地挪动到冯时的身边。
“事情发生以后,不少学长跟我说这是很正常的,尤其是发生在中国学生的身上,熬过去就好了。”
孟梨漾:“怎么能是正常呢?”
冯时看向身旁那团明亮的光晕,眸光一亮。
“噢,对不起,你继续说,我不打断。”
“没事,”冯时含笑,“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对我说这件事不正常的人。”
“那是你藏的太深了。”
冯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跟多少人聊了这件事,但依照你的个性,人数应该不多。可能一只手数的过来?”
冯时心里点点人头数:“是不超过五个人。”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把这件事发到网上去,你就会看到两派人、甚至多派人为了你这件事争执不休,比你自己还真情实感。在这群人里,肯定会有很多你的同盟,然后你就会发现这五个人的想法,在茫茫人海里,连一粒沙都算不上。只是,他们都是你亲近和信任的人,这个身份为他们的想法增加了重量。”
孟梨漾往他的身边又靠了靠。戏剧老师跟她说过,肢体动作也能够给人力量。她现在要通过最简单的动作传递力量。
“但是你已经很厉害了,在这么多重量级的想法里,你仍然坚守着自己的意见。”
冯时觉得身边的光晕亮得吓人。
“孟老师,您这……”冯时的声音有些暗哑。
“而且,这五个人里,还有一个人跟你站在同一边。天平倾斜得也没有那么厉害了,对吧?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