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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四章   我收拾 ...

  •   我收拾好以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女佣把我送到宴会厅门口,今天这里很热闹,因为王储殿下在这里,还有很多权贵也来了。

      整场宴会早已步入正轨,灯火绵延铺满整片顶层宴会厅,稚星王储端坐高位,姿态清冷矜贵,接受着满堂宾客的恭贺与攀谈。

      夜色渐深,时至深夜,酒精与冗长的宴席磨去了众人最初的拘谨肃穆,场内人声松散,大半人都渐渐懈怠下来,气氛松弛又慵懒,谁也没料到接下来骤然闯入的惊天异象。

      “谁这么嚣张呀,把飞行器都开宴会来了?”

      “这飞行器好像是最新款吧?”

      低沉的嗡鸣自殿外传来,一架特制的大型飞行器低空贴地滑行而入,平稳落于宴会厅中央,舱体缓缓开启,内里竟封存着一整方澄澈巨量活水,水波轻晃的中央,静静沉睡着一道巨大的身影。

      我看清了。

      是人鱼。

      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之中,亲眼见到只存在于史料与传闻里的种族,心脏骤然一缩,视线死死钉在那道蜷缩着的身影上。

      场内瞬间寂静无声,方才松散的氛围被彻底击碎。傅家代表人上前一步,躬身垂首,声线清亮庄重,响彻整座大殿:“殿下,这是我们傅家送您的礼物,特此庆祝殿下登临王储之位。”

      她是傅覃家里的人?傅家还真是了不起。我想起乔羽和傅覃的纠葛,心里万分苦涩。

      沉寂几秒后,周遭炸开细碎的议论声,艳羡与猎奇的窥探目光齐齐扎向水池方向。

      “居然真捞到活人鱼?不是说这一族早死绝几十年了吗?”

      “真的是人鱼?不会是实验产物吧。”

      “傅家人还真是了不起,这般大手笔送出至宝,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想搭上新任王储这条线。”

      “瞧这模样,美得跟幻造影像似的,鳞片发光呢,值了。”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指尖悄悄点亮光屏,飞快拍下一张照片,私发给了胡荚。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的讯息立刻刷屏弹出,字句间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源源不断地朝我涌来,叽叽喳喳地发了一堆关于人鱼的一切传闻与秘闻。

      水池中央的人鱼缓缓抬眸,银白长发尽数垂落肩头,发丝末梢浸着一层浅浅的幽蓝磷光,在殿内鎏金灯火下细碎闪烁。宽大尾鳍静静铺展在水中,通体是极致温润的珍珠母贝光泽,层层叠叠的鳞光随水波流转,唯独尾骨处横亘着几道深浅交错的陈旧疤痕,凹凸的肌理刻满旧伤,那是昔日人鱼文明覆灭之战,遗留在她身上永不消退的烙印。

      “听说还是人鱼末代王,战败后被扔在荒星,本来是抓来送给陛下的,可惜陛下不喜欢这种玩意。”邻桌一位穿礼服的贵妇压低声音跟同伴闲聊,语气轻飘飘带着玩味,“再威风又能怎样,还不是落到任人摆布的地步。”

      同伴轻笑接话:“能伺候储君,也算落个体面归宿了,总好过死在废星。”

      胡荚说,她是人鱼文明最后的末代王。

      她看见我偷拍的王储,兴奋极了:「小欧!你真是我的财神姥姥!」

      「文澜枢也来了,我们又要有大笔入账了!」

      胡荚说,这个人鱼她曾亲眼见过深海王城彻夜不熄的琉璃流光,见过万千族民结伴溯游深海、清越歌声震碎万顷浪涛的鼎盛荣光;也亲身亲历虫族入侵破防、整片星域海域轰然崩毁的末日绝境,昔日璀璨的族群文明,最终被漫天血水与零落碎鳞彻底掩埋。

