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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

  •   我在混沌的梦里又看见了肖然。

      “林欧,今天我们三出去逛一下!想吃好吃的!”

      年少时的她还带着未脱的软意,扎着侧丸子头,还有可爱的蝴蝶发卡,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漆黑透亮,像浸在温水里的墨珠,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那时候她看人总是仰着头,目光甜软又懵懂,直勾勾地望过来,满是毫无防备的信赖与天真,笑起来眼尾微微弯着,连视线都裹着甜意,让人只觉得心软,半点难堪都无。

      “林欧!”

      “林欧……”

      “林欧……我受够你了!”

      “林欧,好啊!那就绝交好了……随便你想干嘛,滚开!”

      路南搂着哭泣的肖然,不赞同的看着我,她眼眸里都是冰冷的排斥。

      可梦里的光影忽然扭曲、碎裂。

      是过往。

      再抬眼时,还是那双眼睛,依旧黑白分明、瞳色漆黑,依旧那样直勾勾、毫不避讳地凝视。只是从前的甜软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直白。

      她眼底没有恶意,却也没有半分温度,天真还在,却变成了最残忍的模样。那漆黑目光沉沉压下来,不躲不闪,一寸寸扒开我所有狼狈、所有脆弱、所有不敢示人的难堪,看得透彻,看得直白,看得我浑身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刺,难堪得几乎要窒息。

      从前那双眼只会让我觉得明亮、觉得暖、觉得安心。

      如今同样的眼,同样直勾勾的凝视,却只剩冰冷与刻薄,每一眼都像在凌迟,让我难受得无处遁形。

      是长大成人的肖然,褪去青涩,让人害怕。

      “呼……”

      猛地从梦里惊醒时,我浑身都浸在冷汗里,心口狂跳得发疼。颈间与脊椎的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窜,混着梦里那道冰冷直白的视线,缠得我喘不过气。眼前还晃着肖然那双漆黑的眼,一会儿是年少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此刻冷漠残忍的样子,重叠交错,搅得我神智愈发混沌,连现实与梦境都分不清楚,只剩铺天盖地的疼与难堪,一点点将我彻底吞没。

      我没想到,重逢是这样的。

      我被乔羽的事占据心神,根本无法顾及别的,我忘记和她道歉了。

      ……她应该再也不想见我了,她是那样爱憎分明的女孩子。

      我盯着窗外,窗外已是白日,花园幽静。

      花丛深处立着几株晚香玉,修长花茎顶着一串串素白小花,花瓣薄软莹润,像浸过月光的玉。香气不烈,却清润绵长,幽幽漫在空气里,淡得近乎温柔,却又格外勾人。这般娇贵难养的花,在浮空城之外早已绝迹,外界连养活普通草木都难,更别说这般精致矜贵、只在顶级府邸里才见得到的品种。

      太阳明晃晃地升了起来,暖光铺满整个房间。我怔怔地躺了片刻,冷汗渐渐风干,黏在背上发凉。

      浑身发僵,我缓了许久,慢慢爬起来,爬到轮椅上,操控起身下那台全自动的高级轮椅,缓缓朝着花园的方向行去。

      钝痛还隐隐缠着,我急需要呼吸,我感觉压抑。

      园子里被打理得极好,各色花卉开得繁盛齐整,枝叶鲜亮水润,处处都是精心维护的精致感。四周郁郁葱葱的树木层层叠叠,浓绿的枝叶遮出一片阴凉,天光从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凛就站在那片光影中央。

      她穿一身柔软宽松的白色真丝家居服,领口松缓敞着,恰好露出一截修长干净的脖颈与平直清晰的锁骨。乌黑长发松松披在身后,已然六十岁,却半点不显老态,身形高大挺拔,身子骨格外硬朗。鬓角只零星几缕白发,丝毫不减气场,反倒更添沉敛威严。

      她垂眸静静打理花草,指尖轻捻枝叶,动作缓而稳。

      那双手修长冷白,指节分明,手背上几道浅淡旧疤,是星际征战留下的印记。颈侧锁骨旁也藏着一道细疤,只在抬腕时隐约显露。四周安静得只剩枝叶轻响,她眉眼淡漠,姿态娴静,周身只有沉敛平和的气息。

