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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噩梦与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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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丞相府送走了最后几个宾客。
满院的锦幄香筵撤得七七八八,残余的酒香混着冷梅的清气,在夜风里漫开。
李丞相抚着微沉的酒意,缓步踱过抄手游廊,见几个仆役正搬着狼藉的怀盘,脚步稍顿,扬声吩咐:“去把管家叫来,问问西跨院的戏台和花厅,收拾得妥当了没有。”
仆从应声而去,不消片刻,便见管家福伯躬着身子匆匆赶来。
他往日里总是脊背挺直,步履稳健。今日却有些脚步虚浮,走到近前时,连行礼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滞涩。
“老爷。”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不似平日那般洪亮,反倒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沙哑,尾音甚至微微发颤。
李丞相眉头微蹙,借着廊下挂着的羊角灯笼的光,打量着他。
只见福伯脸色潮红得有些异样,额角覆着一层薄汗,鬓角的白发都被濡湿了,贴在皮肤上。
他垂着头,眼神躲闪,不敢与李丞相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绦带,指尖竟有些发颤。
“怎么了?”李丞相沉声问道,“方才宴会上见你还精神矍铄,这才多久,就这般模样,可是哪里不舒服?”
福伯身子又是一颤,慌忙躬身回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慌乱:“老……老奴无碍,许是今日宴上忙得久了,有些乏了。”
他说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喉间似有痒意,忍不住低低地咳了一声,那咳嗽声竟也带着点绵软的颤意,不似寻常老人的干咳。
李丞相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他神色不对。
往日里福伯回话,条理分明,今日却语焉不详,眼神更是飘忽不定。
他正要再追问几句,却见福伯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的恳求:“老爷放心,西跨院都已经收拾妥当,戏台的幕布换了新的,花厅的桌椅也都归置好了……老奴……老奴还得去瞧瞧后院的库房,先行告退了。”
话音未落,福伯便匆匆作了个揖,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脚步走得极快,却有些踉跄,背影竟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丞相望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
夜风卷着寒意吹过,他抬手拂过袖上沾染的冷香,总觉得福伯方才的模样,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
入夜,柳岚音梳洗过后,和衣躺在床塌上,辗转难眠。
窗外北风呼啸,似鬼哭狼嚎,搅得她心神不宁。
倦意终于漫上来时,她竟然跌进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噩梦里。
梦里还是沈府的内室,药香浓得化不开。
沈蝉衣躺在软榻上,身形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面色蜡黄,唇上毫无血色。
她望着柳岚音,抬手想碰她的脸,指尖却轻飘飘地穿过了她的衣袖:“岚音——”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柳岚音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虚空。
她看着沈蝉衣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蝉衣——!!!”
柳岚音惊呼着坐起身,冷汗浸透了中衣,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腔。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帐幔染得一片惨白。
她大口喘着气,眠眶烫得厉害。
红菱听见动静,连忙挑帘进来。
见她这副模样,慌忙拿了帕子替她擦汗:“小姐,你魇着了?别怕,奴婢在呢。”
她扶着柳岚音重新躺下,又掖紧了被角,轻声细语地哄着:“小姐别怕,那不过是个梦,沈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好起来的。”
“红菱,你说得对,蝉衣一定会好起来的。明日……明日我要到寺中给她上香祈福,为她求平安符。”
柳岚音攥着她的手,指尖冰凉,许久才平复了呼吸。
“好。”红菱守在床边,直到她呼吸渐匀,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许是白日里经历了太多事情,耗神太过。柳岚音再次坠入梦乡时,梦境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暖帐低垂,熏香袅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冷香。
柳岚音只觉得自己像溺在水里,四肢百骸都透着熨帖的暖。
身下是云锦铺就的软褥,比云端还要绵软。
有人俯身下来,带着熟悉的,让她平日里恨得牙痒的气息。
玄色锦袍滑落肩头,露出流畅的肩颈线条。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却意外地轻柔,划过她的鬓角,描摹她的眉眼。
竟是……谢绛亭!!!
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坠了玉。
只能任由那道灼热的视线,一寸寸抚过她的肌肤,烧得她浑身发烫。
他的声音喑哑得厉害,贴着她的耳畔,像春水漫过青石:“柳岚音,你躲什么?”
躲?她柳岚音怎么可能会躲?!
她才不能向死对头屈服呢!!!
