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舟没有岸》313214

6、第 6 章 夕阳的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穿过巷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李晓拽着江远舟的书包带往前走，塑料珠子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某种隐秘的倒计时。
　　"我作业还没......"江远舟往后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她想起上次在李晓家听到的争吵声，喉咙不自觉地发紧。
　　"你才年级第二十名，没资格拒绝。"李晓突然转身凑近。她歪着头，虎牙轻轻抵着下唇，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琥珀般的颜色，"我要辅导你。"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却又藏着几分江远舟读不懂的柔软。
　　春藤街16号的铁门依然歪斜地挂着，门框上的红漆剥落得更加厉害。李晓掏钥匙时，江远舟注意到她的指尖有些发抖——是天气太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妈去金色年华了。"李晓踢开玄关横躺着的啤酒瓶，玻璃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她指了指巷尾亮着红灯的麻将馆，玻璃窗上映出几个吞云吐雾的模糊人影，"我爸去麻将馆了。你不用怕。"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李晓的房间比上次来时整洁许多，但那种压抑感依然挥之不去。江远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墙上的风景照吸引——蔚蓝的海，金黄的麦田，雪白的山峰。照片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无数次。书桌上摆着两杯橙汁，杯壁上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木质桌面上留下圆形的痕迹。
　　"发什么呆？"李晓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她的作业本，力道刚好让江远舟回神又不至于弄破纸张，"这道题错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江远舟的橡皮擦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床铺——那里微微隆起，隐约露出报纸的一角。作业本上很快布满写错又涂改的痕迹，黑色的墨团像是一朵朵凋零的花。
　　"我去趟厕所。"李晓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掀动了床单一角。
　　门关上的瞬间，江远舟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她颤抖着掀开床单，泛黄的报纸散发着淡淡的霉味。《麻将馆斗殴致一人轻伤两人重伤》的标题像道狰狞的伤疤。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今日春藤街附近......李姓男子因输钱怀疑出千......"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报纸从指间滑落，正对上李晓似笑非笑的脸。江远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么想知道我家里的事？"李晓慢慢走近，塑料珠子发出危险的脆响。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像是蓄势待发的猫科动物。突然，她伸手把江远舟按坐在床边，力道不重却不容反抗，"坐下，我讲给你听。＂
　　江远舟的背绷得笔直，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都泛了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不停颤抖，像是风中的蝶翼。李晓却噗嗤笑了，那笑声像是打破了某种魔咒："胆小鬼。"她蹲下来平视江远舟，虎牙闪着狡黠的光，"吓到你了？对不起啊。"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江远舟从未听过的温柔。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李晓脸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她平静地讲述着，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爸叫□□，也就是报纸中的那位李姓男子，他是个赌棍，整天泡在麻将馆里，想吧输的钱赢回来，那里面水很深，谁都知道的，输的钱，不可能再全部赢回来，刘叔他靠给麻将馆里的人借高利贷赚了不少钱。我妈叫刘海燕，就是那天那个吃安眠药的女人，她在金色年华当服务员，也就端端盘子之类的，却被他们说是在干不干净的事……墙上的照片是我梦里都想去的地方，可惜……去不了了，我一辈子只能待在这片令人厌恶的土地上。好在，我遇到了你……你以后代我去看看那些好看的风景好吗？”
　　李晓说到这里时，江远舟突然从背后抱住她，眼泪浸湿了她的校服后背。她能闻到李晓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味。"我带你走......我们去福利院......"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李晓悬在空中的手顿了顿，最终轻轻落在江远舟背上。她的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拍打的节奏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入睡："好啊，我要吃很多糖。"声音里带着江远舟从未听过的柔软，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你别哭了。"最后一个音节几乎化作一声叹息。
　　暮色渐沉时，李晓送江远舟到门口。塑料珠子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是夜空中零落的星辰。"明天教室门口等我。"她的虎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语气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带着狡黠的轻松，"带你去个地方。"但江远舟分明看见，她说完这句话后，不自觉地咬了下嘴唇。
