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燥热 ...
-
“哗啦啦。”
若是他没听错的话，是一阵水声。
彭霁晓自从幻境醒来，便常常梦魇难眠。
他侧身躺着，仔细分辨着声音，他怀疑这又是个梦，但鬼使神差的，他翻身下床，寻着这细碎的声音而去。
玄翼殿外桃花树终年不败，树梢于夜色中摇曳，月光穿过枝丫倾泻而下，彭霁晓心中的不安也稍稍褪去。
只是一转头，猛地撞上了一张水痕纵横的脸。
彭霁晓一怔，立刻猛地扑了上去，“苏评，你回来了！”
苏评低头，对上彭霁晓的视线，抬手，顿了顿，随后放在他的头顶，“嗯”了一声。
“你在哭吗？”彭霁晓伸出手，伸直了的手还并不能碰到苏评的脸。
苏评微微弯腰，好让他的指尖触及她脸上的湿润，“我在洗脸。”
彭霁晓舔了舔指尖，确定不是咸的后才放心，又担心的看着她，“大晚上的你洗脸做什么？”
说完，他才发现苏评今日的打扮，一身华服，头上同样珠光宝气，簪着一只状似蝴蝶的簪子。
随后，蝴蝶振翅，在月下化出弧度，“噔”的一声，坠落在地。
苏评拔出簪子，满头青丝散在脑后，洗尽铅华，眼中尽是霜色。
但她伸手拂过彭霁晓的眼廓，是一双同样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声音轻了下来，“阿霁，如果有人骗我，我要怎么办？”
“杀了他。”彭霁晓的长睫微微颤动，“不是吗？”
苏评微微笑起来，莫烬渊和庞霍敢耍她，的确该死。
“你要杀了谁？”彭霁晓的声音里透着忐忑，“魏建安是你杀的，对不对？”
“是。”
“我最近都没见到闻砚。”
苏评神色一顿，“他应该是死了。”
说完，身上挂着的两只手更紧了些，苏评再次低头，竟然发现彭霁晓已经满脸泪痕，泪眼摩挲的看着她。
“你怕是我杀了他？”
彭霁晓拼命摇头，苏评看懂了。
“我不是被杀的那个，又有什么好哭的呢。”
苏评发觉自己的心底竟然一点波澜都没有，冷风袭来时，苏评只想：原来自己已经冷血到了这种地步了。
她拍了拍彭霁晓的背以示安慰，却从他那双湿润的眼中见到了惊恐。
一股温热的液体至眼角滑落，腥甜的气息提醒着她，这不是泪。
“你怎么了！”彭霁晓大喊。
恐惧的潮水连同着那些他刻意不去回想的画面，一齐涌了上来。
他只好把苏评抓得更紧一些。
寒鸦飞振翅膀，从树梢上一跃而起，在月下划过一道黑色的剪影，直奔肖曦之所住的院落。
肖曦之赶到的时候，彭霁晓搀着苏评，血迹已经濡湿了他的袖口。
肖曦之腿一软，又立刻掐了一把自己，小跑着上前，“大人，静心凝神！”
苏评已经听不清肖曦之的声音了，眼前一阵模糊，浑身只剩燥热。
她仿佛置身在一片烈日之下，耳边清晰的传来很久很久之前的声音。
“你以为师父真的看重她？她是全阴之体，是最好的炉鼎，采补一回就能抵十年修为。”
“难怪让她进内门，这可是修炼最好的耗材，可惜你我是够不上了。”
“那师父是给谁准备的？”
“嘘。”
“小师妹，你在这儿站多久啦，哎呀，今日沐修，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下山去逛集市？”
这些声音，一如既往的令人作呕，还有想敲她的骨血炼制魔骨的人，通通都是做梦。
苏评双目赤红，肖曦之同样急火攻心。
这样下去，一定就要走火入魔了，肖曦之忙不迭取出银针，念动清心诀。
银针在月下闪着冷光，她手疾眼快的下针，给苏评行针镇乱。
电光火石间，肖曦之突然想到什么，扭头对彭霁晓道：“去把殿内桌上的东西拿来，是那个人今天送来的，或许有用。”
*
朔风凛冽，三人同行。
为了不留下踪迹，三人都没有用灵力，好在一路有惊无险，躲过大小魔物之后，皑皑白雪慢慢留在了身后。
一个茅草屋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朝闻辞走近了些，草屋内遍布灰尘，一副荒废之象，他侧了侧身，“进去歇歇脚，再走下去你们吃不消了。”
连日紧绷的心弦在这个时候忍不住松了松，程芊羽指着前方，有几分兴致昂扬。
“我们看过魔域的地图，翻过那个山头，就能出去了。”
她忍不住瞟了一眼一路寡言的朝闻辞，又伸手杵了杵赵辰。
