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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剥离 您似乎有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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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利尔已经不满足于在后花园练习挥砍。他找来一本关于大恶魔身体肌肉和能力的分析书,认真得像要研学一般,仔仔细细地做了很多笔记。书是混血大恶魔写的,有些地方还是不太严谨。
他经常跟玛门相处,他知道纯血的大恶魔有些地方更难以对付,反应更快而弱点更少,玛门是他活生生的研究素材,他对玛门的观察往往都是在玛门都没有注意的时候进行的。
玛门身形优越,平日穿的不少,却仍然能看出衣物包裹下紧实美丽的肌肉线条,偶尔他脱下外出的大衣,露出手臂,也能看见上面盘踞着淡紫色的,像树根又像蛇的血管。在并未打仗的日子,几乎见不到玛门用镰刀战斗。很偶尔,贝利尔会看见刚洗完澡的玛门,穿着浴袍,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把玩他收藏的大颗黑珍珠。看起来那些珍珠也质量很重,而他的手就像托举一朵花一样,轻轻摩挲。
要下定决心不容易,往往在观察玛门的时候,贝利尔又会心软,他很容易会回忆起玛门照顾他的时刻。
时不时地,玛门会注意到一边不掩饰自己的贝利尔。
在贝利尔没挪开目光时,他们对视。
携着一点点慌乱,却又带着点不开心的目光。
予以回应的是,安静直白的目光。
失望。
沉默。
这种时候,就不存在谁先移开谁就输了这样的说法了,贝利尔的舌头会感觉到一丝腥甜,他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把舌尖咬破,这样的场面让他没有安全感,遂转身离开。
玛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垂下眼帘,当作无事发生。
一切就像海啸前的宁静。
玛门在以前会每天和贝利尔一起用餐,但是这段时间,他已经很少在饭点出现,贝利尔已经习惯一个人吃东西,缺少恶魔血的滋养,他也会感觉到胃里很冷,于是逐渐也有了自己偏好的食物。
他喜欢热的,带有血管的,喜欢甜味。
这些偏好,无一不是在喝玛门的血的感受。所以贝利尔将欲望投射进了普通的食物,并解决了自己渴望玛门血液的问题。
玛门平日里不怎么见路西法,但是最近他去找路西法的次数略微增加了些,见面也不先开口说话,而是在路西法收藏的炽天使骨头边,盯着骨架,或是一边抚摸出神。
路西法抬眼,好像看穿了他一般:“你和那造物相处得怎么样了?”
“相处得很好。不劳您费心。”玛门侧过头回答他,表情淡然,优雅地点燃烟枪。
“呵,”路西法抬起手,支着下巴斜斜地靠在沙发扶手上,语气十分慵懒而傲慢,“现在也不算晚,如果你后悔了,想回收它——只需要把它当最普通的魔物,拔出它的羽翼,连带着那深渊银液凝固成的核一起。”
“它就会变成一具普通尸骨了。”
“……”玛门沉默地吐出一口烟,呼吸变得有些凝滞。
“您好像对于我和他的关系有些误解。”玛门眯起眼睛,“他很听我的话。”
“但我并不觉得你跟它,身份是一样的。”路西法简明扼要。“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了,不是吗,亲爱的儿子。”
“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您的收藏品,既然您觉得受到打扰,那我走就是了。”玛门的语气很淡然,转身离去。
路西法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
哪怕是有最紧密的血脉相连,也还是会轻易产生龃龉。路西法叹气,不禁觉得自己教育方式是否有些问题。
玛门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除开路西法带给他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的安全感,其实也一直缺着点什么,一直影响着他,不过路西法一直自我欺骗着,他告诉玛门,身为带有他血液的魔族只需要学会果断地扔掉那些脆弱,便自然有人屈服在你的威信之下,重点是必须学会掌控事情和人。
玛门也确实做到了,于是路西法便放养他,很少管他了,他觉得他已经有了未来继承王位或是辅佐他的资格。只是玛门有点像路西法很久以前的性格,大众情人一般,一边散发着魅力吸引无数魔界女人的爱意,一边又对着一个不可能的人偏执地坚持着。
这份偏执最终转移到了贝利尔身上。
贝利尔浑然不觉地用力一刀刺向粗壮的树干,银色的餐刀嵌入树皮,纹丝不动地插着。
他很火大,轻轻喘着气。
宫殿里玛门的仆从们一般不与贝利尔说话,一说话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他用来练习的餐刀还是自己夜晚偷偷潜入厨房拿的。
而研究了几日如何把玛门做成乖巧的骨蝶标本,贝利尔意识到了难度很大,除开身体素质上的因素以外,还要提防那些仆人,他们看见他对他那样做,很有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来阻止或是干扰。
他虽然不太懂什么是感情,但是随着相处,他能感觉到那些仆从们对他的……蔑视。这样的视线,玛门并不会对他有,但是那些人会有。
他不想随意伤及无辜。但是他会有不舒服的感觉,于是每当那些仆人用那种看下等生物的目光看他的时候,他便会露出冷漠而礼貌的微笑,像是在表达“虽然你没有礼节,但是没关系,我有”。
因为有玛门的光环罩着,加上贝利尔很有分寸,从没做过添乱的事情,于是仆人们也没有得寸进尺,最多也就只是心态上把他当异类,行动上还是正常相处。
如果他找来一些药物,放到茶杯里,让他喝下去,把玛门弄晕,然后再实施的话……难度就会很小了。可是这种药在哪里能弄到呢?自己好像也没有能交换的东西。
如果直接上去刺玛门,有多大概率能重伤他?自己又有多大概率不失误,不心软?不被发现?
