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给你带来个坏消息。” “他是你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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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的早晨还是很美好的，偶尔有一两声鸟鸣，清脆，却并不吵人，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足以使人睡个好觉。
偏偏总有些不识趣的要扰人清梦。
一阵高亢的汽车鸣笛声响起，惊起树上的几只喜鹊，连带着落下好几片树叶
我把被子死死地蒙在头上，试图将这恼人的声音拒之门外。
三秒钟后，我终究忍无可忍，被愈发密集的鸣笛声逼得从床上暴起，凑到窗前去看是哪个倒霉催的在叫魂。
暑假的最后一天还不让人好好睡觉。
我好不容易看清了窗外的景象：一辆看不清牌子的黑色汽车缓缓驶进楼下的小径上，小径太过狭窄，勉强能容下这辆车，可另一辆电瓶车也正好要从这条道经过，两车狭路相逢，互不相让，对峙着。黑色汽车不甘示弱地按喇叭。
啧，最近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没意思。
我正准备回床上补个回笼觉，窗外的景象却定格了我的脚步，原本的思绪烟消云散。
两个人正从车上下来，一个人我不认识，白白净净的，白T恤黑短裤，像个高中生，但个子匹配不上。
另一个人看起来很眼熟，重重地关上车门，便冲着电瓶车上的人开始叫骂。
我嗤笑一声，摇摇头，准备爬回床上，那叫骂的人突然侧了侧脸，露出满脸油腻的线条。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认出来了，这是我多年未见的老爹。
看这阵仗，大概就是来找我的，此刻我睡意全无，干脆在玄关处等我爸上楼。
我爸又跟那电瓶车上的人骂了一会儿，才走上楼，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不紧不慢地去开门，门一开就怼上我爸那张脸。
他满脸堆笑，脸上的横肉四处游走。
果然，我爸还是像以前一样恶心。
我爸是在我三岁的时候跑的。
都说人三岁以前记忆很模糊，相反，我却记得很清。
我爸出轨了，还有一个大我一岁的儿子。
那几年似乎每天都是黑暗的，充斥着争执，叫骂和打斗。
三岁以后，家里彻底清静了。
我爸跟我妈离婚，带着他的小老婆和另一个儿子跑了。
我妈说，就剩我们母子俩了。
16岁时，我妈病重。
她说，以后就剩你一个了。谈恋爱找个脾气好的，对她好一点，别学那个人。
因为那些年过得太混乱，回忆也颠三倒四。只有我一个人拾起噩梦的碎片。即使动作再轻，仍会将双手划得鲜血淋漓。
此刻，“那个人”就站在我面前——带着我的噩梦一并回来了。
我冷脸问他：“你干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爸脸上的线条越发密集，都快揉在一块儿了。
我见过我爸妈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我爸和现在判若两人。
原来，几年，真的足以让一个人变得又老又丑，一个正面就勾起人恶心，恐惧，各种负面情绪。
“给你带来一个坏消息。”他说。
他把一直缩在身后的男孩退出来，动作粗暴，把男孩推得一个趔趄。
原先透过窗户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此刻男孩清晰起来。
男孩很瘦，皮肤在清晨的曙光中泛着冷白。
他飞快地抬眸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眸子纯黑清亮，看人眼神像是怕谁把他吃了一样。
这边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直到后来，我仍没有悟透他的眼神。
我嗤笑一声：“不要告诉我这是我弟。”
我爸报我以同样的冷笑：“比这更坏
——他是你哥。”
我狐疑地打量着这个比我矮半个头的男生，以我爸的人品来看，他大概率在诈我。
男孩觉得自己好像适合开口了，小心翼翼的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季落。”
声音软而轻，却透着澄澈，夹在父子二人剑拔弩张的对话中显得尤为突兀。
据我爸所说，当年他和那个女人跑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安定下来，但女人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前不久死了，留下一个儿子，我爸自己养不了，想起来自己曾经的“家”，于是把儿子扔到了我这。
“但我妈也死了，”我直视我爸的眼睛，却无法在他的眼里看到丝毫愧疚，“你养不了他，我也养不了。”
我爸无所谓地耸耸肩：“这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我已经帮他安排好学校，就是你上的那所，学费也交了，你只需要养他一年。”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可你还没给他交……”我试图叫住他。
我爸已经走到楼外上车，扬尘远去，一副早点甩下烂摊子早轻松的样子。
你还没给他交生活费呢……
我又回想起三岁那天他离开的场景。
妈蹲在门口掩面啜泣：“季恒你个畜生，你他妈为什么要走……”
我爸在玄关处换着鞋，不为所动。
妈似乎还想再挽留一下，拽过我的手，把我送到我爸面前：“你看看星石啊……他才三岁，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爸已经换好鞋站起身，冷冷地扫了我一眼，然后不耐烦地将我推开：“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爸打开门，渐行渐远。
三岁的我被妈拉着向他扑去，妈的哭喊声在耳畔炸响，如烙铁般烙进心底。
我长舒一口气，试图将纷乱的思绪排除在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呼气时发着抖。
一转头，对上男孩不安的眼神。
他一手拖着一个行李箱，一手紧攥着衣角，可怜兮兮地等待我发落。