      大势已去之际,残存的族人仓皇逃往深空,尽数舍弃了这片故土,也舍弃了身为王族、却再也无力护住族群的她,将她孤身遗落在死寂荒芜的废弃星球。

      昔日深海至高无上的王者,最终沦为种族战败的唯一筹码,被送来稚星,背负着一族命运,成为这场权力联姻的牺牲品。

      刚到陌生的稚星皇宫时,她只能蜷缩在特制的蓄水池中,本能畏惧着脱离水域的干燥环境。她日复一日笨拙地学着收拢庞大尾鳍,裹上人类的繁复衣袍,一次次尝试模仿人类的姿态立身行走,又一次次失衡跌倒。陌生的大气环境不断侵蚀她的躯体,干燥让她体表的鳞光黯淡、细碎鳞片不断剥落。她强行压下血脉深处本能翻涌、足以震彻深海的人鱼哀歌,逼迫自己用陌生的声带发声,从零学习稚星的文字、礼仪、朝堂规矩,硬生生收敛刻在骨血里的王族矜傲,将亡国蚀骨的孤寂与剧痛,全部死死藏于眼底、埋入心底。

      这条无法蜕变成双腿的鱼尾,自始至终牢牢留存于她身上,成了最刺眼的标识。

      它是消亡人鱼文明留存于世的最后证明,亦是牢牢桎梏她一生的枷锁。漫长白日里,她端坐宴席、应对无数朝见与窥探,安静、温顺,如同一件被精心陈列的绝美摆件,温顺得让人忘了她曾经是一统深海的王。可每当深夜无人,她便独自沉入寝宫水池,任由冷水包裹满身躯体,静静望着窗外全然陌生的星轨。

      耳畔再也听不见同族的歌声与回响,只有空旷水流声声声往复,无数个深夜,她独自复盘着故土覆灭的漫天火光,回味着被所有族人抛弃那一刻,浸透骨髓的荒芜与寒凉。

      “看她尾巴缩成那样,舱太小挤得难受吧?”年轻男声响起,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看着娇气,养起来麻烦,也就当个观赏藏品罢了。”

      “能开口说话不?想听传说里的人鱼歌声,值不值得让她唱一段助兴?”

      满堂宾客皆惊艳于她的绝美身姿,艳羡王储收获这样一份举世无双的礼物,无人透过那一身温润清冷的皮囊,读懂鳞光之下封存的滔天沉恸。从执掌万里深海的一族之王,到沦为异族联姻的信物、寄人篱下的异乡异类,她挣扎在两种文明的夹缝之中,孤身漂泊无依。日复一日学着融入全然陌生的人间,却始终守着这副带着鱼尾的躯体,独自守着整个种族彻底覆灭后,世间仅存的最后一缕余息。

      飞行器的蓄水舱空间有限,根本容不下她完整舒展的尾躯。

      本该在无垠深海里肆意翻涌、劈开万顷波涛的巨尾,此刻只能被迫弯折、层层蜷缩。上段尾身憋屈的向内收拢,修长的尾脊僵硬绷起,巨大的尾鳍不得不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被死死桎梏在这方寸逼仄的透明水域里,姿态卑微又拘束,全然没了半分深海王族的张扬气势。

      她通体鳞片是极致通透的月白,覆着一层淡淡的、濒死般的冷蓝磷光,在宴会灯光下细碎闪烁,每一片都排布得细密整齐,肌理清晰干净。但因为长期身处不适的人工水环境,再加上反复干燥受潮的折腾,不少表层鳞片失去了天然的水润透亮,边缘微微发涩、泛着灰白,黯淡得毫无生机。

      尾骨那几道纵横交错的旧疤格外刺眼,疤痕处的鳞层早已彻底坏死,凹凸粗糙,再也长不出新的鳞光,像一道道永不愈合的裂痕,死死嵌在她最华美的尾鳍之上。

      拥挤狭小的水箱让她无法动弹,只能被动蜷缩着庞大尾躯,偶尔水波轻轻晃动,才会带动尾尖极轻、极微地颤一下。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整片巨大的鱼尾安静地蜷缩在方寸死水之中,华丽、残缺、又温顺得可悲。