赵辰清了清嗓子，替她开口：“前辈，桃林之乱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到魔域的，是谁把你捉来的？”
朝闻辞垂眸，“机缘巧合罢了，倒是你们呢，怎么会到魔域？”
程芊羽想起作为阶下囚见到朝闻辞时的样子，摸了摸鼻尖，“我们下山清理邪祟，正好撞见了魔修，追着他就到了魔域边界，被殷迢给抓了个正着。”
“殷迢。”朝闻辞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略微停顿，随后道，“他死了。”
程芊羽一顿，大笑出声，“真是活该，赵辰，你的仇报了。”
赵辰脸上却没有喜色，“真的吗？谁能杀得了他？”
话没说完，朝闻辞脸色猛地一变。
“怎么了？”
“噤声。”
朝闻辞在察觉到不断靠近的声响后就立刻拉着二人朝后退去，三人一起藏进了转角的阴影处。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一瞬间，茅草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朝内倒下，激起一阵飞尘。
一队黑衣人挤进了屋内，牢骚声随之响起，“亏的绛冥草还是紫色的，长得那种角落里，要不是我们眼尖，差点就发现不了。”
“说真的，让我们来毁掉它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刚刚就该听我的，在裂谷上风口放一把火，多省力。”
“呆子，要是裂谷遭火的消息传进魔使的耳朵里，她不就立马猜出尊上不想让她解毒了吗？做事情要动动脑子。”
他们的声音在茅草屋内回荡，程芊羽没想到在这儿还能撞上魔尊的手下，又猝不及防听见苏评的名号，心都漏跳了一刻。
她竖起耳朵，但外头的声音很快低了下去。
领队的人呵道：“好了，我们回去复命，别在这儿耽搁时间了。”
他发了话，暗卫们齐身站起，一窝蜂的朝外走去。
领队却似有所差的看向这个破旧的茅草屋，方才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屋子虽然破旧，但内里空间不小，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坐下的地方，灰尘已经被拂去。
领队眼皮一跳，仔细回忆，方才他们进来的时候这有灰尘吗？他握紧手中长刀，放轻脚步慢慢朝里探去。
“我看到你了，出来！”
就在他要走到头的时候，身后传来声响。
领队扭头一看，暗卫之一正奇怪的看着他，“队长，看什么呢，走了，不是你说的赶紧回去吗？”
领队应声，抬脚朝外走去，并未回头。
直到他们走远，程芊羽才吐出一口气，喃喃道：“他们刚刚是在说苏评中毒了吗？她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会中毒。”
“别想了，魔域一天一个变化，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出了魔域，万一被他们发现踪迹就死定了。”赵辰朝门外走去。
他们已经穿过了极寒渊，只要经过裂谷外围，就能到达魔域的边界，连日的担惊受怕已经到了赵辰的极限。
他加快了脚步，却猛地发现朝闻辞突然停下了脚步。
赵辰心头没由来的一跳，“出口在这个方向。”
朝闻辞却扭头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莫烬渊知道苏评中毒了，现在是她最虚弱的时候。”
还没等赵辰反应过来，程芊羽先一步拦在朝闻辞面前。
她抬起眼，死死的盯着朝闻辞，“你不许去，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回去的。”
“你们不用管我。”朝闻辞说完，却见程芊羽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他蹙了眉头，低声道：“让开，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程芊羽惯是雷厉风行，少见的红了耳朵，声音含糊，“魔域里你还能有什么事情要去做，总之，你别想回去了，我们两个都不许你去。”
