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她气息残留》黄眉老祖

11、复活 欢迎光临

　　云霄路11号，孟梨漾家所在的小区。绿荫环绕、奢华静谧。

　　“到了。”冯时停在一扇厚重的古铜色雕花木门前，鸢尾花纹在门板中央舒展。他侧头看向身侧虚空，“孟老师，你小区这安保系统有些形同虚设啊？”语气带着点戏谑。

　　玉色魂魄绕着门锁飘了半圈：“不应该啊！人脸识别加动态密码，当初就是冲着宣传单上隐私加固买的房，你怎么进来的？”

　　“别问啊，问就是山人自有妙法。”冯时指尖虚点密码面板。

　　“你……”魂魄的光晕惊疑不定，“该不会把保安打晕了吧？”

　　“承蒙您看得起，您家小区保安可个顶个的壮。不过醒醒吧。现在是法治社会，我是道士又不是强盗，要进来还不至于用强，”冯时笑笑，“以后再跟你说，现在告诉我怎么进这最后一道门。”

　　“密码有点儿复杂，”孟梨漾报出一串组合，“前六位随机，中间六位固定是659921，最后三位再随机。推销的说这算法能防贼防黑客。”

　　冯时依言输入，金属锁芯发出轻快的“咔哒”声。

　　“搞定。冒昧一问，那六个固定的数有什么讲究没？”

　　“‘孟梨漾最棒’的首字母再加一个感叹号在九宫格上的数字。”

　　“成，魂儿还回来以后，密码记得改。”

　　“不用，麻烦得很。再说了，你难道会半夜闯我家？”

　　“那可说不准。”

　　冯时开着玩笑，在玄关处的鞋柜里找拖鞋，孟梨漾家的拖鞋全是大码，颜色倒是花花绿绿。

　　“你家拖鞋分人吗？”

　　“不分，你随意穿就行。”

　　冯时换了一双天蓝色的拖鞋，拖鞋的鞋面上还有一只嘟嘴的小熊，看起来很可爱。

　　听着窸窸窣窣的动作，估摸着冯时已经走过了玄关，孟梨漾的语调突然拔高：“Welcome to my humble adode！(欢迎光临寒舍).”

　　“谦虚了啊，你这要是‘humble adode’，我那道观漏居就算狗窝了。”

　　孟梨漾家的全貌展现在眼前，整体主打一个自然和轻复古，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巧妙的心思。

　　客厅里，浅绿色的布艺沙发托着碎花抱枕，原木茶几上放着几本文学书，最上层是《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背景墙的木质横梁与球形纸灯构成温暖光影，白纱帘滤进柔光，将窗外的绿意晕染成朦胧水彩。

　　冯时环顾四周，出人意料的，他在孟梨漾的家里看到了很多植物。阳台上摆了好几盆绿萝，客厅里龟背竹、鸭掌木、黑金刚、黄金榕分在各个角落里，餐厅里放了一大株百合竹，更别说还有颜色各异的花瓶，想来她在家里的时候，会往其中插满鲜花。

　　“孟老师，”冯时走近了一株龟背竹，摸了摸它清翠的叶子，“您这是把家当森林装呢？”

　　孟梨漾知道他在提自己家里的植物，便道：“这样不是显得生机勃勃嘛。”

　　是挺有生机。每一株植物看起来都长势喜人，叶片浓绿，没有一点儿发黄的迹象。

　　“全是你自己打理吗？”冯时好奇。

　　不是说孟梨漾是有名的劳模嘛，每天剧组、活动、机场来回跑，还有时间和精力打理那么多植物？

　　孟梨漾回家以后，魂魄就没有那么拘谨了，她飘荡在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当然不止我一个人。我在家的时候是我自己来，但是我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没几天，我妈就会来浇浇水，有时候是同事，昭昭如果有时间也会过来看看它们。”

　　“昭昭？”冯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玉色光晕悬在一盆龟背竹上，像是从绿意里新生发出的碧魂。

　　“噢，我经纪人的女儿，跟我关系特别好。哎呀，她毕业典礼应该就在这几天，礼物还没挑……”声音低下去，带着未尽之意。

　　孟梨漾对昭昭的感情很深。她十分喜欢这个聪慧乖巧的女孩，两个人的年龄也没差几岁，不仅有着同龄人的亲近，还有着只存在于姐妹间的叛逆。因为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母亲”，那就是乔姐。

　　乔姐离了婚，对外界称要把全部身心逗投入到了女儿身上，但她对孟梨漾这个明星女儿显然比亲生女儿更上心。想到心里，孟梨漾心里泛起一丝歉意，魂魄沉寂下来。

　　跟孟梨漾相处的这一阵子，冯时已经练就了一身“读魂大法”：她高兴又或者是好奇的时候，魂魄会非常活跃，就像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孩；一旦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不但魂魄会安静下来，连颜色都要暗淡几分；如果在思考，魂魄面上就浮出流转的细光。

　　刚刚还那么活泼的魂魄转而就安静地盘在龟背树上一动也不动，就知道这位大明星又触到了内心的敏感开关，想到了一些糟糕的事。

　　“礼物等醒了再挑不迟，”他转移话题，“你执意回来，就为闻闻‘家的味道’？”他环顾四周，玉色魂魄并无特殊反应。

　　“如果是春晚节目，我会考虑一下输出这个‘家是港湾’价值观。现在，你得进我的房间一趟。”