　　路灯突然亮起，她回头望去，李晓的身影正被"金色年华"的霓虹一点点吞没，最终消失在紫红色的光晕里。
　　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半小时，空荡的走廊上只剩下江远舟一个人。她靠在窗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眼睛不时瞟向初三教室的后门。夕阳透过玻璃窗，在她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离开时，一双冰凉的手突然从后面捂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李晓故意压低声音，却藏不住语气里的笑意。
　　江远舟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把书包扔出去。转身时，她看见李晓笑得前仰后合，塑料珠子在腕间叮当作响。
　　"你——"江远舟刚要抱怨，却不知怎么也跟着笑起来。两人在走廊上笑得直不起腰，江远舟甚至笑出了眼泪。
　　"多大的人了，"江远舟抹着眼角，"还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李晓歪着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别生气嘛。"她伸手轻轻戳了戳江远舟的脸颊，"就是想让你多笑笑。"
　　没等江远舟反应过来，李晓已经拽着她的手腕往楼下跑。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铅笔盒叮当作响。她们穿过放学的学生群，跑过飘着饭香的小巷，最后停在春藤街16号斑驳的楼道里。
　　"在这等着。"李晓神秘兮兮地说，转身钻进杂物间。片刻后，她推出一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虽然漆面斑驳，但每一根辐条都擦得锃亮，车把上缠着的蓝色胶带被磨得发白。
　　"上来。"李晓拍了拍后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江远舟犹豫地坐上去，手指刚碰到李晓的校服下摆，自行车就猛地窜了出去。
　　"抱紧！"李晓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掉下去我可不管！"
　　江远舟吓得死死搂住李晓的腰，把脸埋在她背上。她能闻到李晓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还有衣服上阳光晒过的味道。自行车穿过林荫道，垂柳的枝条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直到车速渐渐平稳，江远舟才敢抬起头。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晃晃悠悠。
　　"我们今天...不写作业吗？"江远舟小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晓回头冲她笑了笑："带你去个地方。"
　　湖水突然出现在视野里，波光粼粼得像打碎的金子。湖边拴着一条小木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李晓利落地解开绳索，伸手把江远舟拉上船。船身突然的晃动让江远舟惊呼一声，直接跌坐在船板上。
　　"福利院没这东西吧？"李晓笑着伸手拉她，"是不是很好玩？"
　　江远舟红着脸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船沿坐好。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两人模糊的影子。
　　"你家还有船？"江远舟惊讶地问。
　　"找刘叔借的。"李晓划着桨，"好不容易才借到。"
　　江远舟的表情突然僵住了："没...没有条件吗？"
　　"条件？"李晓疑惑地皱眉，随即恍然大悟，"你想什么呢！"她伸手弹了下江远舟的额头，"刘叔人其实挺好的。"
　　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李晓收起船桨，任由小船在湖心打转。
　　"说说福利院的事吧，"她托着下巴，"要是听起来不错，我就勉为其难跟你回去。"
　　江远舟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故事。她说起大孩子们抢她的午饭，说起院长偷偷塞给她的糖果，说起冬日里那杯温暖的桂花茶。李晓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故事讲完了，李晓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发呆。江远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痛！"李晓这才回过神来，"讲完了？"。
　　见江远舟有些失落的样子，李晓赶紧转移话题："你以后想上哪所高中？"
　　我先说："我要上全省最好的那所！"随即眼神黯淡下来，"不过我爸..."她仰头看向天空，叹了口气。仿佛在遗憾，自己有想要飞翔的理想，却没有能够飞翔的翅膀。
　　"我..."江远舟的脸突然红了，"我想去有你的高中。"
　　李晓愣住了，随即苦笑道："就算我真能上高中，到时候我都高三了，哪有时间陪你。"
　　"也对。"江远舟低下头，却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
　　暮色渐浓，一轮明月悄然升起，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李晓突然站起来，小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这真是美景配美人，"她故作深沉地说，"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要回去了。"李晓笑着拿起船桨。
　　回程的路上，江远舟依然紧紧抱着李晓的腰。夜风微凉，但她却能感受到身前人传来的温暖。
　　"明天教室门口等我。"李晓在春藤街17号前刹住车，手指轻轻拂过她发红的耳垂，"这次真的写作业。"说到最后三个字时故意板起脸，却藏不住眼角笑纹。
　　回到家，江远舟躺在床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李晓校服的触感，脑海里全是今天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和李晓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窗外的月亮像颗融化的薄荷糖，她翻来覆去数到第一千只羊，身上似乎还留着那个拥抱的温度——比桂花茶更暖，比橘子糖更甜，足够熨平所有过往的皱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