      万千曾照亮整片深海的莹白鳞光,最终只困在一方人造水牢里,供人围观赏玩。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来,混杂碰杯谈笑,落在水里,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她垂着眼,没有半点回应。

      我一直对王储文澜枢抱有浓厚兴趣,根源全在胡荚身上。

      彼时文澜枢刚回归稚星王宫,尚且只是受王室册封的公主,声名初显却无人知晓她晦暗破碎的过往。

      胡荚比文澜枢小上许多,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偏执又狂热地搜罗着所有关于文澜枢的隐秘旧事、绝版影像与零散行踪。

      她猜测做这行,一半是为这些王室封禁的绝密资料能卖出天价,一半是根植心底、近乎疯魔的仰慕——她痴迷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王族公主,而是那个踏遍宇宙绝境、在泥泞里放声高歌的少年歌者。

      而我也正是借着胡荚搜集的碎片,才拼凑出文澜枢不为人知的流浪岁月。没人知晓,这位仪态端方、执掌星域权柄的王储,少年时曾彻底游离在所有星际文明与势力规则之外。她踏遍过资源枯竭、遍地废铁流民的垃圾星,在终年不见天光、辐射弥漫的废土街巷卖唱求生;穿梭在律法失效、盗匪横行的偏远边境星系,看尽星际底层的厮杀与苟活;驻足过未被帝国勘探、危机四伏的蛮荒星域,在无人管辖的混沌地带颠沛流离。

      她也曾挤入人满为患、种族混杂的星际难民集中营,在遍地贫苦、争端不断的流民之中苟存,陪着无数流离失所的异乡人熬过无尽的困顿。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甚至孤身涉足过凶险莫测的虫族边境领地,在人虫对峙的夹缝里侥幸存活。

      那些年,她混迹在跨种族流浪歌团里,身处鱼龙混杂、百族混居的无主之地,没有王族身份庇护,没有丝毫特权依仗,仅凭一副歌喉、一身韧劲在宇宙最底层挣扎。那时的她是整片混沌星域最耀眼的亮色,自由、鲜活、热烈,惊艳过无数底层流民。

      也正因这段浸透风霜、踏遍绝境的过往,她早年的所有痕迹在被接回王室后被尽数抹除。

      全网无存的旧照、零星流传的片段,成了星际黑市最抢手的珍宝,也成了胡荚穷尽一切想要珍藏的执念。我同胡荚同流合污倒卖情报,一来是为钱财糊口,二来更是怜惜这个孤苦的人。

      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Beta,无钱求学、被家人弃置,混迹灰色地带。我能多帮一把便帮一把,让她不至于在年少懵懂时彻底误入歧途。

      到了深夜,这些人喝多了。

      胡荚发来消息:“你再多给我拍几张王储呗!我拿我的帅照和你换!”

      终端屏幕微微闪烁,我扫了眼她发来的自拍,一眼便能猜出拍摄环境周遭一片昏暗。她肤色偏深,脸颊布着深浅不一的痘印,天生卷发没做任何束发打理,乱糟糟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套着印满夸张印花图案的宽松T恤,鼻梁架着一副自己动手改装过的眼镜,衬得整个人反倒透着股随性酷感。她笑起来总爱呆呆地愣神,可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外表看着平平无奇,细细端详才发觉五官底子极好。胡荚素来不在意自身样貌,穿搭向来随性潦草,明明已是步入校园的成熟大学生,半点修饰自己的心思都无。

      我看了一眼王储,她好像也喝多了。

      我指尖敲着终端发消息:「既然你都这么诚恳求我,那好吧。不过等会儿我要是被人发现,直接被揍出去,你可得记得过来捞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储走下来。我趁机偷拍了几张,有些糊,胡荚却高兴坏了。

      文澜枢立在飞行器敞开的舱门边,她垂眸暗自窥看水舱中的人鱼。她衣衫凌乱,唇嫣红,因为酒,脸颊浮着一层燥红,清冷端方的储君气度碎了大半,平添几分脆弱绮丽。

      哗啦——

      舱内人鱼猛地破水窜出,浑身是未经驯服的野性,眼底翻涌着浓烈愤恨,尾鳍狠狠一扬,冰凉水花劈头盖脸泼了文澜枢一身,分明是蓄意带着敌意的捉弄。

      我正低头摆弄终端,一道声音骤然响起:“你在拍我?”