      可没人会想到,这样安静侍弄花草的人,曾是纵横星际的舰长,是手握生杀的执政官。

      这双手抚过花叶,也曾踏过战火,执掌星舰,定夺生死。所有硝烟与杀伐,都被她藏在这一身平静之下,半点不露。

      裤腿宽松,走动时便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脚踝,脚下踩着一双简约素净的白色拖鞋,样式低调,踩在地上轻软无声。她手里拿着浇水壶,垂眸慢悠悠地浇着花,动作从容沉静,周身自带一股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察觉到我的到来,她只是神情淡淡地抬眼,朝我看过来。

      脚下是打磨得光洁平整的大理石地面,干净得一尘不染,连一丝尘埃与落叶都看不见,光落在上面泛着浅淡清润的光泽,冷白又规整。

      这里的采光非常好。

      阳光温暖的照在这里,一切都那么完美。

      是我这一辈子都可能无法拥有的宽阔、富贵的居所。

      她是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浮空城的居民,她曾经翱翔于我终其一生没有见过的星际,她主宰战争,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气场沉得让人不敢轻易直视。可每一次见到江凛,她永远都是这副模样——平和、淡然、不动声色,仿佛再大的风浪,都掀不起她眼底半分波澜。

      园中的花木都是这个时代里极少见的品种,矜贵又珍稀。

      大朵繁花层层叠叠开得肆意,花瓣柔润鲜亮,连叶片都绿得发亮,是被极致精心养护过的模样。几只彩蝶在花间慢悠悠翩飞,翅尖带着细碎光泽,姿态轻盈又安静——这样鲜活的生灵,在浮空城之外几乎绝迹,外界土地荒芜、绿化稀疏,连普通草木都难存活,更别说这般名贵花草、自在飞舞的蝴蝶。

      我的心思游移着。

      按照江砚的说法,江凛本该忙得脚不沾地才是。

      新任王储的宴会、仪式、大大小小的事务堆在一起,她身为江家家主、手握重权的人,怎么说也该周旋在各种场合之中,一刻不得清闲。我怎么也想不通,她怎么会有这样的闲心,安安静静站在这里,慢条斯理地侍弄着这些花花草草。

      “有事?”

      我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她,也没想到她会搭理我,猝不及防之下,心口猛地一紧。

      脖子那处伤似是被牵动,钝痛一点点漫上来,连带着胃里都泛起一阵细密的抽搐,泛着难受的酸胀,整个人都绷得发僵。她看着我,似是留意到我动作间的滞涩,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平静开口:“你受伤了?”

      话音刚落,颈间的钝痛又重了几分,连带着胃里的抽搐都愈发清晰,我下意识微微蜷了蜷脊背。

      “……是。”

      江凛没立刻说话。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没有探究,没有逼问,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看一株被风拂弯了枝的花,淡得近乎漠然,却又带着上位者独有的、让人无处遁形的审视。

      浇水壶里的细水还在缓缓落着,打湿晚香玉的花瓣,水珠顺着莹白的边缘轻轻滚落。蝴蝶扇动着翅膀,从花枝间翩然掠过,停在另一簇珍稀的繁花上。

      半晌,她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看向手边的花草,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我这个女儿,向来顽劣,一向没分寸。”

      我心口猛地一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什么都知道。

      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江砚所有的过分、所有带给我的伤痛,尽数轻描淡写地揭过,满是不加掩饰的漠然。

      “你需要什么,就和我说。”

      她微微颔首,话音落定,便提着浇水壶缓步从我身侧走过,与我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花园。风掠过花枝,晚香玉的香气漫在鼻尖,却半点也安抚不了心口的闷堵。

      “我……我需要我的通讯器……”我说,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

      我坐在轮椅上,望着江凛离去的方向,只觉得浑身都被一股沉滞的压抑裹得喘不过气。

      明明一切都简单得可笑。

      以她的权势,以这座府邸的能力,不过一句话,不过一声吩咐,便能将我送进最顶尖的医疗舱。如今的医疗技术早已发达至此,断骨可愈,重创可修,就算不能瞬间完好如初,也能恢复十之八九,不必再承受这周身的钝痛纠缠,不必连稍稍动一动都牵扯着浑身难受。

      她明明抬手就能救我,明明一句话就能抹平我所有的煎熬。

      可她没有。

      她轻描淡写包庇了伤我的人,轻飘飘丢下一句“你需要什么就和我说”,像施舍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连半分真正的在意都没有。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问,任由我拖着一身伤痛,困在这日复一日的痛苦煎熬里。