无论是怎么想,哪条路,都是困难重重。
但是贝利尔做不到——无视那份满怀的恨意。
在这股力量的催动下,他走上前,手握在刀柄上,用力往树外拔。
使劲,再拔,居然还卡在树干里。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心,那里有道道握刀的痕迹,证明他刚刚确实插进树干的时候很用力。但是怎么也不至于拔不出来。
有点泄气,他咬咬下唇,这次一脚踹在树上,然后双手握住往外拔,这才借力拔出来。树干上遗留的深深的凹痕,足以见得他刚刚的刺入有多么狠。
而树下,裸露的树根的不远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贝利尔走近它,那里埋着的,是自己第一次练习用刀剖开的,闯入花园的小老鼠,也是自己对玛门的全部信任。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着小土堆,然后在灌木上摘下一朵黑色的玫瑰,放在上面。
——————
贝利尔的日记(已上锁)
第四天,已经能刺入树干七公分了。
原以为自己会很弱,但是只要一直练,总会有效果。
最近父亲有主动问我饿不饿,需不需要喝血。
这不像平时的他。
是想让我心软吗?我拒绝后,他的表情十分奇怪。
不管怎么样,我只要他记住一件事:对特殊的人,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占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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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夜晚,仆人们端上食物的时候,玛门还没有回来。当贝利尔以为他不会回来,并早已习以为常地坐下开始吃时,他竟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一边脱下大衣一边对仆人吩咐让他们去休息。
贝利尔沉默地吃着,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但是他内心觉得,这次说不定是个好时机,或许玛门有什么话要对他说,所以才会让其他人离开。
他看向盘子边的餐刀,那刀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陪伴了他一个星期的武器,目前正泛着隐隐冷光。只要玛门防备心不够强,他会以最快的速度拿起来刺入他身体。
玛门经过他身边时,若有若无地扫了眼他。
贝利尔没有轻举妄动,无辜地看向玛门。
“父亲,您回来了。”他温顺地说。
“是啊,最近有很多事要谈,我也是很辛苦啊。”玛门说着在主位置上坐了下来,平日里一向游刃有余的表情染了些疲惫,“你好像最近喜欢在花园呆着,以往不是喜欢看书吗?房间里那些是都看完了?”
玛门只是随口问问,实际上只是看见贝利尔在花园走出来过两次。贝利尔却身体一僵,异常地沉默了。
“如果……”玛门一边斟酌词句,一边看着贝利尔的反应,“喜欢花的话,我可以让园丁多种些。不过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别的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贝利尔问道。原来玛门只是以为他在看花。
“再过四天,是天界神学院的入学日,你作为魔界的交换生,我给你申请了入学的机会。”玛门开口道,这话无疑是个重磅炸弹。
“……天界?”贝利尔皱眉。“我在书上看过,书里说那地方的人一个个傲慢又忘恩负义,不但天使分三六九等,高等的多翼天使互相打压,又同时歧视低等的,对魔族还充满仇视。”
“现在不太一样了,你看的书应该是很久之前出版的。”玛门用手指指骨敲了敲桌子,看着贝利尔,“现在两边鲜少打仗,早已签订了和平相处的条款,互相的歧视和偏见在年轻人身上也几乎没有。”
“如果您希望我读书,”贝利尔不情愿地说,“为什么魔界的学院不可以?”这里明明更近。
他轻松抓住了玛门的私心。
“……你可要珍惜这样的机会,几百年内没有一个魔族能有机会去那个学院就读。”玛门对贝利尔的敏锐早有准备。
“魔界是需要对天界有所防备的,你若是去那里学习他们的魔法,以你的聪慧程度,完全可以领悟和拆解。然后把他们强的魔法传递来魔界,万一未来两界开战,我们对他们的进攻方式了解更多,优势便会更大。”
说得很伟大,像一个不得不接受的重任。
“贝利尔,为了弄到这样的机会,我这几天可是签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合同,也出了不少钱呢。”玛门的表情变得痛心,他一边一副要昏迷的样子摁住额头,一边语气带上一丝演戏般的做作,“要知道我可没有给谁心甘情愿地花过这么多钱啊,你这小东西还不领情。”
领情?贝利尔心里漫起一股无名火。
说的好像,他不是为了把后续的教育完全丢给学校一样。
难道如今只要分隔两地,他们的隔阂和发生过的事情就可以当做不复存在了吗?