      文澜枢的目光直直落向我,心口骤然擂鼓,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我……”我正要狡辩。

      “殿下,这边交给我处理,您先去歇息。”

      一道人影拨开围拢的人群缓步走来,双手随意插在衣兜之中。周遭人影交错、乐曲喧腾,众人皆随着节拍起舞,她径直穿行在涌动的舞群之间。她换上一身简约白色修身礼服西装,是气场利落的帅气Alpha。半长不短的发丝用发蜡一丝不苟尽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身形高挑修长,精心打扮后,更显得眉眼轮廓锋利凌厉。

      我不动声色把终端关闭,珂雪娴上前一步,打破一室紧绷的对峙,转头请示,“殿下,这人鱼要一并运回吗?”

      哗啦一声水花猛地在眼前炸开,细碎水珠飞溅开来,文澜枢的长发浸透湿透,一滴滴顺着发尖往下坠,顺着轮廓利落优越的下颌线条缓缓滑落,一路淌过脖颈,最终积在被湖水浸得贴肤的锁骨凹陷处,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王储的脸色,格外冷。

      飞行器里,人鱼的尾轻扫水面,带起层层涟漪,那家伙狡黠地轻轻甩动长尾,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玩味的笑,直直看向僵在一旁的我。

      唇角扯开时,两排细密莹白的齿列清晰展露,牙齿格外森白锋利,是泛着冷润珠光的尖牙,尖端微微泛淡青,寒光浅浅藏在唇肉阴影里。水珠挂在尖牙边缘,随着她轻笑的动作轻轻晃动,稍一合唇,尖锐齿尖堪堪擦过下唇,透着几分危险又狡黠的野性。

      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这一刻,我说不准是在害怕人鱼还是害怕文澜枢。

      “既然是傅家人亲自送的。”文澜枢淡淡开口:“结束后,你帮我送到我的宫殿。”

      周遭所有声响瞬间像隔了一层厚雾般淡去,耳边只剩自己擂鼓般急促狂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随后,王储就要走了。

      珂雪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跟着走了。

      我骤然回过神,心底猛地涌上难堪——私自偷拍,实在是唐突又失礼的蠢事。

      我偷拍文澜枢被珂雪娴发现,我才猛然惊觉,自己正在做一件蠢事。为什么干蠢事的时候,会被珂雪娴撞破了……好丢脸。

      我肯做这样丢脸的事,肯做这样跌份儿的事,也不过是为了多攒些钱在手里,万一有朝一日,乔羽又到了用钱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呢?难不成又要为了区区一百万,落得被乔羽厌恶的下场?

      那种屈辱,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乔羽绝对不会原谅我,就像现在一样……

      像她那样高傲的人和傅覃、洛薇等人周旋,想来也不过是为了钱与钱权而已。

      否则她这样孤高的人怎么舍得下脸面去伏小做低,甚至曲意逢迎呢?恐怕心里都生了心病出来了,我实在是又痛心又憎恶这些人。我更恨的是自己无权无势,竟还奢望着她能爱我。

      我早已下定决心,定要存下很多很多钱,有朝一日她若有泄气,用得上我的时候,我能靠自己帮她就心满意足了。

      为了有一天,我能做个对她有用的人。

      我做了非常丢脸的事。

      珂雪娴一定会瞧不起我,不过又怎么样呢?只要得到的比失去多,我将不顾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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