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醉序千客

1、初逢 欢喜冤家就

　　又是梧桐吐绿时，骄阳热烈，飘飘洒洒闯进房间，霸道地占据每一个角落。
　　林江野躺在床上，头发零零散散落在颈边，紧皱的眉头说明他已经被阳光这个不速之客吵醒了。伸手把窗帘再拉严实些，倒头又栽回枕头里了。
　　马上再度进入梦乡时，枕头边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嗡嗡”响了起来。林江野皱着的眉头又紧了，一把捞过手机按了静音键，又将头狠狠埋在枕头里。
　　“嗡——”
　　电话又拨了过来，刚睡着的林江野再一次被硬生生吵起来了，他再也忍不了了，猛地坐起身接了电话，怒气冲冲地骂道：“大早上就惹人清静，还想再吵一架是吧？”
　　“小祖宗，十一点了还早上呢？”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青年女人温和的声音，没有责怪，只是轻声询问，“又通宵了？”
　　林江野听了声音才反应过来，柔和了语气，“姐？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怎么，不行吗？”
　　“没没，昨天和老苏吵架了，刚合眼，起床气。”
　　林江野揉揉脑袋，看了看窗外肆意倾洒的阳光，才记起来今天是新学期报道的日子。
　　女人轻轻嗤笑，又似叹息，“成天就知道折腾你自己。”
　　“知道啦，姐姐最心疼我了。”
　　“好了，我一会儿要去学校一趟。冯幸在外面出差还没回来，店里没人，你来给我看会儿店。”
　　女人叫李疏，是林江野初中时的家教，和她一起教林江野的冯幸是情侣，一起经营一家宠物店。林江野和他们关系很好，经常去店里帮忙。
　　林江野应了李疏，起床打开房门，去厨房拿了片面包叼进嘴里，回房间随手套了件短袖拿了自行车钥匙就出门了。
　　骑车穿过车水马龙的大街小巷，林江野依旧满脸惺忪睡意，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车上掉下来栽地上睡着一样。一路上不知道被汽车的喇叭滴了多少回才终于清醒过来。
　　一路磕磕绊绊终于到了店里，推门进去，和刚准备出门的李疏装了个正着。她轻轻拍拍林江野比自己高出了一头还多的脑袋，只字不吭推门走了。
　　林江野早已习惯，蹲下身抚摸从他进门就在脚下来回撒娇的热情“小店员们”。
　　过了二十分钟，他给小猫清理完毛发和粪便，扫了扫地，坐在吧台边看手机。这时店门被推开了，一个背着吉他包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拉着黑色行李箱走了进来。
　　林江野抬头远远望着这位顾客，那少年的眼睛很好看，上挑的眼尾似乎带着淡淡胭脂色，狭长的眼框和深邃的眼窝，透着淡漠疏离的感觉。
　　少年棱角分明，是让人挪不开眼出奇的好看。甚至可以说看他的第一眼能让人感觉这是个娇俏的女生，不过他个子修长，宽大的T恤衫也遮盖不住宽硕的肩膀和劲瘦姣好的身材，顿时让林江野打消了“美女”这个念头。
　　那人慢慢向店里深处走，那些热情好客的小猫们开始敬业地营业了，一个个都围在他脚下。可他似乎很怕猫的样子，搬起行李箱慢避开这些小猫慢慢地挪步，走得很费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林江野疑心四起，怎么来了宠物店还要躲着猫走呢？
　　忽然，那如履薄冰的人感觉脚下一软，完了，自己的小心翼翼都前功尽弃了。他还是重重地踩到了一只白色布偶猫，小猫吃痛地叫着，发泄着不满。
　　林江野被叫声吸引，连忙走过来抱起小猫远离那人，一边用手安抚它。看着怀里楚楚可怜的毛团子，林江野心底一软，随之而来的是对这人的气愤，毫不客气发难道：“不喜欢猫你来这干什么，日子过太顺了给自己添堵吗？”
　　江淮川站在那，本想道歉，嘴里差点出口的对不起被他这么一句怼了回去，咽到了肚子里。看着来者不善的林江野，四目相对。
　　对上林江野那双同样好看勾人的狐狸眼，刚刚的无语竟一瞬烟消云散，脑海深处残缺的记忆好像被拼凑了几块。他刚想回忆，可抓也抓不住，记忆转瞬即逝模糊不清。就像童年里的一只蝴蝶，仅仅是伴着一抹支离破碎的霞光，飞在眼前又决绝地离开。想要拥有，到底是奢望。
　　但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人，他以前肯定认识。
