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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疴 李艇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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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艇把四肢六腑完好无损地带了回去,也把脖颈上的铁链亲手递到仇人掌心。卖命的契是他一辈子的隐翳,让他替人犯罪蹲牢,给人当黑枪肉盾。福利院八年的痛锢,人生不歇的诙谐游戏,让他清楚拳头有力,才能判定谁是主,谁是鼠。
他脑子里一直有个画面,十三岁的少女在嘲讽和欢闹中忸怩地含着泪光,被围观者娱弄。他冲过去,看见她跌在一径春花里,像被推进晦盲的冈峦,打上了另类的标签。然后,他用暴力制止暴力,反覆这场霸凌的主导权,闷了一身淤青,但是他再也没有让别人欺负过她一次。两个人穿过人群,少年身上是醒目的不可束缚和孤勇。
李艇想,十六岁被领养,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岑濡意,曾如意,还是希望她能事事如意,像个正常人一样被疼爱、被珍惜。
他回到家的时候,黎晏抱着枕头在沙发上睡着了。李艇不转弯地进卧室,从衣柜里面拿出一套更保暖的羊毛毯,扔在那个睡相乱成一团糟的人身上。“嗯?他妈,欸艇哥回来了?”黎晏被毯子砸懵了,扯着它跟李艇大眼瞪小眼。“盖上,晚上降温。”某人送完温暖,还要监督不省心的自己把四周被角掖好。黎晏期间一直嘟囔,“我天塌下来都能席着石头睡一宿,怎么还要盖被子,为什么还要盖被子啊,我睡的可香了的梦再也梦不回去了……π_π”李艇往他头上轻轻地拍一下,等声音戛然而止后瞬移后退,挂着笑回了房间。黎晏踹出去的腿踢在茶几上,又哀嚎不止。
带小孩,这样养来逗着很有意思。
李艇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一个草蝴蝶,尽管时间久,它也只是有边缘的一点磨损。蛰伏了四年的想念在夜色中初显,想要回顾又不知道如何起头,只能无序地飘袅着,慢慢回溯过去。
说实话,南引的福利院里,他待的那个是出了名的脏乱差,凌弱霸残,强取偷盗,谁都管不了。他十岁被亲舅舅塞进去,十八岁又被他接出去。那年盛夏长鸣,他的成人生日在地下拳场的血糜中进行,咬牙拼着命。手套下面青筋痉挛,拳头砸在敌方的脸上,颧骨断裂,血水横流。激起一阵高过一阵的狂暴呼声,汗涂糁浸湿他的面庞,耳目充斥着唱凯的欢娱。他跣着脚,像成年的男人一样袒露胁骨和筋络,身上淌着稠密的血迹,加冕成为了拳场的新王。
但,黑暗总是无餍地斫伐每一个想要认真生活的人,努力是荒唐的。
她在十六岁分开的那天,把草蝴蝶送给自己,“我们会像蝴蝶一样飞出去,是不是呀哥哥?”然后他的肩上停驻了少女轻颤的鼻息,天很炽炎,未来很邈远。他怀抱着她,温声哄着,“阿意乖,在叔叔阿姨家里好好的,以后哥哥去看你。”
两个人都充满希冀地面向未知,他很欣慰,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窥觑别人的幸福了。当年他的父母出车祸,旋撞上了另一辆正常驾驶的大众车,六个人,只活下来两个小孩。他在病房睁开眼第一句听见的话,就是“我想爸爸妈妈了”,从隔壁床位传过来的抽噎声,又软又怯。
他当时就在心里回应道,再也见不到了,他们肯定被撞死了。他很清楚自己舅舅的手段。“我们都失去了爸爸妈妈,但是我们杀不死凶手。”在警察介入后,两个小孩被确认没有别的亲属可以托付,就把他们送进了福利院。他想,舅舅一定从中作梗,把他弄进了声名狼藉的南引第三福利院,他没有怕,只是。只是旁边这个从头到尾都被连累的小女孩,真的很难过。他从大人那里知道了她有精神病,智商只有八岁左右,大人们还说,不要和她走太近。
路边土堆杂着生锈的铁板,烂泥里埋有不知为何物的磷青块,这里半仰头可以看见坟窟,野狗在里面耙发臭的骨头,嚎叫,相互夺食。
他轻轻地把手搭在旁边强装镇定的小孩肩膀上,揽近点,“我们走我们的,哥哥在这里挡着。”他仔细牵引她,避开地上黑紫的油水和剐残的□□组织,在逼仄的街巷赶着路。没有人管他们,警察只在办理入院手续的时候出现过几次。于是两个迷路的孩子站在福利院门口,手紧紧交握着,踏进这个只有几盏小灯的墓墟。
这里像社会的一个缩影,而他们的简历都是空白,懂的道理要靠肢体语言刻在皮肉里,没有后台硬,只能拳头硬。
她名字里的濡意不是如意,但他的艇可以给她遮风挡雨。他们是彼此干干净净的存在,是深长的悦目,下意识贴合的反应。
当他以为事情真的就在此刻圆满时,一个秋天她从那个领养人的家里跑回来三次。第一次她说想念,第二次噙着泪看他,第三次他捊开遮掩的手看见了青痕和血疤。命运给了他们一柄断桨,又把人逼迫,抛进冰河海底去。
潜在窒息的海水里,他没办法对她说,“阿意,我们好像游不上去了。”她自己抹干净眼泪,笑盈盈地挥手告别,“哥哥再见,我要回去找朋友玩啦,但是阿意心里会一直想着哥哥的。”
李艇看风鼓起小白裙,吹起来又瘪下去,秋天从他的心里溢出苦味。惺惺相惜的两个人原来都还生活在黑暗里,彼此就靠着对方,相信那一星弱火的力量。
一团模糊的黑影挨紧在破围栏的洞口,往外盯了很久很久,忍含着一腔麻涩的心疼,然后怔忡地抬头,看挂在天上的月亮。
最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受伤的岑濡意,因为冬天舅舅把他带去了长泗,一个离南引很远的地方。瘦直的身躯落满了雪,他们的联系终止在他最后望向门的那一眼。
“阿意还能找到哥哥吗?”李艇透过没有拉好的窗帘罅隙,看见了和十八岁一样的月光。
“阿意还能找到哥哥吗?”李艇透过没有拉好的窗帘罅隙,看见了和十八岁一样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