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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胖头鱼 六十年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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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路后街,是有名的美食街。跟后来建起来被网红店铺包裹的商业美食街不同,这里还保留着老城区古朴的建筑特色,红砖水泥的房子,墙面上悬着搪瓷的招牌,有些彩漆干裂褪色,唯有几个斑驳大字顽强可见。
蝉鸣聒噪。七月的阳光被两排高大的梧桐筛过,砸在地上成了晃动的碎金。
“还是被你诓了呀,孟老师。”冯时声音带笑,汗珠顺着额角滑进粗布道袍的领口。
“老字号上海馄饨”的蓝漆招牌下,冯时坐在露天的折叠椅上。一碗素馄饨热气袅袅,紫菜油花浮在汤面。
孟梨漾的玉色魂魄悬在对面,光晕流转。
“哪里是诓?”魂魄的光晕微微荡漾,声音带着点无辜的狡黠,“掐指一算,日头正毒,冯道长也该补充点人间烟火了。”
“烟火气哪儿不能补?”冯时舀起一勺清汤,撇开浮油,“非得跑这大老远?”
从博物馆过来,又是一个小时的车程,在空调车里还好,下了车就跟进了蒸笼似的。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他们耗不起。
“还真是非得跑到这里来不可。你不是问有什么味道刻在我骨子里嘛,这条街里有一家糖油饼铺子,那个油滋滋的糖味,恐怕我到八十岁都记忆深刻。”玉色的魂魄像从古朴街道里长出来的裂痕,语气里带着怀念。
冯时扫视了周边一圈,光是糖油饼店就有三四个,还不包括有些早餐小店兼卖着糖油饼。
“目标范围有点广,”他咽下口中食物,“那家铺子还有什么别的特征?”
魂魄微动,似是回忆:“我记得那家店特别小,在一个犄角旮旯里,卖糖油饼的是一个驼背的老爷爷。对,他有六根手指头,像树枝叉一样。”
第一次被妈妈带去时,她被那只奇特的手吓得直往妈妈怀里钻,只敢从指缝里偷看那佝偻的身影在油锅前忙碌。
“六指驼背老爷爷……”冯时放下勺子,“这特征够显眼。行,目标明确,吃完就找。”他看向那团光晕,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记性不错,这么多年了。”
孟梨漾本来还想自夸记性好,又想到自己已经不记得冯时的模样,感觉像缺了一口的月亮,话到口边又咽下去。
冯时捕捉到她的魂魄明暗流转,以为她是因无法品尝而失落,便舀起一个馄饨:“香菇脆笋馅儿的,汤挺鲜,就是香油味儿有点冲,盖过了笋的清气。”他细致地描述着味道,试图弥补。
没想到她却问:“冯时,这么久不见,你样子变了吗?”
老板娘搬来一台老式落地扇,扇叶转动,发出沉闷的嗡鸣,搅动着燥热的空气。
冯时舀汤的手一滞,抬眼看向虚空,随即笑道:“怎么?我是奥特曼,还能变身?”
“我的意思是,你还和以前长的一样吗?”这句话说出来时带着些小心翼翼,她到底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忘记了他的模样,只问变化。
“变了呀,变化还挺大的,”冯时盯着孟梨漾的魂魄,身体微微往前倾,带着促狭的笑意,“上回我妈见我,差点没认出来,说像菜市场刚捞上来的胖头鱼,腮帮子都鼓了。”
“啊?”孟梨漾语调上扬,很是惊讶,玉色魂魄像被风吹动似地摇晃。
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她曾毫不吝啬地赞美:“冯时,你长得真好看。” 最简单的话,最直白的感受。彼时少年是如何回应的?他目光复杂地盯了她几秒,然后无奈叹气:“你还是先看看长得好看的数学题吧。”
那他当时候耳尖红没红——言情小说里,一般出现这种情况,男主角的耳尖总是要红得像夕阳最盛的光。
这也忘记了。
“上山修道,心宽体胖嘛,”冯时一句话将她拉回现实,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每天诵经打坐,伙食太好,没留神就胖了呀,幸亏你没见着现在的我。”
孟梨漾干笑两声,魂魄光晕还在不稳地波动:“可是,道士不是要练功的吗?”她实在无法将“胖头鱼”和记忆中清俊挺拔的少年重叠。
冯时故意往嘴里塞了两个馄饨,腮帮子鼓起,含混道:“大部分师兄是那样的。我呢?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招猫逗狗,这都是我师父的原话。混日子嘛。”他模仿着道微师父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眼底却带着狡黠的笑意,观察着她的反应。
“那你现在体脂率是多少?”
冯时被呛到了,喝了一口汤,缓了缓:“我哪知道这个啊。”
这话题拐的猝不及防,她怎么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你找个机会测一测,光看体重可不行,得看体脂率,过高可会带来一堆毛病,像心血管啊、代谢啊、关节啊,都会出问题。”她的语气中还带上了几分劝解的味道。
“您这还带健康讲座的?”冯时哭笑不得,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馄饨,起身扫码付钱,“走了走了,找你的‘刻骨铭心’去,孟老师的养生课回头再补。”
他本意是逗她,看她被“胖头鱼”噎住后窘迫或客套的反应,谁料自己一头撞进了科学养生的胡同。她似乎全无对他“颜值崩塌”的惋惜,只有对他身体真切的担忧。
这感觉吧,有点怪,又有点暖。
一阵更响的蝉鸣撕破空气。
冯时沿着树荫往前走,目光扫过两旁或新或旧的店铺招牌,状似随意地问:“说真的,我胖成球这事儿,你怎么看?”
