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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放学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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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刚响,江远舟就看见李晓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几道新鲜的擦伤。她犹豫了三秒,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跟了上去,帆布鞋踩过积水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晓走得很快,像只熟悉巷道的野猫,转弯时书包带滑到臂弯,露出肩胛骨嶙峋的轮廓。江远舟保持着十米距离,看着她拐进巷子尽头的"王姨诊所"。褪色的招牌下,玻璃窗蒙着一层水雾,隐约可见里面排着几张掉漆的长椅,其中一条腿用旧报纸垫着。
江远舟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诊所的门突然被推开,带出一股刺鼻的碘伏味。李晓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带着虎牙的笑:"跟踪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睫毛的阴影投在青紫的颧骨上。
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薄荷膏的气味,混着某种陈年的中药苦香。王姨从里间探出头,花白的鬓角沾着汗:"晓晓又来拿膏药?"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李晓不自然垂着的右手腕上,又缩回去翻找药柜,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晓大剌剌地坐在长椅上,木条间的裂缝夹着她一缕散落的头发。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塑料珠子随着动作哗啦作响。江远舟注意到她撩起袖子的动作有些僵硬,小臂内侧露出一片淤紫,边缘已经泛黄,像片将败的秋叶。
"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吃糖吗?"李晓突然问。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包装纸揉的发皱的水果糖,举起来放在眼前。
江远舟摇头
李晓慢悠悠地剥开糖纸,透明塑料在她指尖沙沙作响:"因为不开心的时候,"她把糖果抛进嘴里,舌尖抵着糖块在左腮顶出一个小鼓包,"吃颗糖就好了。"阳光穿透云层的瞬间,琥珀色的糖浆在她齿间泛着黏稠的光。
王姨拿着药膏走出来,铁皮盖子拧开的刺耳声里,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两个女孩并排坐着,一个含着糖望着窗外被雨水洗亮的梧桐叶,另一个盯着对方手腕上的淤青发呆。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把李晓身上淡淡的铁锈味吹到江远舟鼻尖。
"给。"李晓突然把另一颗糖塞给江远舟,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试试?"
江远舟小心地剥开糖纸,指甲缝里沾上黏腻的甜香。过分的甜味在口腔炸开的刹那,她看见李晓眯起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仿佛真的把什么苦涩的东西咽了下去。诊所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王姨在柜台后用裁药刀把纱布分成小块,剪刀开合的声音像在咀嚼沉默。
雨停了,积云边缘透出金色的光。李晓站起身,把药膏塞进书包侧袋,帆布被撑出长方形的轮廓。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逆光中耳垂上的旧伤疤像颗黯淡的星:"下次直接问我去哪,"阳光下她的虎牙闪着珍珠贝母般的光泽,"不用偷偷跟着。"
江远舟攥紧手心里的糖纸,褶皱的棱角硌着掌纹。那颗廉价的橘子糖,那个故作轻松的笑容,都是李晓给自己搭建的堡垒——用香精和色素堆砌的、摇摇欲坠的防波堤,在每一次潮汐来临时,沉默地吞下所有咸涩的浪。
江远舟看着李晓走的越来越远,不知为何想要成为李晓在这狂风暴雨中用不沉没的舟。
从诊所出来,江远舟回到家。
她蜷缩在春藤街17号的木板床上,窗外的雨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指敲打着玻璃。铁皮糖盒静静躺在枕边,盒盖上那个褪色的红十字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她轻轻打开盒子,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早已吃完,只剩几张透明的玻璃纸,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手指抚过糖纸的褶皱,李晓塞给她第一颗薄荷糖的场景突然浮现在眼前。那天放学后的走廊,李晓的虎牙在夕阳下闪着珍珠贝母般的光泽,袖口沾着的蓝墨水晕染成一片小小的海。江远舟记得自己接过糖时,指尖触到了对方掌心的茧——粗糙的、带着体温的触感。
楼下的醉汉又开始骂骂咧咧,酒瓶砸在墙上的碎裂声让江远舟猛地一颤。她下意识抱紧膝盖,铁皮盒子的边缘硌得胸口发疼。这种声音她太熟悉了——李晓家传来的响动总是这样,先是男人的怒吼,接着是女人的尖叫,最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上周三她亲眼看见李晓父亲拖着李晓母亲的头发往墙上撞,女人的额头在斑驳的墙纸上擦出血痕,像朵绽开的红梅。
