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叶宸迹

2、1、2

　　1.
　　我意在十岁那年发现自己与身边的孩子们都不同。

　　那一天是元宵，所有孩子们都在亲人的陪伴下去逛灯会。我意是个才刚满十岁的孩子，虽平时比其他的孩子要早熟懂事，却也有小孩心性，一样喜欢热闹的灯会。只是，她是个从小失去双亲的孩子，唯一疼爱自己的祖母又在去年秋天身染重病，未能捱过冬天。自此，她便与叔叔婶婶住在一起，而婶婶自是看不惯这个小姑当年留下的孽种，偏我意又生得比自家闺女水灵，更是令她心生妒意。

　　这种妒意显然感染到了比我意大一岁的堂姐如意，那天如意穿了自己娘亲新买的红色镶金线小袄，梳了两个玲珑小巧的小髻，打扮得焕然一新准备跟着娘去看灯会，却不想看到家门口不远处站着两个小人儿，走近一看，竟是自己的堂妹我意和隔壁的晓峰哥哥。

　　“我意，这是我娘给我买的糖葫芦，送你吃。”英俊的小脸对着我意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笑容里是显而易见的讨好，谁知手里的糖葫芦被一个皮肤黝黑的小手硬生生地抢了去，唐晓峰正想发火，看到来人是如意声音倒是发作不起来，只是隐隐有些怒气，却并没有计较，把自己另外一只手里的糖葫芦又凑到我意面前，“如意要了那串，那我这串给你吧。”

　　不料如意又一把抢了过去，还把每一串糖葫芦都舔了个遍，然后笑眯眯地对唐晓峰说，“谢谢晓峰哥哥的糖葫芦，我娘说了，我意是野种，野种吃好东西会折寿的，还是我吃吧。”才十一岁的小孩，刻薄不过直截了当，没有什么七绕八弯的花花肠子，直白的鄙夷却最为伤人。

　　我意从小到大，最忌讳别人说自己是没有爹娘的“野种”，奈何奶奶死前千叮万嘱自己以后寄人篱下，需看眼色行事，不可胡闹任性，才一次又一次地任由婶婶和如意欺负自己，骂自己是“野种。”这天，她攥紧小手，仍然告诉自己要“忍”，却感觉有一股气流在体内乱窜，然后忽地一声，一束白光闪过，然后只听见如意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妖怪啊！我意是妖怪！娘！来救我！啊！”待我意回过神来，只看见倒在地上伤痕累累的如意，以及站在原地一脸错愕的唐晓峰。

　　“晓峰哥哥，怎么了？”我意不解地看着唐晓峰，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你……我意，你别过来。”唐晓峰却似乎很怕我意，哆哆嗦嗦地说了两句，便转头飞快地跑了。

　　“宝贝如意啊，叫娘做什么啊，谁欺负你了啊。”婶婶听到如意的呼喊闻声而来，便看见倒在地上的女儿，身上到处是擦破了的伤口，有几处还在流血。她不由大惊，“宝贝啊，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啊，别哭，告诉娘！”

　　“呜，是……我意，娘，呜呜，我意是个妖怪，娘你把她赶走，她是个妖怪，我刚才看到了，晓峰哥哥也看到了。”如意扑进自己娘的怀里，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惊恐中缓过神，只是不停的重复道，“我意是个妖怪。”

　　婶婶虽然不信如意的“妖怪”之说，但听到是我意伤的如意，便怒火中烧，迫于抱着如意不能动手，便狠狠地瞪着我意，似要在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我意！你这个扫把星，克死自己爹娘可死你奶奶，怎么着，现在又想来克我家如意？我看你就是个妖怪！识相点的就快滚！不然回头我叫法师来把你打回原形收了去！”

　　我意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想出口反驳，“我不是……”，却联想到刚才唐晓峰慌忙的神色，以及如意口中一遍又一遍的“妖怪”，只觉得心里害怕到极点，再也没有平时老成的模样，她跑上前去扯自己婶婶的衣袖，哀求道，“婶婶我不是妖怪，我不是，你别赶我意走。”

　　谁知道一看到我意靠近，如意便歇斯底里起来，不安分地在自己娘的怀里挣扎，“娘，你快把她赶走！快把妖怪赶走！”

　　婶婶用力地甩开我意的小手，一边哄着如意一边对我意说道，“赶紧滚，再不滚我就叫法师来捉你。”然后带着自己的闺女进了自家宅子，随后是重重地关门声。

　　冬日的夜，来得很早。上元佳节，正是合家团圆逛灯会的日子，往日冷清的街上格外热闹。我意坐在一条小巷里，看着巷外繁华的景象，看到与自己一般大的孩子牵着爹娘的手，拿着精致小巧的兔子灯。而她，没有爹，没有娘，连自己最亲的奶奶也离开了，还被婶婶从家里赶了出来，因为没有吃晚饭，所以又饿又冷，她……是快死了吧？我意迷迷糊糊地想，然后又想，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爹见到娘，还有，能见到奶奶了。那……死了也挺好的。这么想着，我意渐渐失去了意识。

　　2.

　　我意是被琴声吵醒的，那琴声初听很柔和仿佛暖风抚面一般，却忽地转了调，如泉水般的清越之音变成低低的呜咽之声，愈发悲伤，待我意睁开眼，包在眼眶里的泪便顺着面颊流下，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脸，迷糊地疑惑着自己为何会流泪，然后想起那哀婉的琴声，然而琴声已经停下，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水色袍子的男子，清隽如茶一般的男子，而在我意这个孩子的眼中，只觉得他像初一时的月亮，给人一种凉凉的淡淡的感觉。

　　“我……是死了吗？”我意问眼前的男子。

　　“恩？”柒灵轻轻地哼了一声，随手拨弄着琴弦，温柔地弯了弯眉眼，“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凉凉的淡淡的，啊，你还没有影子，”我意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是地府的神仙吗？”

　　柒灵又不置可否轻轻地哼了一声，笑意更浓，“你不怕死吗？”

　　“不怕，”我意刻意把头抬得高高的，大声说，“活着有什么意思？死了能看到爹看到娘看到奶奶，死了比活着好！神仙哥哥……哦不，神仙叔叔，你能不能带我去见我爹我娘，还有我奶奶？”

　　柒灵失笑，自己看起来有那么老么？又看了看眼前扎着辫子鼓着腮帮子的小丫头，亮晶晶的眸子，唔，不是自己老，是这个小丫头，太小了，“我不是神仙叔叔，我叫柒灵，你以后叫我师傅就行了。”

　　“师傅？你不是地府的神仙么？”我意眨眨眼，心想道，难道要拜了地府的神仙做师傅才能够见爹娘和奶奶？于是扑通跪倒在地上，“师傅请受徒儿一拜。”然后又一骨碌爬了起来，我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顾不得那么多，“师傅，现在可以带我去看我爹娘和奶奶了吧？”

　　“我意，你没死，去哪儿看爹娘和奶奶？”柒灵的眉眼如钩含笑看着她，我意却觉得浑身冰凉，她只听见他轻轻地念着什么，却听不真切，耳边只有忽忽的风声，这时她终于想起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那就是虽然柒灵没有影子，自己跪倒在地上向他磕头的时候，却分明有影子，而死去的人……哪里会有影子？

　　“我意，你要记得，你没有爹娘，也没有奶奶，只有师傅。”

　　只有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