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收徒大典 今年冬 ...
-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恰好在苏无漪练完最后一招时猝然落下。
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里,天地间一片肃杀寂静,唯有雪花坠落时那极轻极细的簌簌声,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苏无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腕一转,将剑归鞘。
‘嗡’。
这是剑和剑鞘合二为一后发出的声响。
随之而来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到她的发丝之中,她垂下眼睫,顺势伸出手去接。
落在掌心的雪花并没有融化。
是了,修无情道的人身上是没有体温的。
苏无漪对此有些意兴阑珊,收回手转身准备离开。
“师姐。”
脚步声踏碎积雪,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无漪脚步微顿,无需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能在这时辰,无视后山禁制,如入无人之境般寻来的,唯有那位备受宗门上下宠爱的师弟——云枕川。
这不是云枕川第一次在她练完剑时打扰她了。
有点烦。
于是云枕川走到苏无漪面前时,看到的就是她颦着眉毛,她冷漠疏离道:“云师弟,找我有事?”
云枕川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尤其是在面对苏无漪的时候。
她眉宇间那丝几不可查的烦躁,瞬间被他捕捉。
云枕川丝毫不挫败,脸上的笑容反倒愈发灿烂,他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快步上前。
“师姐练剑辛苦了。”他的声音清悦,是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这漫天飞雪的寒意格格不入。
“我寻了些上好的寒玉髓,想着师姐练完剑后或许用得着,能温养经脉,祛除寒气……呃,虽然师姐修无情道,这寒气大概也不算什么。”说完,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亮晶晶地望着苏无漪,带着毫不掩饰的讨好和仰慕。
那姿态,那神情,活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苏无漪的目光从他的脸上往下移,视线没有落在那价值不菲的寒玉髓上,而是穿过云枕川灿烂的笑容,落在他捧着玉瓶的手指上。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握剑时应当很稳。
随后,她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
真是一双漂亮的,极容易骗人的眼睛。
“寒玉髓?”苏无漪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什么情绪也没有,“云师弟有心了。”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玉瓶,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轻轻拂过瓶身。
最后不着痕迹的碰到了云枕川的指尖。
她的指尖没有温度,触感如同最上等的冷玉。
云枕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甚至更盛了几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只要能帮到师姐就好。”
只是一瞬,苏无漪的指尖离开了云枕川的皮肤。
那短暂得近乎错觉的触碰,转瞬即逝。
“东西很好。”苏无漪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只是我修习无情道,经脉早已适应极寒,此物于我,效用甚微。云师弟不必再费心了。”
她话语直白,带着拒人千里的漠然。
换做旁人,被如此对待,恐怕早已难堪或失落。
可云枕川脸上的笑容却连一丝裂缝都未曾出现。
雪花落在云枕川又翘又密的睫毛上,又被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抖落。
“师姐说的是。”他顺从地点头,笑容依旧灿烂,“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过,下次若寻到真正对师姐有用的东西,枕川还是会送来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玉瓶,语气轻松:“师姐用不上,那我就自己留着啦,这样也不算浪费。”
苏无漪微微颔首。
云枕川从善如流收回玉瓶:“对了师姐,差点忘了说正事。明日便是宗门三年一度的新弟子选拔大典了,各峰都要派出核心弟子坐镇。师尊特意吩咐,请师姐务必出席。”
“好。”苏无漪应下。
云枕川恭维道:“师姐您是师尊座下首席大弟子,更是咱们玉虚宗公认的‘寒霜剑仙’,在修真界整个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及。”
虽然有些夸张,但这确实是实话。
修真界天才有很多,但是在众多天才中,苏无漪一直是毫无疑问且力压群雄的第一。
不过这种吹捧对苏无漪来说,实在听的够多了。
她听完,只睨他一眼:“好,还有事吗?”
云枕川的笑容弧度一丝一毫都没有变:“没有了,那师姐我们明日见。”
苏无漪没有回话直接转身离开。
云枕川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清冷孤傲的白影消失在风雪深处。
他脸上那灿烂无害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一点点、一丝丝地褪去。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碎雪,打着旋儿落在他鸦羽般的鬓角。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那只冰凉的白玉瓶,瓶身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冷玉般滑腻的触感。
他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暗流。
阴暗的念头如同毒藤,疯狂滋长。
选拔大典,招收新的弟子?
玉虚宗不需要更多的天才,师尊座下也不需要再有其他的弟子,师姐更不需要别的师弟。
云枕川抬眸,望向苏无漪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只想做师姐身边唯一的那个能在她练剑时安静守候,能名正言顺奉师命来寻她的师弟。
他希望玉虚宗上下,乃至整个修真界,提起苏无漪时,想到的“师弟”只有他云枕川一人。
唯一的。
永远的。
这个念头带着近乎偏执的独占欲,在他心底蔓延。
然而,当一阵更猛烈的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时,云枕川脸上的阴霾如同被风吹散般,瞬间消失无踪。
他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抬眼时,那双眸子又恢复了惯有的清澈明亮,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阴暗只是错觉。
云枕川掂了掂手中的白玉瓶,仿佛心情极好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转身,踏着苏无漪留下的、快要被新雪覆盖的浅浅脚印,也慢慢走远。
反正,他会阻止一切不合他心意的事情发生。
新的师弟?那种东西,不会有的。
翌日,天光破晓,昨夜大雪留下的肃杀的寒意,被今日演武场上的鼎沸人声驱散殆尽。
三年一度的新弟子选拔大典,是整个玉虚宗,乃至修真界都关注的一件盛事。
巨大的演武场被划分出数个区域,各峰代表早已端坐于高台之上。
台下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尽是来自五湖四海、怀揣着修仙梦想的少年少女,他们脸上混杂着紧张、期待与憧憬。
空气里充斥着兴奋的议论声,而议论的中心,毫无悬念地围绕着那个名字——
“听说了吗?‘寒霜剑仙’苏无漪今日也会来收徒大会坐镇!”