江远舟把糖纸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向窗外残缺的月亮。月光被塑料纸折射成扭曲的形状,让她想起李晓右手腕上那个半月形的淤青,想起那片从后腰蔓延到肋骨的紫黑色——像幅拙劣的水墨画,边缘已经泛出病态的黄疸色。
"摔的。"李晓当时是这么说的,虎牙咬着下唇渗出血珠。江远舟没有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就像李晓从不追问她为什么看到穿黑夹克的男人会发抖。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水滴从天花板漏进来,在搪瓷盆里敲出空洞的回响。江远舟突然想起福利院那个永远滴水的龙头,想起院长阿姨用粗糙的手掌接住水花,在阳光下变出小小的彩虹。"小舟你看,"她总是这么说,"再破败的地方也会有光。"
福利院的床铺是硬的,被子有股晒过太阳的棉花味。大孩子们会抢她的发卡,往她枕头里塞死蟑螂。院长阿姨的书桌抽屉里永远备着碘酒和创可贴,她给江远舟梳头时,木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像温柔的雨。
江远舟从书包夹层摸出那张泛黄的照片——七岁的她坐在秋千上,院长阿姨在后面推,两人的笑容被阳光镀上毛边。
江远舟五岁在商场被拐,她至今记得那个雪夜,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将她抱进后备箱里,用麻绳绑好,启动了车子,车子摇摇晃晃的不知走了多远。她咬开捆手的麻绳,趁男人开门时不注意,光着脚跑进了夜色里。她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再也找不到她。那时春节将至,街上挂满了红红火火的灯笼。他视线里的红色逐渐变成黑色,接着扑通一声,栽倒在大街上。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发现她在一个姓王的老婆婆的家里,那个老婆婆声称她在上街时发现她倒在街上就带回了家。江远舟告诉了那个她自己的经历。老婆婆对她:“说你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住下吧,两个人还要热闹些,你以后叫我王奶奶就好。”于是江远舟开始了被拐后最快乐的时光。可是两年后,王奶奶突然生病去世了,江远舟又成了没人要的孩子。好在经过半年的流浪生活后,她遇到了院长阿姨……
铁皮盒子突然从枕边滑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江远舟慌忙去捡,手指被生锈的边缘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的瞬间,她想起昨天在李晓家看到的场景:李晓母亲蜷缩在沙发角落,右眼肿得睁不开,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
江远舟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床底的行李箱突然发出轻微的响动,是福利院发的那只,印着"阳光"字样的标签已经卷边。江远舟蹲下来打开它,最底层藏着院长妈妈偷偷塞给她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字条:"小舟,桂花开了的时候记得回来看。"
信封角落粘着干枯的桂花,香气早已消散,但江远舟仍能想起福利院那棵老桂树。每年秋天,院长妈妈都会带着孩子们摇桂花,金色的雨点落在她们的发梢和肩头。大孩子们抢她篮子里的桂花时,院长会突然出现,把多采的一小袋塞进她口袋。"小舟是特别的,"园长阿姨粗糙的手指拂过她的刘海,"就像桂花,越不起眼越香。"
楼下的斗殴声不知何时停止了,雨声中隐约传来女人的啜泣。江远舟望向对面16号的窗户,厨房的灯还亮着,李晓的身影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剪影。她似乎正在给什么人包扎,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江远舟突然很想给院长妈妈写信。她摸出作业本,铅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只画下一艘歪歪扭扭的小船——就像李晓课本扉页上那艘,也像福利院墙上孩子们用粉笔涂鸦的那艘。五岁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但她始终记得某个温暖的怀抱,和飘在耳边的摇篮曲:"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铁皮糖盒里的玻璃纸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江远舟把它们一片片铺平,拼成小小的船帆。明天她要告诉李晓,等中考结束,她们可以坐长途汽车去城南的福利院看桂花。"院长妈妈会喜欢你的,"她在心里练习着说辞,"她会给你泡加了双倍糖的桂花茶。"
夜风突然掀起窗帘,带着雨丝的凉意拂过脸颊。江远舟把糖纸小船放在窗台上,看它在月光里轻轻摇晃。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福利院的桂花树应该正在抽新芽,院长妈妈或许正坐在廊下修补孩子们玩坏的布偶。那些粗糙的、带着阳光气息的针脚,那些藏在严厉背后的温柔,是她漂泊人生中唯一靠得住的岸。
而对面的窗户里,李晓正把染血的纱布藏进书包夹层。两个女孩隔着雨夜和巷道,各自守着不堪重负的秘密,却也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生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