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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折 闵闵之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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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的两个妹妹,文贤为她们起名冬雨和冬叶。这次进宫,春花和年纪较大稳重的冬雨跟着她。
马车上,春花教着冬雨宫里的礼仪,冬雨学的很是细心。
她在旁边听着,也不由感慨春花懂得真多,看来母亲这几年在宫里待得确实不如意,不然也不会一去萧山不复返。
“记住,在宫里少讲少看,除了主子谁也不能讲。”
冬雨点头,虽然面上毫无波澜,但手却一直紧紧地拽着衣袖。
春花瞥见冬雨的动作,伸出自己的手盖在冬雨的手上:“别担心。”
马车摇摇晃晃,路过大邶最繁华的大街,百姓穿戴整齐,人人得以安生,无人违律法,无人行街讨。
下了马车,文贤望着红砖堆砌的宫墙,想到她的母亲、父亲以及那些因利益远嫁他国的公主,她说不清这皇宫到底是美梦还是囚笼。
她沿着宫墙向皇后的凤仪宫缓步走去,路过金銮殿,正好碰上从殿里走出来的傅卿。
傅卿在阶梯上,她在下,他们二人隔着阶梯对望,一秒后,她往上走,傅卿向下走。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她上一个台阶,他下一个台阶;她抬头,他低头,两个人的视线若有若无的交汇。
终于,她的左脚和他的右脚踏上了同一节阶梯。她提起裙摆起身,他一手背在身后下阶梯。
两个人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她眉眼上扬,微微点头,一缕发丝散落在额头;同时,他嘴角噙笑,略微侧头。
在两个人快要擦肩而过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出声。
“你输了。”
“你赢了。”
六岁的她与十一岁的傅卿争论的主题其实很简单:皇帝会不会让她嫁给她不喜欢甚至未见过的人。
小小的她以为自己有了帝王的无限恩宠就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越长大帝王越宠溺她,让她变得愈发无法无天,差点儿让她忘了这龙椅上坐着的是谁。
而傅卿,那时就告诫她这些不过是甜枣,经年累月的积累,那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才会更痛。
果然,大邶人人皆知帝王最宠爱安和公主,这样才能让她的姻缘利益最大化。
她不再理会傅卿,慢悠悠地上了台阶,自然也未听到傅卿的那一句“我宁愿是我输”。
皇后的凤仪宫一如既往的华丽,所有的装扮无一不展示着主人的高贵。
“九公主还在,请公主稍等片刻。”
她认得讲话的侍女,是皇后从闵家带来的,名叫雪嫣。
估计皇后得知父皇终于同意给她选驸马时要乐坏了吧。
今日明明是皇后召她进宫,如今又要给她下马威让她在门口等着,她自然不会令皇后如愿。
她仰着头,居高临下地盯着雪嫣道:“你去告诉母后,女儿一会儿还要去见父皇,可不能误了时辰,若母后今日实在是无暇顾及女儿,那女儿改日再来。”
雪嫣听着她的话,愣了几秒后才回复“是”。
见雪嫣进了门,她嗤笑一声,心里满是对皇后的不屑。
雪嫣进去没多久,她隔着门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响,似乎是杯子摔碎的声音,还有皇后的怒吼。
又过了好一会儿,雪嫣才匆匆出来:“公主请。”
文贤心满意足。
随着雪嫣开门,她看到皇后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文华坐在一旁,二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贤儿来了,坐。”
皇后佯装温柔贤淑,叫来侍女为她斟茶。
“前几日,你父皇特地嘱咐我为你挑选衬你心仪的驸马。今日叫你来,也是想与你商议商议。”
她觉得好笑,端起茶杯,装作喝茶的模样,问皇后:“母后这是看中了哪家的公子?”
皇后侧头示意文华,慢悠悠道:“我看燕赤的三皇子不错,三月春猎时你应当见过,他年纪与你相仿,生的也一表人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听华儿讲,那三皇子对你不满”,皇后顿了顿,又一脸关心道:“贤儿,你若是中意他,母后去求你父皇。”
“噗”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皇后以为她是高兴,立马抓住机会:“贤儿,母后这就去求你父皇。”
“母后”,她放下茶杯,眉眼微弯,嘴角上扬,可眼神里却满是冷漠:“是谁如此想做女儿肚子里的蛔虫,告诉母后女儿心悦三皇子?”
“这……”皇后语塞。
“五皇姐你怎么和母后讲话的!母后也是为你好!”
一旁的文华声调提高,对她的态度甚是不满。
她起身,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母后和九妹已经替本公主选好了驸马,又何需装模作样。”
“放肆!”