贝利尔的手缓缓抚上餐刀的刀柄,他的脑海里在飞速地思考着如何给玛门重创。
“谢谢您,父亲,”他低着头说着,在玛门视野的盲区把餐刀悄悄滑进敞开的袖口,然后抬头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刚才您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是为魔界而前往那里求学,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的。”
“我也有……礼物要送您。”
玛门仍然撑着额头,他瞥视着贝利尔走近,贝利尔并不像是会把“礼物”提前准备好的人,而且看起来贝利尔的表情还似乎隐隐有些复杂。
下一秒,贝利尔和玛门同时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
殷红的血液顺着手腕流了下来。
他瞄准的是玛门的恶魔翅膀靠近肩膀的部分,想把玛门像骨蝶一样用力把他的恶魔翼钉在红色的沙发椅上。
但是餐刀被玛门单手截住了。
“……呵。”玛门轻轻地笑了,露出他尖尖的獠牙,“真是不错的礼物啊,贝利尔。”
贝利尔看着那血,一时大脑一片空白。
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的大恶魔血,此刻散发着足以让他眩晕的气息,贝利尔的嗅觉太过敏感,这种气味让他喉咙发紧。
他后退一步,惊慌地松开餐刀,咬牙摇摇头,想甩开这样干扰的欲望。
同时也在害怕。
玛门将餐刀转了个圈把玩,也不顾伤口的痛感,表情甚至有点玩味地看向贝利尔。
“你是想用这样的东西杀死我吗?勇气可嘉啊,逆子。”
这是玛门第一次用这个词叫他。
“……并不是。”那股血的味道让贝利尔一阵目眩,他稳了稳身体,深深地呼吸,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哦~那你过来吧。”
贝利尔愣了愣。
他原以为等待他的会是暴风雨般的怒火,或是玛门无情的惩罚,甚至是反过来的杀意。
可是玛门当着贝利尔的面,只是把那只中心尽是深红色血的手,摘下了黑色的皮革手套,然后朝上地勾了勾手指,就像在邀请宠物来吃东西一样。
“不是想喝血才这么做的吗?”玛门微微抬了抬下巴,睥睨着他,“逆子,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样的攻击,大概只能捅死植物人吧。”
此时贝利尔脑内忽然炸了一瞬,那是一股像耻辱的情绪,但玛门给他找的借口又像是在安抚他,尽管又顺便嘲讽了一句他的练习成果。
“是啊,”贝利尔垂着眸,慢慢靠近那只垂下的手,跪坐在它附近,“父亲,作为我的食物,被我亲自划开血肉……”
“您会后悔让我出生吗?”
玛门注视着贝利尔,贝利尔先是吻了一下他手心的伤口,然后一点点用舌头舔着他流下的血液,他表情淡漠,睫毛遮住的眼瞳,透出的是像野兽一般直白的欲望。
玛门其实知道贝利尔恨他。也知道,自己同样恨过路西法。
产生如此恨意,原因很简单,不过是因为缺少对方所注视的爱,而又厌恶对方为什么能随意将那份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给其他人。
他明明知道这样被冷落是什么感受。
贝利尔其实年龄很小,只是成长得过快了,他不懂如何让伤他的人愧疚,但会用自己原始又血腥的办法来引起注意,也不知道在哪学的。
但是玛门越是如此去理解他,就越是叹息:“每个人几乎都想过弑亲,贝利尔,你不过是做了我一直没勇气做的事情罢了。”
“………”贝利尔完全没想到玛门会说这样的话,他停下了舔血的动作,看向玛门,试图从那脸上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哦,不知道那本书上有没有写,大恶魔的伤口恢复能力很强。”玛门看着他,语气傲慢,“像你这样的三脚猫功夫,想真正给我点什么重创,可能还得再练五百年。”
“?!”贝利尔睁大眼睛,然后眉头皱了起来,“…那我会向您证明到底。”
“不需要五百年,在去天界之前,我就能做到给您留下永不磨灭的伤口。”贝利尔一字一句道。
说完继续开始垂下头舔血。
玛门听了这像挑战书一样的话,明白过来,贝利尔似乎会错意了。他原本是想劝他直接放弃。
但是这小子,十分认真,又阴沉着脸,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那能怎么办呢?自己的儿子不还得自己宠着。更何况,今天贝利尔这样的举动,让他在意外的同时,感到了一丝隐约的兴奋。
“那现在你永远欠我一道'永不磨灭'的伤口了,贝利尔,我期待着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玛门懒洋洋地说。
“我会的。”贝利尔声音透着冷。就像接到了什么命令。
“如果到期没做到,我会收取你的利息……每天涨啊涨,让你还一辈子,然后也还不完。”玛门盯着贝利尔调侃道。
“……”贝利尔想起自己有读过一些杂杂的书,里面的内容十分诡异,他觉得玛门此时的发言和书里有些像,“父亲,您似乎有些病态。”
“…逆子,”玛门的表情露出不悦,他把手抽回来,贝利尔刚刚的病态是委婉说法,在玛门听来跟“变态”没有差别,“别忘了你是我生的,骂我的同时要想想,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贝利尔眨眨眼,低下头悄悄地笑着。
“距离你要去天界还有多少天?回答我。”
“…去掉今天,还有三天。”贝利尔说。
窗外不知何时传来了沙沙的雨声,和雷鸣。
贝利尔只觉得吵。

这本会搬运去wb 有缘可以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