我的生活永远被我最讨厌的男人摆布，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让我的家庭支离破碎，随时可以给我安排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我在一旁的鞋柜里鼓捣几下，翻出一双有些陈旧的拖鞋，扔给男孩，哦，现在是我哥。
“只有这双，凑合着用吧。”
我哥放开被他攥得满是褶皱的衣角，乖乖地换好鞋，又原样站了回去。
啧，我爸肯定在骗人，这哪像我哥？倒像在路边随手捡的小狗，没有半点我们家不服管教的基因。
我带点审问意味地问他：
“几岁了？”
“ 十八。”小狗老老实实回答。
“不像啊。”我挑逗道。
小狗越发不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
“对了，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季落，季节的季，陨落的落。”
“我是谁？”
“星石，弟弟。”
我几乎真的以为我在训狗，下意识想说一句“嗯乖”，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吧？”
我哥抿了抿唇：“因为没人要我……”
没人要的可怜小乖狗。
我操，我在想什么。
被我爸猝不及防的闪击，觉都没睡好，我随手在橱柜上拿了一包方便面，准备用开水热一热吃
方便面被热好了，我下意识从柜子里拿了两只碗。
我怎么这么自觉？
我回身，看向仍站在玄关处的我哥：“怎么还杵在那儿？”
我哥矜持地向旁边挪了一小步。
我：“……”算了当我没说。
“吃过了吗？”
我哥点点头，又摇摇头。
到底是吃过了还是没吃？
我茫然片刻，还是把两只碗都放在桌上。
这么瘦，再吃一顿总归是好的。
透过面汤白色的雾气，我打量着我哥，他吃相很好看，用筷子拣起面，小口小口地吃，不发出丝毫响声。
我对我哥其实并不反感，毕竟他也是受害者，真正的始作俑者从来都只是季恒。
我正想着，唆了一口面，差点喷出来。
不知什么调料放多了，一股苦味。
这么苦我哥还不说。
耐着性子吃完一整碗面，我放下筷子便要去洗碗。
我哥站起身：“我来吧。”
“不用了，”我指着客厅里的沙发，“看见那个沙发没？坐上去，不要乱动。”
要是真让我哥来洗，搞得像家里养了个童养媳。
我洗碗的方式极为简单，拿起碗在水龙头下冲几秒就算完事。不一会儿两个碗就湿漉漉地站在洗手台上，额……跟洗之前没啥区别。
一只白净的手捧起一个碗：“还是我来洗吧。”我哥见没有抹布，就抽了一张纸巾，在水龙头下仔细冲洗擦拭。
我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看着我哥把两个碗洗得干干净净。
算了，就当养了个勤快的童养媳吧。
白手，白瓷碗，白水花。
我看得眼花，只能转头看向窗外。
洗完碗，我哥在沙发上窝着发呆，我无事可做，就打开了手机。
手机已经快被消息刷爆，班级群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哀嚎即将开始的新学期——以及还没有写完的，成堆的暑假作业。
“班长@全体成员作业写完了吗？”
“不可能。”
“+1”
“+1”
……
“时光飞逝，转眼就进入高二，我老得真是越来越快了555。”
“学校强制爱求BE。”
我倒是没什么感触，每个学期照例逃课，当无良少年。
我随手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星星会陨落吗：早上好
刚刚还闹腾腾的群突然一阵死寂。
我无奈扶额。又是这样。
不仅是我们班，全校，包括老师在内，都有点怕我。
而我至今也没找出原因。
这时钟有人发消息了，不是班级群的，是单独的聊天框。
原耽无罪：死了整个暑假，终于活了？
也只有我的前桌唐肆敢这么跟我说话。
原耽无罪：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星星会陨落吗：废话，当然没写。
原耽无罪：上哪儿快活去了？gay吧？
我为腐女的想象力折服。
星星会陨落吗：睡觉。
原耽无罪：这可不行，我跟几个女生赌你这学期必脱单，赌注是五个四十快的吧唧，你那张脸浪费可惜了，一定要努力啊！
星星会陨落吗：你还是做梦更快点，赌博伤身。
星星会陨落吗：话说回来，你们那几块铁皮怎么那么贵？
原耽姐大破防。
原耽无罪：那不是铁皮，是吧唧！！！你一个直男不会懂的，至高无上的快乐源泉！！！［猫咪尖叫jpg .］
我在唐肆的尖叫声中窃笑。
整个上午，我都忙着回消息。
我走到沙发边，我哥很自觉地挪了挪位置，让我坐下。刚坐下，沙发半边就塌了进去，我哥险些倒在我身上。
我感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什么时候吃午饭？”
我正打字回消息，头也不抬：“没午饭。”
“我好困……”我哥说着打了个哈欠。
“没床。”
我哥背过身去不理我了。
等我打完最后一个字，点击发送，终于抬起头来，发现我哥已经睡着了。
男孩怀抱着沙发上唯一的枕头，头歪在一侧，枕着沙发靠背，蜷缩在沙发角落里，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上仍带有这个年纪的男孩不该有的不安神色。
我面无表情地起身，拎着他的后颈将他提溜起来。
这还是我和我哥第一次肢体接触，碰到他后颈的瞬间，我顿了一下才把他拎起来。
脖子，好软。
我哥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还没睁开，怀里倒抱着枕头不放。
“不许睡沙发，回床上睡去。”
“你不是说没床吗……”我哥更委屈了。
走到房间门口，我又停下了：“把枕头松开。”
我哥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故意的，将枕头抱得更紧了。
“……”
我连人带枕头一块儿扔到了我床上。
我不习惯跟人睡一张床。
而且我哥把沙发上唯一的枕头拿走了，连沙发都睡不了。
得了，反正这个暑假觉也睡饱了，干脆通宵打游戏。
一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室内家具以及我的脸切割成片片光影，夏日的午后固然是惬意的。
我突然意识到：忘给我哥拉窗帘了。
那时我只思量着将我哥养上一年，然后迅速撵出去，丝毫没有想到，我们会有一生的羁绊。
萍水相遇，换一生一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给你带来个坏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