可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春水,仿佛完全不听使唤。
柳岚音竟忘了挣扎,甚至微微仰起脖颈,迎合那些落在锁骨上的吻。
呼吸交缠间,谢绛亭身上的冷冽味道愈发浓烈,裹着她的呼吸,缠得她无处可逃。
暖帐里漫成了一汪温软的潭,柳岚音像失了方向的游鱼,浑身的骨血都浸在那股清冽又霸道的气息里,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谢绛亭的指尖划过她腕间的肌肤,柳岚音能清楚感受到他指尖的薄茧,一点一点,一处一处,精心描摹。
春水拂过溪石,痒意顺着血脉一路淌进心底。
他俯身下来,呼吸落在她颈窝,灼热的、浓烈的,烫得她睫毛轻颤,眼角沁出一点湿意。
柳岚音想躲,身子却被他圈在怀里。
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像被浪裹住的岸,退无可退。
“转过来,好不好?”
谢绛亭的吻落下来,先是落在她的眉心,轻得像雪吻红梅。
而后顺着鼻梁往下,描摹她的唇形。
柳岚音的呼吸乱了,唇瓣轻轻颤抖着,竟忘了推拒。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松动,微微一勾唇角,力道渐渐重了些。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却又藏着几分笨拙的珍重,似怕碰碎了怀里的人。
唇齿相依的瞬间,柳岚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像擂鼓,又像春水漫过堤岸的声响。
她的手不自觉地攀住他的肩,指尖攥紧了他半褪未褪的锦袍,锦缎的纹路硌着掌心,竟生出几分踏实的暖意。
谢绛亭的手穿过她的发丝,指腹摩挲着她的耳廓。
窗外的风雪声早已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
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喑哑得像浸了蜜:“柳岚音、岚音……”
尾音拖得长长的,缠缠绵绵的,像春水拂过心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就在唇齿相依、难分彼此的刹那,柳岚音猛地惊醒。
窗外天光微亮,雪已经停了。
柳岚音僵在床上,浑身发烫,薄被滑落至腰际,露出的肌肤还带着梦里的灼热余温。
她咬着唇,只觉心跳快得像要跃出胸腔,梦里的画面却清晰得可怕。
谢绛亭低垂的桃花眼,带着薄茧的指尖,还有那喑哑的、叹息般的呼唤……
一想到这些,柳岚音抬手捂住脸,指尖触到滚烫的脸颊,羞愤得几乎要哭出来。
谢绛亭!!!
为什么偏偏是谢绛亭!!!
为什么偏偏是死对头谢绛亭!!!
她竟然……竟然做了这样荒唐的梦!!!
柳岚音懊恼地捶了一下床榻,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恨不得把自己闷死。
被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熏香,竟和梦里的那股冷冽气味,有几分相似。
偏偏在这时,红菱端着温水进来,见她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诧异道:“小姐,你怎么了?脸这么红,莫不是受了凉?”
柳岚音慌忙拉过被子捂住脸,闷声闷气:“没有……你看错了……那个,帮我取衣裳过来,我今日要去法华寺为蝉衣求平安签。”
“好的小姐,我这就去拿。”红菱退了出去。
帐内,柳岚音埋在被子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她死死咬着唇,心里把谢绛亭骂了千百遍。
*
天又干又冷,法华寺朱红山门的铜环叮当作响。
门前两匹骏马昂首立着,乌骓马鬃毛上凝着细霜,枣红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
谢书远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素色貂裘,翻身下马时动作从容,指尖拂过马鞍上的雪粒,目光落在身侧的阿弟身上。
谢绛亭穿了件石青劲装,墨发用玉冠束起,眉眼俊朗却带着几分紧绷。
他下马时力道过猛,靴底踩碎阶前的薄冰,发出清脆的声响。
“景辞,往年邀你供灯,你总说寺中清冷,不如纵马快活。”谢书远走近,声音温润如暖玉,指尖替他掸去肩头的落尘,“今日倒是稀奇啊,天还未亮便催着我出门,莫不是转了性子?”
谢绛亭猛地侧过脸,耳尖在寒风中泛起可疑的红,却硬邦邦道:“阿兄,我不过是闲得无聊,来走走罢了。”
他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的梦。
那画面太过荒唐,让他惊醒后再也无法入眠,心头又羞又恼,只想着来寺中焚香,或许能平复这纷乱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