皇后听了她的话,将手上的茶杯重重地摔在她面前。
那茶杯,是父皇特地找人烧制的,杯盏上的花纹每个人皆不一样。
刚沏的茶水不可避免地溅到了她的衣裙上,她低头盯着被打湿的衣裙,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立刻嘲讽道:“多谢皇后给予儿臣的厚礼。”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凤仪宫。
皇后想让她远嫁燕赤,可好巧不巧,三月的春猎,呼延赫听了文华的几句话对她生了厌恶,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刚走出凤仪宫,打算去母亲的兰若院,看看能否再有什么意外收获。
还未走多久,一位宫女拦住了她:“公主,夫人有请。”
宫内总共有三位夫人,曦月夫人斓曦早早逝去,而自己的母亲晟夫人则在萧山修养,唯一一位在宫内的夫人便是白梅夫人言静初。
她正好也想会会白梅夫人。
白梅夫人的梅院与皇后的凤仪宫完全是两种风格。凤仪宫极尽奢华,誓要彰显主人地位,梅院简约大气,颇有白梅夫人清冷的气质。
印象里她没见过几次白梅夫人,只记得白梅夫人有颗眉心痣。
走进正院时,白梅夫人已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面前人一袭白衣,衣服上有点点红梅点缀,头发全部用青丝带束在脑后,额前无一丝发丝,一双弯弯的柳叶眉,双眼温柔地望着她,一颗眉间痣更是增添了神性。
“安和,坐。”
白梅夫人声音轻柔,她紧张的心情也不由得放松下来。
“平日里陛下来我这里最喜爱这茶,安和,你尝尝怎样。”
文贤在白梅夫人的诱导下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刚入口虽苦,却有淡淡清香,久久未散,好茶。”
听她这么说道,白梅夫人笑了笑。
“前些日子陛下来我这里特意嘱咐找些人打扫兰若院,没想到刚好被安和你撞上了。”
白梅夫人直接开门见山,把她想问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那以前也是夫人您找人打扫的吗?”
白梅夫人抿了口茶,笑道:“后宫之事,有皇后姐姐管理,至于之前是谁,我并不清楚。”
她见白梅夫人的回答来来回回都是帝王和皇后,心想怕是也问不出来什么,便打算告辞。
“打扰夫人了,安和这还有事,先走一步。”
白梅夫人点点头,随后叫身旁的侍女送她离去。
刚走出院门,天上飘起了雨点。
见雨点还不是很大,文贤一手用衣袖盖住头部,准备小跑离开,可她身旁的侍女却让她稍等片刻。
没过一会儿,侍女带着伞向她小跑过来。
“公主,夫人让我给您带把伞。”
说着,侍女在递伞的间隙给她手里塞了张纸。
她皱起眉头,心有疑惑,想开口问时,侍女已经离开。
雨还不是很大,她把那张纸塞进衣袖,打开伞缓缓离去。
回去的路上,她听着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嘀嘀嗒嗒”,越听心里越是觉得不对劲,快到凤仪宫时,她掉了头,向母亲的兰若院走去。
进了兰若院,她把伞放在正院门口,回到了自己曾经住的卧房,等坐到了床上,她这才把那张纸展开。
“至道在微,变化无穷,孰知其原。窘乎哉,消者瞿瞿,孰知其要。闵闵之当,孰者为良?”
恍惚之数,生于毫厘,毫厘之数,起于度量,千之万之,可以益大,推之大之,其形乃制。
这段话出自黄帝内经灵兰秘典论篇第八。小时候母亲最喜爱与她讲这段话。
至深的道理往往来自于细微之处,形形色色的世界也是来自于微小的毫厘。
可这与她想要的回答有什么关系?她想不明白。
宫里的东西还是留在宫里的好,免得多生事端。
思来想去,她走到后院里的柴火房里取了些柴火放到地上,又去卧房里拿了面不用的铜镜,走至阳光最烤的区域,并把铜镜放下。正好柴火房四周的草地上无人打扫,上面落了些枯草,她抱起那些枯草放在铜镜面前。
今日起了雨,阳光并不强烈,偶尔能见太阳从云中冒头,可时间还是太短了。
她蹲在一旁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枯草才有了点火星子。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她还是将枯草重新拿回柴火房,一番操作下来,火终于是点燃了。
她取出那张纸,将纸平展地放在火焰上,本想看火从纸中间窜出来,可最先看到的却是几个大字。
原先的“闵闵之当,孰者为良”此刻印上了“闵氏所做,孰者为良”。
她吓得松了手,那张纸就这么化在了火中。
灭了火,她拿起那把此刻对她而言“千金重”的伞,战战兢兢地出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