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殷月蚀心(其二)   再 ...


  •   再次醒来,树穴里的阳光碎成光斑,落在我散落的金发上,映得指尖沾染的血珠格外刺目。身旁躺着一具黑衣人的尸体,脊背的青铜图腾被血糊住,依稀能认出是皇家密探的标记——父王亲自设计的荆棘纹章,缠绕着象征王权的橄榄枝,只有密探营的高阶探员才能拥有。

      我伸手探向他的脖颈,皮肤下的动脉早已冰冷僵硬。这是个熟悉的身形。

      “诀?”我颤抖着翻转他的身体,心脏骤然缩紧——他的脸不见了,伤口被割得异常平整,像用魔法切割过,连一丝皮肉外翻的痕迹都没有。边缘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焦黑,又像是被某种高温利器瞬间切断的。

      我猛地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才惊觉自己还活着。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明明在出发前严令他留在都城,他的任务是守护皇宫档案室里的上古卷轴,不是跟着我来送死!

      我解开他的腰带,层层衣衫剥落后,“指尖触到一块坚硬的菱形物体——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圆钝,不像工匠刻意打磨的规整形状,倒像随手削成的木块,正是他常带在身上的木牌。木牌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像中原地带流传的篆书,笔画圆转却藏着锋芒,是种未被破译的东方符文。

      我只当是块普通信物,从未细想这形状里藏着什么讲究。

      记忆突然决堤,像藏书阁漏雨的窗棂,涌进满室潮湿的往事。

      “殿下,听说北境的极光会跳舞?”那年冬猎,他替我挡了一头失控的野猪,手臂被獠牙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正用烈酒清洗伤口,血珠混着酒液往下滴,却抬头冲我笑,眼尾的琥珀调在雪光里格外亮,“比皇宫的焰火好看呢。将来殿下若想去,属下的职责便是护您平安抵达——到时候您站在帐前看,属下在暗处守护您……”

      “殿下,宫廷甜点师教我做了越橘浆果蜜糕。”十四岁生辰那天,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锡制小盒,打开后是方块状的糕点,深紫色的糕体上嵌着细碎的金红色果粒,“用森林的越橘加蜂蜜熬制的,您尝尝?”
      我咬了一口,酸甜的果香混着蜜的醇厚,舌尖还能尝到果粒的脆感,他却立刻退开三步,像怕被我烫到。

      “殿下,你看这木牌上的花纹。”某个雨夜,我们躲在藏书阁的角落避雨,他把木牌放在我手心,指尖的茧子轻轻蹭过我的掌心,“面包坊的老匠人说,这是东方中原的篆书,说不定我爹娘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殿下不喜欢喝酒?”他似乎观察了我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提议,“那我学做果酿好不好?用这些越橘发酵,听说酸甜清冽,不会醉。”

      记忆中的少年,常着黑衣,长发束起,面戴一副银质面具,仅露出一双明眸。那双眼眸是极深的墨色,眼尾比乌尔伦人略长,在烛火下会泛出一点琥珀调,在月光下则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和王国里常见的灰绿、蓝眸截然不同,每次看向我时,都像盛着整片星空。
      他束发的黑缎边缘有极淡的星纹暗绣,不凑近看几乎看不见——那是我随口说“这个‘牵星术’图腾很适合你”后,他悄悄添的。

      他是我七岁生辰时,父王亲自挑选的密探。那天他单膝跪在我面前,父王的青铜令牌就摆在一旁,狮鹫与橄榄枝的纹章在殿柱投下的阴影里泛着冷光。他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属下诀,参见殿下。”
      我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连指腹的茧都比其他密探浅淡许多,全然不像常年握刀的模样,心中不由对这个眼神特别的东方密探多了几分好奇。

      八年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

      幼时,我曾趁他练剑时从背后扯他的面具,却被他反手按住手腕。他的掌心很热,呼吸急促地喷在我脸颊:“殿下,不可。”

      “为什么?”我赌气地甩开他,“我让你厌恶吗?”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垂着眼帘避开我的视线,唇瓣先抿得发紧,再微微松开时,声音低得像叹息:“不……只是殿下何等尊贵,属下实在不配被殿下如此亲近。”

      那时我不懂,只当是他疏远我的借口。

      十七岁生辰宴,我躲在宴会厅的露台透气,听见屋顶传来笛声。那曲子很生僻,不像宫廷乐师会奏的调子,带着一种旷野的自由。月光把吹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摘了面具,我瞥见半张柔和的侧脸,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像被雕塑家精心打磨过的白玉。

      “谁在那里?”他猛地回头,面具“啪”地扣回脸上,翻身跳下屋顶时,披风扫过我的发梢,带着淡淡的松针香气——那是北境森林的味道,我曾在魔法书中闻到过,原来那松针香里,还混着他说过的极光气息。

      “是我。”我按住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补了句,“笛声很好听。”

      “殿下,您怎么在这儿?”他撞见我时明显一怔,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带着几分仓促的疑惑,“生辰宴正热闹,您不该在这儿才对。”

      我被他抓个正着,有些尴尬,含糊转开视线:“殿内太闷,出来透透气。”

      “原是这样。”他应着,视线却落在我单薄的衣袖上,眉峰微蹙,“入秋了,夜风带凉,您穿这么少……”

      他从不主动亲近我,哪怕流露关切,也总带着克制的距离。话音未落,他已解下外衣,玄色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柔光,捏着衣摆的手指微微收紧,耳尖竟泛着薄红,似在犹豫是否越界。我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轻轻点头。

      衣料落在肩头时,带着他独有的气息——松针混着草木的清冽,还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像刚从后厨蜜饯罐旁走过。这味道,我记了许多年。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被这句夸奖烫到,刚收回的手顿在半空,又猛地垂下,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夜里凉,殿下早些回去吧。”转身要走时,却被我叫住。

      “诀。”
      “属下在。”
      “下次……”我犹豫了会儿,才说,“下次吹笛,能不能叫上我?”

      他的背影僵了僵,很久才低声应道:“……是,殿下。”

      ……

      树穴外的虫鸣越来越响,我攥紧木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面具不见了。是凶手拿走了?为了掩盖诀的身份?还是……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脑海:暗卫的规矩里,有“毁容保秘”的条令——若身份可能暴露,便会毁掉所有能证明自己的痕迹。难道袭击我的人,是冲着我来的,而他为了不泄露我的行踪,才狠心毁掉容貌,甚至……自导自演了这场死亡?

      我的手颤抖着抚上他冰冷的身躯,这具尸体的僵硬程度,分明是真的死了……巨大的震惊与痛苦瞬间将我淹没,他为什么不直接带我走!

      仇恨和困惑像两条巨虫,在我胸腔里撕咬、翻滚。我把木牌塞进怀里,“握紧腰间的龙玄匕首——那是安定意族长老硬塞给我的,说这刀能斩开一切魔法屏障。刀柄上刻着的神龙纹蜿蜒游走,当时只觉花纹繁复,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猛然惊觉,那些鳞爪的曲线,竟和木牌上篆书的锋芒暗合,像早就注定好的印记。

      “诀,等我找到你,一定要问个清楚。”我对着冰冷的尸体轻声说,“就算你死了,也得给我托个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