“真的?天呐,我要是能远远看她一眼,就算没有入选也无憾了。”
“据说她修无情道,冷若冰霜,但剑道造诣无人能及,是真正的绝代天骄!”
“若能拜入她师尊座下,岂不是还有机会得她指点一二?”
在这片喧嚣的海洋中,云枕川早已占据了一个极佳的位置。
他斜倚在高台侧后方一根雕花玉柱旁,位置巧妙,既能将整个演武场的动静尽收眼底,又能看到苏无漪所坐的位置。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无害的笑容,可惜在听到那些关于“寒霜剑仙”的狂热议论后,眼底深处渐渐结冰。
尤其是当那些年轻的男弟子们,激动地说着“若能成为苏师姐的师弟该多好”时,云枕川捏着腰间一枚温润玉佩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节泛起用力过度的青白。
苏师姐的师弟?
他在心底无声地冷笑。
你们最好真的有这个本事。
高台之上,其他峰的核心弟子们已陆续落座,引得下方阵阵骚动。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真正的主角尚未登场。
那份期待,越积越烈,就在这份期待达到某个顶点时——一道身影虚踏着尚未清扫干净的薄雪,缓步而来。
演武场上沸腾的人声,瞬间沉寂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向高台的入口处。
来人是苏无漪。
她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素雅到了极致。
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住些许,露出精致宛若如雕琢的侧脸。
她并未刻意释放威压,甚至步伐都轻盈无声。
但当她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天地似乎都为之失色,沦为她的背景。
她仿佛是雪山之巅最纯净的冰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短暂的的寂静之后,演武场彻底炸开了锅!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狂热十倍、百倍!
“苏师姐,真的是‘寒霜剑仙’苏无漪师姐!”
“天啊,比传闻中还要出众……”
“清冷如月,绝艳无双!世间竟真有如此人物!”
无数的目光,饱含着激动、崇拜、甚至是痴迷,汇聚在苏无漪身上。
年轻弟子们涨红了脸,拼命往前挤,试图离她更近一些,哪怕只是多看一眼。
高台之上,其他峰的核心弟子们相视苦笑,这种事他们已经经历的太多了。
有苏无漪在的地方,再耀眼的天才也会黯然失色。
苏无漪本人却对这片足以掀翻天地的狂热视若无睹。
她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随后径直走向高台中央预留的主位——那是玉虚峰首席弟子的位置。
就在她即将落座时,眼角的余光,极其自然地扫过侧后方那根玉柱。
云枕川正站在那里。
他脸上的笑容温煦,在对上苏无漪目光的瞬间,还扬起了一个更灿烂的弧度,无声地用口型说着:“师姐。”
相比较云枕川的热情,苏无漪只是冷淡的点了下头就算打招呼,然后便收回目光,落座。
云枕川显然已经习惯被冷漠对待了,脸上笑意不减,只是目光却黏腻的粘在了了她的后背。
今天,师姐也很漂亮。
或者说,师姐每天都很漂亮。
在眼睛摄入到苏无漪的身影后,云枕川肉眼可见的心情变好。
演武场上的狂热并未因苏无漪的落座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爆发出更惊人的声浪。
苏无漪端坐于主位,背脊挺直,对周遭的喧嚣置若罔闻。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那些年轻面孔上的激动与渴望,在她眼中激不起半分涟漪。
她追随师尊,修的是无情道,心如寒渊古井,早已摒弃了这些无谓的情绪波动。
这些沸腾的崇拜,于她而言,像山涧清风拂过石面,不在心间留下任何痕迹。
云枕川斜倚在玉柱旁,下方每一个投射向高台的炽热目光,都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底那片名为“独占”的领域。
他摩挲着腰间玉佩的力道往下移了几分,握到了剑柄之上,眼神晦暗不明。
好在此刻选拔大典开始的时间到了,台下人的目光和话语也稍微收敛了些。
算了,反正师姐的眼里也没有他们。云枕川松开手,自己宽慰自己道。
选拔大典的第一个流程,是各峰派出代表展示自己这一脉的实力。
代表们个个使出浑身解数,或展示精妙术法,或显露高深修为,试图吸引优秀苗子。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精彩纷呈,高台中央那抹身影,始终是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苏无漪出手。
她无需言语,无需动作,仅仅是存在本身,便如悬顶之月,清辉所至,万物失色。
时间在喧闹与寂静的奇异交织中流逝。
就在一场颇为精彩的剑术展示结束,台下掌声雷动之际,一股浩渺的寒意,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高台之上,苏无漪身侧。
来人同样一袭白衣,不染纤尘,亦不近人情。
身姿挺拔如孤松,周身萦绕着一种俯瞰众生、超脱物外的清冷气韵。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虚幻,寻不出一丝属于凡尘的情绪,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沉静地倒映着天地万物。
这是玉虚宗宗主,也就是苏无漪和云枕川的师尊,凌玄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