　　林江野看他痴傻一样的模样撇撇嘴，翻了个很明显的白眼，直怼他：“我长太帅了你一直盯着，我能告你猥亵吗？”
　　江淮川被他一句话拉回了现实，林江野蛮横的态度让他刚刚的回忆被厌烦取而代之。可转念一想，毕竟是自己先踩到了猫，怎么说都不占理，于是磕磕巴巴道歉道：“额……对，不起。”
　　他是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尴尬的搓着手指头。可能是太久没出门和人接触了吧，好像和这个世界断开了联系一样。
　　林江野看他语气冷冷，全然没有愧疚的意思，嗔怒地瞪他一眼：“你要没事就别在这找事了，真是闲的了。”
　　江淮川刚刚好不容易咽下去的火又被挑起来了，又不是故意的，更何况自己是顾客，他一个店员这么指手画脚。但是他现在并不想吵架，而且又不会吵架只能自己浇灭了心里的火，但还是觉得生气。
　　“我是……外地来的，手机没电还迷路了，能不能……”江淮川已经用自己活了十几年来最好的语气和他说话了，“借个充电器……”
　　这是他一辈子第一次求一个外人，还刚刚在他手里吃了哑巴亏，想死的心都有了。
　　林江野面无表情地抱着小猫走向吧台，指指桌上的插座，淡淡道：“半个小时，充完赶紧走。”
　　心里想这人求人办事还这个语气，不会说中国话还是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
　　江淮川已经快憋死了，但是自己有求于人，只能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准充电线插了进去。
　　他偷偷观察着一边林江野的神色，手捞着身前的椅子不知道是坐还是不坐。
　　突然身旁的人头也不抬一下冒出来一句：“椅子上没钉子，扎不死你。”
　　明明本意是好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跟淬了毒一样难听。
　　“刺头。”江淮川心里这么想着，但屁股还是鬼使神猜的自己坐到了椅子上。打开手机开始打字发消息。
　　“我去哪？”
　　不一会儿，对面发来了一句话，：先去学校报道。
　　学校吗，江淮川盯着手机屏幕沉思，他不知道这个新环境是怎样的，他不想上学，不想像初中时那样喘息着夹缝生存，但他没办法。
　　转头看看坐在一旁的那个刺头，他默默地胡思乱想，这样的人会有很多朋友吗？他穿的干干净净，但是说起话来像个会被人揍扁的不良少年，不过他看起来生活得很自由吧。
　　等再回过神，已经过了十五分钟，手机充了大半的电，他拔掉充电器，刚刚还在旁边的林江野已经没了人影。
　　江淮川拿起行李起身准备离开，小猫们知道他对它们不友好，全都敬而远之。他脚下的路也通畅了，走路轻松多了。
　　走到店门口时，林江野正蹲在地上满脸笑意地撸猫。
　　江淮川只看他一眼，明明是个满身是刺的人，为什么猫这种这么有灵性的动物会那么喜欢他。
　　待江淮川推门出去，林江野自顾自嘟哝道：“连句谢谢都不知道说，神经病。”
　　江淮川害的他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可别让自己再碰到他。

　　十二点半，李疏终于回到店里，林江野告诉她自己一点半要报道，李疏依旧用温和的语气送他出了门。
　　宠物店离一中的距离并不算远，骑自行车十分钟左右也就到了。林江野到了校门口，四周除了梧桐树上聒噪的蝉鸣外一点声响都没有，他靠在大理石校门上，耳朵里塞着耳机听歌。
　　和轻车熟路的林江野相比，江淮川这个“外地人”就不太好了。他在路上晃悠半天，看着导航还是找不到方向。
　　无措地站在街上，看着陌生的建筑和人，莫名其妙就开始紧张起来了。这座城市他已经两年没回来了，再站在故地时，自己已经完全是个异乡客。
　　他也不想回来面对这座繁华的囚笼，于他而言，所谓的故乡，是枷锁。
　　五分钟又过去，林江野已经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站着睡觉对他来说可不是难事，随地大小睡只是日常罢了。
　　骤然，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喊叫声。
　　“野神！——”
