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舟没有岸》313214

4、第 4 章 几个星

　　几个星期后。
　　晨读前的教室弥漫着豆浆和橡皮屑的气味。江远舟像往常一样贴着墙根走，帆布鞋踩在地砖接缝处，每一步都精确落在阴影里。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这个班级最不起眼的角落，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在她课桌上投下蛛网般的裂纹。
　　"喂，转学生。"
　　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时，江远舟正把李晓给她的薄荷糖藏进笔袋夹层。她条件反射地合上笔袋，金属拉链夹到手指也浑然不觉。站在她课桌旁的是个穿宽大校服的男生，领口歪斜地别着姓名牌——赵明阳，但所有人都叫他"包打听"。
　　"听说你跟那个李晓玩得很好？"男生一屁股坐在她前座的课桌上，塑料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说话时嘴角沾着芝麻烧饼的碎屑。
　　江远舟的铅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一个小洞。她盯着那个逐渐扩大的黑点，想起李晓教她的方法——不开心时就吃糖。但此刻薄荷糖在笔袋里像块烧红的炭，她甚至能闻到糖纸受热后散发出的刺鼻甜香。
　　"李晓她家可复杂了..."包打听压低声音，左手比划着夸张的手势，"她爸整天泡在麻将馆，她妈在金色年华上班..."。
　　教室后门突然被风吹开，穿堂风掀起江远舟的刘海。她感觉全身血液都涌向耳膜，咚咚的心跳声中，包打听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上周五有人看见她跟刘叔在巷子里说话......"
　　"闭嘴！"
　　这声音太尖锐，以至于江远舟花了两秒才意识到是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全班瞬间安静，前排女生转过来的脸上还沾着睡痕。她的右手不知何时拍在了桌上，掌心粘着半片被碾碎的橡皮屑。
　　包打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嘴角的芝麻粒随着面部肌肉抖动。江远舟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像个陌生的、怒气冲冲的幽灵。她一字一顿地说："少嚼别人舌根，管好你自己。"
　　这句话在空气中炸开，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狠厉。包打听讪笑着滑下课桌，临走时故意撞翻她的笔袋。薄荷糖滚出来，在满地晨光里亮得刺眼。
　　上课铃拯救了这场尴尬。江远舟蹲下去捡散落的文具，手指碰到那颗糖时突然发抖。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失控——平时被大孩子抢走午饭钱都能默不作声的人，今天却为了几句闲话大动肝火。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着三角形，粉笔灰簌簌落下。江远舟把这个问题写在课本边角，又用橡皮狠狠擦去。橡皮屑扑簌簌落在裙摆上，像些细小的、无解的谜题。
　　她甚至不了解李晓的全部。不知道她为什么总穿长袖，不知道她书包夹层里的药片是给谁的，不知道她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当她看见包打听描述李晓家境时，某种灼热的东西就从胃里翻涌上来——是不知缘由的愤怒。
　　课间操时江远舟假装肚子疼躲在厕所。最里面的隔间墙上有用涂改液画的小船，和李晓课本上的一模一样。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隔板上，突然明白自己愤怒的源头——那些关于李晓的流言，每一句都可能戳中某个她不愿承认的真相。而更可怕的是，这些话语在包打听嘴里变成了黏腻的糖浆，裹着猎奇的糖衣被津津有味地咀嚼。
　　放学后，江远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初三教室等李晓。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踢着路边的石子。包打听的话像只毒蜘蛛，在她脑内织出密密麻麻的网：麻将馆、金色年华、刘叔......她突然想起李晓手臂上那些奇怪的淤青，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警觉眼神，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春藤街16号的窗户半开着，窗帘在风中轻轻摆动。江远舟站在楼下，看着那个熟悉的矮墙。回忆着和李晓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李晓从矮墙上跳下来，她逆光中的轮廓被夕阳镀上金边。那时的李晓笑得那么灿烂，谁能想到背后藏着那么多故事？
　　江远舟突然意识到：或许她不是在为李晓生气，而是在为自己生气——生气自己明明看出了什么，却选择假装没看见；生气自己和李晓做朋友，却从未真正问过那些伤痕的来历。
　　夜风吹起她校服下摆，。江远舟想起一句话："有时候，我们最害怕的不是别人的苦难，而是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叶子已经枯黄，但叶脉依然清晰可见。就像她和李晓的友谊，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江远舟终于明白，自己发怒不是因为包打听诋毁李晓，而是因为他迫使她面对自己一直逃避的问题：她究竟了解李晓多少？她又愿意了解多少？
　　铁皮糖盒在书包里发出轻微的响声，江远舟决定，明天要亲自问问李晓那些传言的事。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要学会正视，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对所有的苦难都低头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