　　冯时闻言，看向那团玉色光晕，她似乎有所感应，又确认了一遍：“我的房间，大概是左手第二间的位置。”

　　“那就冒犯了啊。”

　　虽然说进姑娘闺房不好，但现在情况特殊，又得了允准，就没必要扭扭捏捏。

　　冯时推开了房门，一股淡淡的雪松混着柑橘味道直往鼻翼里钻。她的卧室风格和客厅的风格是一致的，整体上还是以自然复古的格调为主，极宽敞的一间房，一张看起来可以并排睡五个人的软床摆在房间的东侧，浅色的床品铺得平整。床头摆了一盆吊兰，静静的绿着，与窗外树影交相呼应。其余的衣柜、小沙发、床头柜倒是简单得很。

　　唯有沙发旁的一个橄榄绿小冰箱引人注目。

　　“看到了我房里那个小冰箱了吗？”

　　“看到了。”

　　孟梨漾的魂魄顺着声音飘进来：“那你把它打开吧。”她的语气中含着些期待。

　　冰箱里整整齐齐地排着一列列香水瓶，倒像珠宝店里的橱窗。这些玻璃瓶儿们，挨挨挤挤地站着，有的细长如鹅颈，有的圆润如月盘，在冰箱里泛着幽幽的光。

　　“每一瓶香水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有些已经停产了，都是我的珍藏。咱们可以从这里入手找找有没有我的‘刻骨铭心’。”

　　冯时坐在了沙发上，从冰箱的最上层拿出一个紫色的瓶子，里头躺着一些琥珀色的液体，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泛黄，看着像一个年华老去却保持优雅的贵妇人。

　　“咱一瓶一瓶来吧，”冯时念出了标签上的英文，“Fade love letters，看看这瓶‘褪色的情书’能不能勾回你的嗅觉。”

　　“那你少喷点，”孟梨漾颇有些心疼，“这香水全世界可只剩下五瓶了。”

　　“嚯，这么金贵呢。”

　　冯时对着那团玉色的虚影摁下喷头，紫罗兰与鸢尾的粉感在空气中散开，瞬间压过了房间里的雪松味。

　　“有什么感觉吗？”冯时将香水瓶轻轻地放回了冰箱里，揉了揉鼻子，这味道太甜了，有点儿呛他的鼻子。

　　“紫罗兰、鸢尾花的脂粉味是少女的祈祷，混着泛黄的纸张、干涸的墨水，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泪咸。”

　　冯时的笑容很有几分兴味：“你这情书写得不赖，但看来是失效了啊。那继续下一瓶吧。”

　　以他对孟梨漾的了解，如果真能闻到味道，她会特别直白地说“真好闻”，而不是咕哝一大堆。

　　摆在“Fade love letters”旁边的是一支细长的黑褐色玻璃瓶，标签上是一串法文字母，冯时不会念，就把瓶子的模样描述给孟梨漾听，她倒是念得顺口：“Mémoires d'un Navire Perdu，中文翻译过来叫沉船日记。”

　　那股甜腻的花香还未散去，又被一股咸涩而腐烂的气味所取代。的确能够让人联想到海边的沉没。

　　只是这味儿实在有些“杀气腾腾”。

　　冯时捂住了鼻子：“这香水的味道有些怪啊。”

　　“是，我也受不了这股烂海藻味。但是你都不知道它背后的故事多感人，”孟梨漾道，“这香水的调香师小时候是偷渡的难民，载他们的船在夜晚遭遇了暴风雨，不得不弃船逃命，后来船沉了。这是他根据自己的那段记忆调出来的香水。我为纪念意义买的单。”

　　冯时打量手中的通体冰凉香水瓶，品着背后的故事，眉目柔和：“孟老师，这个的故事该不会又是你精心杜撰的吧？”

　　午后的阳光透过米色的窗帘洒进来，仿佛晕开了一个秘密。

　　孟梨漾很快反应过来他话语中“精心杜撰”的意思。

　　“我没有那么好的编故事水平，但商家有没有精心杜撰我就不知道了。”

　　香水除了卖气味以外，也卖设定、卖故事。

　　“又谦虚了不是，您高中时候编的故事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冯时走到阳台，拉了一道缝，让屋里的气味赶紧散出去。

　　孟梨漾有些不好意思：“哈，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你告诉我《复活》讲的是一个受骗的女孩子复仇的故事后，我家里正好有一本，就翻了翻，”冯时又坐回了沙发上，视线擦过她的轮廓，“大为震撼，你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我真去看原著啊。”

　　“对不住，”孟梨漾莞尔，“那你怎么不揭穿我啊？”

　　“我干嘛要揭穿你？你编的故事可比书里的有意思。”

　　冯时拿出了第三瓶香水，往空中喷了喷，这一瓶倒是不难闻，一股木头的味道。

　　“真的？”

　　她在乎编故事的事儿，没有什么别的反应，看来这木头气也没用。

　　“骗你做什么，我时不时救去翻书瞧瞧你编的故事多离谱，多亏了你，我看了不少文学作品。”

　　说到这，冯时瞥到了一支瓶身刻着“仲夏夜之梦”花体字的香水，拿起来，发觉里头的液体只剩最底面的一层。

　　这什么味道啊，孟梨漾这么喜欢？

　　瓶盖打开的那一刻，孟梨漾的魂魄不受控制地忽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