      不是不能,是不愿。

      不是做不到,是根本不在意。

      这份清醒的认知,比身上的伤更疼,比梦里的凝视更磨人。

      偌大的花园繁花似锦,蝴蝶翩跹,天光温柔,可我只觉得窒息,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被一种无力感包裹着,空气被掠夺,自由被剥夺。

      一整天,我不吃不喝,滴水未进,就枯坐在轮椅上,对着满园繁花发怔。

      阳光从明晃晃的白昼,一点点沉成昏黄,再淡成暮色。花园里的香气依旧清润绵长,晚香玉在暮色里开得愈发温柔,可那甜软的气息飘进鼻腔,只让我胃里空得发慌,关节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细针反复扎着骨头,连坐着都要咬紧牙关才能撑住。我没动,没喊人,也没再去想江凛,更没敢去碰那道挥之不去、关于肖然的梦魇。所有情绪都闷在胸口,沉得坠人,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直到傍晚,我才被佣人推着轮椅送回房间。情绪慢慢沉下去,人也彻底冷静下来,却只剩一片麻木的空茫。

      进了卫生间,我被人毫无预兆、毫无尊严地直接架在马桶上,全程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任由摆布,完成最私密、最难堪的排泄。之后又被半抱半拖放进温热的浴缸里,任由别人替我洗漱、擦身,连抬手、转头都做不到。

      “我说了我自己来!”我推开一双手,她依旧来抓住我。

      “不需要帮忙!”我的拒绝无人在意。

      等一切结束,我又像一件没有重量的物件,被轻轻放回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浑身散不去的屈辱与无力。

      我不高兴的喘着气,等她们离开后,爬起来固执的回到轮椅上。

      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小姐。”

      佣人低着头,步履轻缓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盒子,毕恭毕敬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一言不发。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台全新的高端通讯器。

      “还有,家主特意交代,让你不要一整天都在花园里……”她小心的看了我一眼:“林小姐……”

      “……”

      我不说话。

      她立刻躬身退了出去,全程连头都没抬,“那我先走了,不打扰林小姐,这是家主让我拿给您的,有什么需要请在通讯器上呼叫我。”

      机身线条流畅,材质冷润,是浮空城最新款、外界连见都见不到的型号,屏幕光洁透亮,功能齐全,比我从前用过的任何一台都要好上数倍。指尖轻轻碰上去,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清晰得刺人。

      不是我的通讯器。

      但是……总比没有好。

      是我在她转身离去那一刻,小声、卑微、近乎乞求地开口要的东西。

      江凛没有回头,没有应声,可她到底是听见了,也给了我全新的通讯器。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医生,没有医疗舱,没有止痛药,没有一句过问我伤得重不重、疼不疼、这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明明是江家的主宰,站在权力顶端,明明抬手就能让顶尖医疗团队围在我身边,明明一句话就能让我身上的钝痛消散大半,明明能轻而易举将我从这日复一日的煎熬里拉出来。

      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满足了我最小、最微不足道、最不值一提的渴望。

      像给困在笼里的兽丢一块干硬的干粮,像给快要溺死的人递一根浮草,施舍一般,轻描淡写,不痛不痒。

      我攥着那台崭新的通讯器,指节用力到发白,冰凉的机身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潮。屏幕亮着,界面干净整洁,功能一应俱全,可我看着它,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发闷,酸意与涩意混着钝痛往上涌,堵得喉咙发紧。

      这是我唯一想要的小东西。

      也是她唯一愿意给的东西。

      治疗、痊愈、解脱、体面、在意……那些我真正需要、真正渴求的,她连一丝一毫都不肯施舍。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花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柔和,映得繁花愈发娇美。偌大府邸安静得可怕,精致、华贵、宽阔、安稳,是我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地方。可我坐在这完美牢笼里,握着一台崭新的通讯器,浑身是伤,空腹灼痛,连挺直脊背都做不到。

      江凛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什么都能做到。

      却只肯给我这一点点。

      最小的渴望,最廉价的成全,最冷漠的慈悲。

      我缓缓松开手,任由通讯器躺在小几上,屏幕的光在昏暗里亮得刺眼。心口的闷痛、梦里肖然那双忽冷忽热的眼、江凛漠然平静的视线……所有一切缠在一起,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只是安安静静坐着。

      我感觉自己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勉强活着的植物,靠着一点微不足道的给予,苟延残喘。

      妈妈……

      有没有联系我?

