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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砌金阶血未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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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手的水是滚烫的,盛在纯金的飞凤盆里,蒸腾起氤氲白汽,模糊了眼前雕梁画栋的奢华。
两个身着青色宫装的侍女垂眉敛目,用软得不可思议的云锦帕子,一根一根掰开沈妙黏满药泥、污血和毒粉污迹的手指,在温热的水中揉搓、擦拭。力道轻柔,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精准与麻木,仿佛不是在侍奉王妃,而是在清理一尊被打翻的、沾满秽物的瓷器。
水波晃动,倒映出沈妙惨白如鬼魅的脸,额角方才磕在矮凳上的淤青肿得老高,鬓发散乱沾着暗褐的药渣。手腕被萧承煜攥破的伤处被热水一浸,锐痛如同钢针刺入骨髓。她死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才勉强压住喉咙里惊恐的呜咽。
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甘甜的安息香,却盖不住她身上散发出的药味、血腥,还有那点若有若无的鹤顶红余烬的苦杏仁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掺着冰碴的刀片。
“王妃恕罪。”一个侍女将最后一片指甲缝隙里的黑红污渍小心剔净,动作快得近乎惶恐,迅速拿起另一条雪白干燥的软缎,轻轻包裹住她还在滴水的冰冷手指。“王爷有命,”侍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夜深露重,请您移步偏殿暖阁暂歇……莫……莫扰了王爷静养……”
移步?沈妙心头剧跳——她刚才那场“失心疯”的表演,在侍卫眼中是攀咬忠仆、冲撞王爷,足够被拖去宗人府!可萧承煜竟让她去偏殿?!这不是开恩,是新的陷阱,钝刀子割肉!
她被半扶半架着,脚下虚软如同踩在云端,一步步挪出这间地狱般的主殿。掀开厚重的帷幔踏出殿门的一瞬,凛冽夜风裹挟着刺骨寒意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头脑却被迫清醒了几分。
殿外依旧挂着猩红的灯笼,喜乐的余音似还残留在回廊深处,冰冷的夜气却在提醒她真实的处境。她下意识地回头。
目光穿过洞开的殿门缝隙,越过匆匆合拢的帷幔一角——
内殿深处拔步床的赤金帐幔被重新放下,严实合缝,像一个巨大的赤色棺椁。昏黄烛光下,那个本该“剧毒加身”、“命悬一线”的男人——萧承煜,正慵懒地靠坐在床头锦榻深处。先前泼洒的毒羹早已不见踪影,侍女恭敬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参汤。他宽大的玄色寝衣袖口微微滑落,露出有力的小臂,手腕转动间,白玉汤匙搅动着浓香的汤汁。
似乎察觉到门口那束惊惧窥探的目光,他侧过脸。
深邃的眼眸隔着数重帷幔与殿门涌动的夜风,精准无误地捕捉到她惊魂未定的身影。他薄唇微启,无声地舀起一勺参汤,缓缓递近唇边。动作优雅至极。
然后,顿住。
深邃的眸光直直看着她,唇角无声地向上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接着,他手腕微转——那即将入口的参汤,竟不是自己饮下。
汤匙稳稳递向旁边垂首侍立的侍女唇边。
姿态随意得像在喂一只雀鸟。
那侍女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僵着脖子,惊恐万分地、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
温热的参汤,就这么被喂了进去。
他自始至终,视线未离沈妙分毫。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毒蛇的凝视更阴冷,如同在欣赏一头落入网中、徒劳挣扎的猎物最后的惶恐。
那侍女的脸色在参汤入口的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殿门被侍立太监悄无声息地彻底合拢,隔绝了内殿里无声的恐怖与殿外刺骨的寒风。
沈妙猛地转回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成冰坨,又轰然回流,烧得她指尖都在痉挛。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沁血的月牙痕。
他不是在试探,是在警告!用另一个活人的性命,告诉她:她的命,她的挣扎,她的“毒”,在他眼中,不过是……
一声沉闷的钟响,撕裂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沈妙猛地从浑噩的浅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布置华丽却冰冷陌生的暖阁里,身上盖着丝滑厚重的锦被,却丝毫暖意也无。手腕的伤口已被细纱妥帖包好,额头也敷了清凉的药膏。
“王妃娘娘,太后懿旨,命您即刻入宫觐见。”一个嬷嬷不知何时已立于床前,声音平板无波,垂下的眼睑遮盖了所有情绪。
太后?沈妙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昨夜这出荒谬绝伦的大婚闹剧恐怕早已如瘟疫般传遍深宫。萧承煜昨夜未杀她,现在轮到太后这后宫之主来“料理”她了吗?替暴虐的儿子收拾残局?清君侧?