　　林江野眼皮都没抬一下就知道来人，怡然自得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个声音传到自己耳边，许柏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别睡了！天天睡，站着也能睡？”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这个特异功能。”
　　林江野才悠悠然抬开眼看他。
　　许柏然一脸兴奋地看他直起身子？“哎呦，这老些天不见你，我都快想死你了！”说着就要揽林江野的肩。
　　林江野嫌弃地推开他：“放个暑假是你死了还是我死了？又不是阴阳两隔了，至于吗？”
　　许柏然全然不理他话里的无语，还没羞没臊地用他五音不全的男高音仰天大唱起来。
　　“兄弟抱一下，说几句心里话！”
　　……
　　快到开门时间了，校门附近聚集了不少人，都被他的动静吸引看了过来。林江野已经习以为常了，任由他唱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中的学生都在笑。
　　人生嘈杂之际，他的目光似乎被什么勾住了，不由自主向远处看。从那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就认出了这个少年——江淮川一手插兜，一手拉着行李慢悠悠走着。
　　“我靠……”
　　林江野有些不可思议，自己希望不要再遇见这个怪人的愿望破灭了，真是冤家路窄。
　　许柏然也被他的动静吸引，停下了歌声顺着他目光寻去，近在咫尺的身影和记忆里快要积灰的模样重合，他很快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两年前出国的发小！
　　“串串！——”他大嚷着朝江淮川奔去，留不明所以的林江野愣在原地。
　　“谁是串串？”
　　江淮川被许柏然吓了一跳，抬眼，他已经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许柏然已经抱住了他，重重拍打他的背表达自己的思念。
　　身体传来的火辣痛感让江淮川麻木了四肢，他想要挣扎推开，可浑身使不上劲，身体甚至开始发抖。
　　又开始了，这种应激反应。
　　刚走过来看戏的林江野注意到了他放大的失神瞳孔里满是恐惧，仿佛许柏然这种重逢时激动的行为对他像一种威胁。
　　他看着江淮川全身细细地发抖，像被绑架犯用刀驾着脖子一样害怕，可这种细节许柏然那么粗枝大叶的一个人根本注意不到，于是他赶忙上前拉开什么许柏然。
　　“你勒死他得了。”
　　许柏然这才意识到刚刚的莽撞，又想到自己这个发小从小身体就不好，放开手连忙道歉：“对不起啊串串，我刚刚太激动了，你没事吧？”
　　江淮川在他放手之际连连后退拉开距离，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林江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许柏然在林江野动作后也反应过来扶他，被他下得不轻，忙问道：“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你身体不舒服吗？可别吓我啊！”
　　他连珠炮式的喋喋不休：“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要让你家里人知道，我不会死吧？”
　　林江野看着慌不择路的许柏然，又看看缓过点神的江淮川，哭笑不得地叹气道：“你用这问七问八的功夫扶他到树底下歇会儿现在都好了。”
　　许柏然经他这么一点，赶紧拽着江淮川，还没开口，就听他淡淡道：“我没事，不用。”
　　林江野看他彻底反应过来，这才静悄悄松开扶着他的手退到一边。许柏然一脸焦急，生怕眼前这尊玉菩萨出了什么事，在他身上转圈瞅：“你吓死我了！”
　　江淮川被他看的无奈，道：“我真没事，你松开，死不了。”
　　许柏然松开他，林江野在一旁揶揄地偷笑。
　　江淮川知道刚刚林江野在帮自己，他看向林江野。这种创伤后应激症状不再少数，他尽量避免让人发现自己的不正常，也很少有人会在意，可林江野却能看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林江野，并不反感。甚至还觉得，也许他们可以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