“木已成舟,还能怎么看?”孟梨漾的魂魄飘在他肩侧,声音坦然,“健康就好。体脂率要是超标,你就减减呗,要是在正常范围,那就胖着呗。”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挺好,显富态,能发财。”
“你倒是务实,”冯时轻笑,话锋陡转,“跟你搭戏的那些男明星,体脂率都控制得挺好吧?”
“这得分人,”光晕随着话语起伏,“有卷王,凌晨四点健身房打卡,腹肌能当搓衣板,也有弱的,上次拍戏抱我转圈,差点把我摔地上,最后还是靠威亚救命。”她想起那场景,语气带了点嫌弃。
“贵圈果然自律。”
不能再问了。再问下去,今晚怕是要把《清净经》抄秃了笔。
几家挂着“老字号”、“祖传秘方”的糖油饼店装修一新,锃亮的玻璃橱窗后,穿着统一围裙的店员麻利地操作。冯时挨个描述:第一家店主是个嗓门洪亮的胖婶;第二家是年轻小夫妻,笑容甜蜜;第三家……甜腻焦香的气息从店里飘散出来,霸道地钻进鼻腔。
“现在这么多店了吗?”孟梨漾语气困惑,“我记得当时整条街就他一家卖这个,我妈嫌脏,可拗不过我。”
“时代变了,”冯时停在路口,看着转角处一块崭新的红色路标,“老店要么升级,要么消失。不过,你怎么光记得那一家的味道,他家有秘方?”
“其实,我只吃过一次那家的糖油饼,因为我吃完以后就拉了肚子,更加坐实了我妈心中不干净的印象,她就再也没有给我买过了。可能就因为只有一次,所以才记得那么清楚。”
这就好比一个美人,可能细细品味,可能会注意到她的脸上也有些小缺陷,可是惊鸿一瞥,便只记得她那天笑时的弧度、路过的芳香。
“你这记忆点还真特别。”冯时笑了笑。
顺着导览屏指示拐进一条支巷。巷子深处,一面巨大的广告牌杵在一家窗明几净的新店门前。广告牌背景是间昏暗破旧、油污满墙的陋室,唯一的光源是那口翻滚着黑亮油花的大铁锅。
画面正中,老人佝偻着背,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正捏着面团,那右手拇指旁,一根细小弯曲、如同枯枝的第六指清晰可见!而底下是烫金的广告语:“六十年匠心传承,经典味道,从未改变”。
“咱们到了,”冯时对孟梨漾说,“只是可能和你记忆里的有不少出入。”
“当时候我还小,可能记错了。”
“倒不是你记错了,是这里老屋换新貌了。”
眼前的店铺窗明几净,操作间用巨大的落地玻璃隔开,穿着雪白卫生服、戴着口罩帽子的年轻师傅正在不锈钢油锅前忙碌。
油锅锃亮,热气蒸腾,却少了那份市井的烟火气。孟梨漾的妈妈若看到此情此景,大概不会再嫌脏了。
冯时走了进去,冷气混着甜腻油香一齐而来,服务员笑容热情而标准:“欢迎光临,扫码点餐。”
冯时扫了桌角的二维码,看着屏幕上花里胡哨的选项,低声念:“经典原味、流心芝士爆浆、黑糖珍珠奶茶、肉松海苔脆脆……”他嘴角抽了抽,“这都什么邪典料理?”
“我小时候可只有大份和小份的区别。”
“那给你来一个吃了能拉肚子的经典款吧。”
五分钟后,一个金黄油亮、滋滋冒着热气的糖油饼放在白瓷碟里端了上来。
“香是挺香的,”他把碟子往对面魂魄的方向推,“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当年那味儿,你有什么感觉吗?”
玉色魂魄悬浮在碟子上方,光晕缓缓流转,沉寂无声。
“没什么感觉。”良久,她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看来这味儿勾不起你的馋虫。”冯时的目光有些黯然,凝在正前方“黑糖珍珠奶茶糖油饼”的图片上,浓稠的黑糖糖浆泛着琥珀色的油亮光泽,都宣告着记忆中的小店已经焕然一新,记忆里的味道也不复存在。
孟梨漾问:“炸糖油饼的还是那个老爷爷吗?”
冯时目光转向操作间:“换小伙儿了,老爷子在墙上享清福呢。”
操作间里的年轻师傅手脚麻利,墙上挂着那幅被精心装裱、成为店铺“文化符号”的巨幅广告照片。照片里,老人浑浊的眼神穿透时光,静静凝视着这间光鲜亮丽却与他无关的传承店铺。
“那我记忆里那股香味,怕是没人能复制了。”
桌上的糖油饼一口没动,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冯时尝了一口。
“齁甜。”他皱眉评价,放下剩下的半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行了孟老师,此路不通。还有别路,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刻骨铭心的味道?”
“先回我住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