没有时间给她喘息。如同提线木偶,她被几个宫女沉默迅速地架起来,更衣、梳洗。铜镜中映出的女子,身着繁复的王妃宫装,满头珠翠,额角的淤青在厚重的脂粉覆盖下仍隐约透着一股狼狈的乌青,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空洞而绝望。
马车驶入深不见底的宫墙,碾过冰冷光滑的金砖甬道。朱红宫门如同巨兽的血口,一重又一重。肃穆的死寂和无数道钉子般冰冷的视线,无声宣告着她的审判来临。
慈宁宫。檀香浓郁到令人窒息。
殿门沉重地打开。
金砖地上铺着猩红的大绒地毯,直通殿宇深处。两侧侍立的宫娥内监如同精致的玉雕,低垂着头颅。
沈妙一步步踏在那柔软厚重、吸尽足音的地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膝盖因昨晚的跪摔磕碰还在隐痛。她垂着眼,目光所及,只有前方光影交织处,那高踞于紫檀雕花凤榻之上的模糊身影。云纹妆缎的凤袍曳地,华贵端严。
“罪妇沈氏……叩见太后娘娘……”她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声音艰涩发颤,带着刻意放大的惊惶与哽咽。
殿内落针可闻。
冗长死寂的沉默。如同钝刀悬颈。
就在沈妙几乎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冷汗浸透内衫时,一道雍容平缓、却又蕴着难以言喻威严的女声,终于从高处传来,清晰地落在她的耳膜上,如同冰珠落玉盘:
“抬起头来。”
不是呵斥。不是询问。是命令。
沈妙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
隔着数丈远,越过殿宇内升腾的香雾,她终于看清了凤榻上那张脸。
太后保养得宜,妆容一丝不苟。眉长入鬓,丹凤眼狭长,唇角微微向下抿着,不怒自威。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沈妙身上,那眼神……如同精明的鹰隼逡巡着爪下的雏鸟,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审视。没有丝毫慈和,只有一种高踞云端、俯视尘埃的漠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其隐晦的……失望?
目光交汇的刹那,沈妙呼吸骤然一窒!
因为太后的眼神并未在她狼狈不堪的脸上多做停留,而是如羽毛般极轻极快地从她脸上滑过,最终……落在了她——还包扎着细纱、此刻正死死撑在冰凉金砖地面的——
左手手腕之上!
视线落点清晰无比!
心脏骤停!血液倒涌!沈妙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成冰柱!手腕上被那该死的鹤顶红灼伤的点状焦痕!那个她用尽力气试图遮掩、用尽心思才在方才梳洗时缠上厚厚纱布的地方……那个……就是她无法彻底销毁的、剧毒的残留标记!
她昨晚在花轿外泼倒毒羹时被溅到的那个伤口!
那个唯一将她与那要命的毒羹连在一起的、铁一般的物证!!
太后……知道了?!她全知道了?!甚至……
沈妙几乎无法思考。脑中一片空白。昨晚马车在宫门外卸下的那点残余药羹?王府里无处不在的眼线?还是……
就在这巨大的恐惧将她意识撕碎的刹那!
“嗯?”太后极轻地发出一声鼻音,雍容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眼神依旧冰冷,并未在她伤口上多加停留,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微的……厌恶?仿佛只是对一个不够整洁、仪态不佳的新妇本能的挑剔。
“伤着了?”太后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平缓,“这般毛躁,如何服侍熠儿?”语气更像是对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轻描淡写的责备。
是……只是意外?巧合?太后根本没联想到那点焦痕的真正来源?只当是……洞房花烛夜意外擦伤?