      不知静坐了多久,视线反复落在那台亮着冷光的通讯器上,心底那点微弱的念想终究压过了所有麻木。我缓缓伸出手,再次将它握起,冰凉的机身贴着掌心,钝痛顺着脊椎往上窜,我咬着牙,微微偏过头,将侧脸凑近屏幕。

      系统立刻捕捉到我的轮廓,一行淡白文字轻轻跳出:人脸验证通过,ID登录成功。

      熟悉的id登录成功界面一瞬铺开,我指尖微颤,几乎是凭着本能点进信息箱,下一秒,满屏未读提示疯狂弹出——未读消息、未接语音、未接视频通话,密密麻麻,堆叠如山,从头到尾,只来自一个人。

      林智。

      一条接一条,时间跨越数日,语气始终平静克制,却一层比一层冷,有明显的不满:“回消息。”

      “又在闹脾气,连电话都不肯接。”有责备。

      “我不管你在跟谁置气,别拿失联这种事来赌气。”有生气。

      “看到立刻回电,我不想再说第二次。”有命令。

      只有一贯的理智与疏远。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林智的声音平静冷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悦:“终于肯联络我?”

      我喉咙发紧,哑声开口:“妈……”

      “这几天去哪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她语气平稳,却字字带着责备,“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用失联这种幼稚的方式闹脾气,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身上的伤、想说说这里的一切,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微弱的:“我没有闹脾气……”

      “没有闹脾气,能一连几天不见人影?”林智语气淡了些,却依旧带着不赞同,“我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什么、和谁置气,最基本的报平安都做不到?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团圆的日子也不来你苏阿姨家聚一聚,你怎么又闹脾气。”

      她没有追问我的近况,只当我是又一次任性胡闹。我攥紧通讯器,颈间钝痛一阵阵往上涌,心口又闷又涩,却只能低声应着:“……我知道了。”

      “什么时候回来。”她突然问,语气平静,不带波澜,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快了……再等几天。”我小声回答。

      “别拖太久。”林智淡淡叮嘱一句,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温柔,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线,“在外面注意分寸,不要再这样一声不吭失联,你钱还够用吗。”

      “……好,够用……”

      通话安静了几秒,她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只是冷静地嘱咐了两句,便淡淡结束了通话。忙音传来的那一刻,我才缓缓松开手,通讯器从掌心滑落,轻轻落在腿上。

      妈妈……

      原来连最亲的人,都只当我是在闹脾气。

      没有人知道我浑身是伤,没有人知道我困在这座华丽牢笼里,连挣扎都无力。江凛给了我和她通话的机会,却没给我半句被心疼、被在意的可能。

      而林智,她理智、冷静、从不失态,却也只当我所有的委屈与煎熬,都不过是一场幼稚的赌气。我靠着轮椅,闭上眼,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被一层更深的薄膜裹住。

      原来这世上,连一个真正懂我疼我的人,都没有。

      我闭着眼,背脊绷得僵直。

      而走廊尽头,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微微一顿。

      没有靠近,没有出声,没有闯入。

      只静静停在阴影里,片刻之后,又缓缓远去,像从未出现过。

      江凛,她怎么在这里?

      随着江凛的步伐,我突然看见她身后,窗边立着一道纤细的女人身影。只那一瞬,我心头猛地一怔,竟有些失神。天光漫过窗沿,轻柔铺洒在她微卷的自来卷长发上,泛着一层浅淡柔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软的光晕里。风似有似无地拂过,一缕淡淡的鸢尾花香轻轻漫过来,清浅又温柔,萦绕在鼻尖。

      她身着一袭纯白长睡袍,衣摆垂坠曳地,松松裹着单薄孱弱的身子,赤着一双纤细白皙的脚,轻轻踩在微凉的地面上。眉眼柔得像水,沉静又悲悯,带着近乎圣母般温和包容的气质,像一位温柔又慈悲的母亲,静静凝望着我。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病气,脆弱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一般,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她约莫四五十岁,模样却看着格外年轻,只是那股掩不住的孱弱与倦怠,让人一眼便知她身子并不康健。

      她……是江凛的什么人?

      可江凛看向她的目光,却没有半分柔和,反倒冷得刺骨。眉峰紧紧蹙起,脸色沉得厉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与冷硬,态度极差,仿佛眼前这个无害的女人,是什么让她极度厌烦的存在。

      “你快回房间。”

      江凛对着她沉下脸,语气冷硬地开口,可她却像没听见一般,半点回应也无,只是缓缓朝我走近了几步。那双温柔的眼轻轻落在我身上,声音轻软又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就是近来江家的客人吧?你受伤了吗?坐在轮椅上……是不是很难受?需不需要治疗?”