赵辰向来被程芊羽代表惯了，心惊肉跳却也无可奈何。
只听朝闻辞的声音变得危险起来，“你们两个要拦我？”
朝闻辞握紧手，却又想到了什么，“你以为我是去杀苏评的？”
程芊羽视线闪躲，“我知道你和苏评之间有深仇大恨，但是说不定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呢，我看魔修里面倒也不全是黑心肝的，你不知道吧，是苏评放了我们一马我们才能脱身，再说你在魔域总比我们过得好，这总是事实吧，你……你要是趁着她中毒的时候去杀她，是不是有点白眼狼……”
越说程芊羽越气弱，她暗暗咬牙，做好了下一刻被朝闻辞打翻的准备。
但奇怪的是，朝闻辞竟然听她说完了，她有些意外的抬头。
眼前之人眸中神色晦暗，让人琢磨不透。
天地间茫无涯际，一阵风过，三人衣袂猎猎作响。
半响，朝闻辞开口，“我不是去杀她的，你们回仙门后，不必说见过我。”
程芊羽呆住了。
朝闻辞已经绕过她，朝着峡谷深处而去。
“他不是去杀苏评的，那他是去救她的？”程芊羽不可置信的开口，“他什么意思？”
“刚刚你听见了吗？他的最后一句，他难道连仙门都不打算回了？！”
程芊羽猛地摇晃着赵辰的胳膊，满脸不可置信。
看着男人独行而去的背影，赵辰叹了口气，捉住程芊羽的手，“我们该走了。”
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分道而行。
风似乎从没停下。
朝闻辞也不敢停，他寻着暗卫留下的踪迹，朝裂谷深处前进。
黑渊裂谷深不见底，两岸峭壁如巨兽獠牙般森然交错，谷底常年不散的瘴气翻涌如墨，黏腻地缠上人的肌肤。
不过片刻朝闻辞便觉得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滞涩。
他只能寻着那群暗卫留下的踪迹探寻，他放出灵识，咬牙朝着最令他不适的方向走去。
师尊最憎恶魔物，常以器物丢入魔窟，沾染了魔气后又取出，混杂在各类来历的东西里让他们辨认，因此垂阳门上下皆对魔气十分敏锐，他尤甚。
若是师尊知道他此时拼命靠近魔气，不知该如何作想。
朝闻辞的眼前突然浮现苏评拿剑指向自己时的样子，她说不会救他，那样的绝情和冷淡，和不久笑着要他照顾自己时截然不同。
任何事情但凡违逆她意，她扭头就走绝不停留。
朝闻辞想，莫烬渊此举或许就是她的报应，他面无表情的拨开一片灌林。
那股被魔力侵蚀后的感觉越发强烈，朝闻辞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终于，他看见了被暗卫施法过的地方，但这只有一片枯叶和残枝，没有任何看上去能救人解毒的药草。
他朝四周探查起来，仍然没有找到任何紫色的植被。
朝闻辞手撑在枯树枝干上，太阳穴青筋狂跳。
方才那些暗卫的话，足以说明莫烬渊不想苏评解毒，那一定是派人来把所有的能解毒的东西都毁了。
他早应该想到的。
但朝闻辞又突然想起那剑握处熟悉的刻纹，是他一笔一画篆刻，以灵力灌注，哪怕沧海桑田，他留在她的剑上的名字亦无更改。
他的脑海中又闪过那副画，画中人言笑晏晏，那双漂亮的眼睛，笑着才算时宜。
在这样一片瘴林中，先前所有的陌生竟然都无法再作乱，朝闻辞竟然感到熟悉，连同苏评苍白的脸，脆弱的时刻，一同被他的脑海归入熟悉的领域。
一旦熟悉，便无法再狠下心来。
朝闻辞的脑海乱成一团，他只是想，苏评还是先不要死吧。
在他弄清楚这些之前，苏评还不能死。
就在这时，一点暗色映入眼帘，他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去，终于于一片荒芜之地，见到一株盛开着紫色花朵的枝丫。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燥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