沈妙紧绷到几欲断裂的心弦猛地一松,巨大的侥幸几乎将她虚脱的理智冲垮!她下意识地、几乎是感激涕零地、更用力地将额头贴向冰冷坚硬的地砖:“谢、谢太后娘娘垂怜……是臣妾……不慎……是臣妾无用……”
咚咚咚!将额头在金砖上磕出更响的声音,试图用这卑微的惶恐彻底掩盖那失态的窥破。
上方传来一声细微的、难以分辨情绪的轻哼。
“罢了。”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怠,重新响起,“既已入了王府,便是天家的人。沈家教女……”
话音陡然顿住!
不是沈妙!而是——
殿门口厚重的珠帘猛地被一只带着明黄扳指的手拂开!巨大的玉石碰撞声骤然响起!
一个身影裹挟着殿外涌入的、裹着浓浓冰雪气息的寒风,大步流星闯入!玄色金纹的亲王常服衣摆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迫人威压!
“母后训示,”低沉醇厚、带着一丝刚醒不久慵懒磁性的嗓音响起,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打在殿内每一个人的神经上,“儿臣听着便是。”
萧承煜?!
他来了?!
沈妙如坠冰窟,浑身僵住,连磕头的动作都瞬间凝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怎么会来?不是应该在王府“静养”?他此刻出现意味着什么?他眼底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会捕捉到什么?!
她甚至不敢抬头,只感觉那玄色的袍角如同死亡的阴影,已近在咫尺!
一股清冽冰冷、带着冬日寒梅冷香的雄性气息无声地笼罩下来,将她完全覆盖。夹杂着一丝极其淡的……仿佛冰雪刚刚消融的潮湿意味?
“只是,”萧承煜的脚步停在沈妙身侧,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沈妙一眼,目光径直迎上凤榻上太后的视线,薄唇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存,“沈氏昨夜‘受了风寒’,惊悸未定,头也磕破……”
他微微弯腰俯身,伸出一只手——那骨节分明、掌控生杀、曾在她腕骨上留下深刻烙印的手——动作轻柔却强势地托住了沈妙因为惊恐而微微颤抖的手肘!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竟是要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搀扶起来!
沈妙如同被烙铁烫到,几乎想尖叫着挣脱!可她不敢!
他的手指隔着单薄的衣衫,稳稳地托着她的肘弯。动作看似亲密体恤,实则如同冰冷的镣铐将她牢牢锁在原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却像燃烧的寒冰,冻得她血液凝固!
更让沈妙魂飞魄散的是——他那稳稳托住她手肘的手掌边缘!宽大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强健有力、筋络分明的手腕!
而就在那片小麦色的肌肤近腕骨内侧处——
一点微小的、极其新鲜的、边缘微微泛红的焦褐色点状疤痕!伤口极新,还未结痂!
正是昨夜……沈妙在那混乱之中,用藏有毒粉的指甲抓挠他腕骨抵抗时……留下的!
那痕迹……那灼痕……和她自己左手手腕上那处昨夜被毒羹溅到的点状灼伤……!
大小!形状!位置!触目惊心地相似!如同烙铁般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沈妙的呼吸彻底停滞!全身的血液直冲头顶,又被瞬间冻结!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炸开!他故意的?!他把这个痕迹展露出来?!就在太后眼前?!在她面前?!
巨大的恐惧如同深渊巨口,瞬间将她吞噬!
萧承煜似乎毫无所觉,语气依旧平和慵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寒冰刺骨:
“这伤看着……是有些碍眼。”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用力,强硬地将僵硬的沈妙半扶半拖了起来。动作自然流畅,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昨夜刚经过“洞房花烛”的新婚夫妻。
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落在沈妙惨白惊恐的脸上。浓黑如墨的眸子里,清晰的倒映着她因极度恐惧而扭曲放大的瞳孔,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逐渐加深,无声地开合,如同情人呢喃,字字却如同毒蛇的利齿,狠狠撕咬在她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爱妃昨夜,甚是……热情啊。”
最后一字落下,他手腕微不可察地转动,将那处与自己腕上一模一样、甚至位置都相对的灼伤疤记,明晃晃地展露在沈妙眼前——
亦是清晰地暴露在凤榻之上,太后那骤然变得无比锐利深邃的冰冷目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