      “你需要治疗。”她下了定论。

      双手温柔的捧着我的脸,目光落在我的脖颈上,露出心疼的神色。

      她温柔地轻轻捧起我的脸,微凉的指尖轻得像羽毛,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执拗,视线死死黏在我颈间的伤处,一刻也不肯移开。那双温柔悲悯的眼里,翻涌着细碎又慌乱的心疼,明明身子孱弱得风一吹就倒,此刻却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着,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这一处伤口。

      江凛冷硬的呵斥就在身后,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她却像彻底听不见、看不见,视若无睹,半分反应都没有,整个人像是活在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里,眼里、心里,就只有我、只有我的伤。

      “孩子,你……为什么受伤了?……你一定很疼对不对……”她声音轻软发颤,带着病态的脆弱与慌乱,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颈间,又立刻缩回去,怕弄疼我,又舍不得放开,反反复复,带着神经质般的小心翼翼,“怎么伤成这样……怎么能伤成这样…是不是该死的Alpha…伤了你?别怕……我会保护你……”

      她猛地转头,朝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方向,轻轻却固执地开口,一遍又一遍呼唤佣人:

      “来人……来人啊……”

      “医疗箱给我!医疗箱……”

      “她受伤了……她很疼……她需要治疗……她怎么这么严重?”

      声音不大,弱得像一阵风就会吹散,却固执得可怕,一遍接着一遍,不停重复。

      “医疗箱……”

      走廊里明明站着待命的佣人,却一个个垂着头,浑身紧绷,谁也不敢应,谁也不敢动,更不敢上前,像是对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又像是畏惧着什么,只当听不见。

      可她完全不在意,依旧执着地喊着,眼神慌乱又心疼,死死盯着我的伤,嘴唇轻轻颤动,反反复复只有那几句:

      “你们怎么这么冷漠?没看到这个孩子受伤了吗?……快请医生……”

      “她该有多痛啊……可怜的孩子……”江凛明明站得极近,气息冷冽逼人,可眼前这个女人却像是彻底隔绝了整个世界,听不见,看不见,半点余光都不肯分给她。

      “治疗……要治疗……马上治疗……”

      她怎么了?

      “有我在,别怕,我会治好你!”

      她喃喃重复,指尖微微发抖,想碰我,又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悬在我颈侧,眼神慌乱又焦灼,那股神经质般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温柔得近乎病态,却又真诚得让人鼻酸。

      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病弱又神经质的偏执,温柔得近乎悲悯,又脆弱得随时会崩溃,对江凛的存在彻底无视,却对我的伤势执着得近乎疯魔,仿佛这是她此刻唯一在意、唯一要做的事。

      她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脸。

      身后江凛的气息已经冷得像冰,周身气压沉得吓人,却偏偏没有再上前,只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可怕,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幕,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晦暗与戾气。两侧的佣人垂首立着,大气不敢出,没有一个人上前,没有一个人应声,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已上演过无数次,他们只敢沉默旁观,连抬头都不敢。

      江凛终于忍到了极致:“回房间,不要再多管闲事。你早就做不了医生了,别一看见别人受伤就发病。”

      我一开始并不明白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可当视线不经意落在那女人的手腕上时,心猛地一沉。

      她的右手腕骨附近,留着一道极深、极狰狞的旧疤,痕迹蜿蜒沉重,看不出究竟是碾压所致,还是利刃割伤,只一眼,便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可女人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应声,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她只是微微倾身,更靠近我一些,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我的脸颊,眼神柔软又破碎,轻声哄着,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别怕……我会给你治疗……一定会……”

      “别怕……”

      鸢尾花的淡香轻轻萦绕在我的鼻尖,她离我极近,微微弯着腰,冰冷的指尖轻轻抚在我的脸颊上。那双眼睛是极好看的深绿色,像一汪雾蒙蒙的湖水,温柔又朦胧,望过来时像被她笼罩住,整个人都浸在细碎的天光里,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美得近乎不真切。

      她拥有一双像绿色的湖水一样的眼睛,看着我,注视着我,我竟然有些不敢对视。

      我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会被她这样温柔以待。

      连日来所有的委屈、疼痛、冷漠与孤寂,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烫,竟控制不住地,想要落泪。

      她突然抱住了我,一滴泪水从我的眼眶滑落。

      我慌忙低头,被她搂着,贴在她温暖的怀抱里,鼻酸,抑制不住的想落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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