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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死了,又活了? ...

  •   永宜十二年,北燕与乌恒之战进入了尾声。

      北燕之地,朔风卷着粗粝雪沙,犹如万把细小的冰刃,抽打在脸上,留下针尖般的刺痛。铁甲内衬早已被汗水与霜气浸透,此刻冻成了沉重的冰壳,沉沉地压着肩胛骨。

      温煦南苦苦支持着,每一次呼气都在眉睫上凝成白霜,又冻得碎裂,簌簌落下。他喉咙发紧,舌尖却仿佛尝到一丝铁锈味——那是风自前方战场席卷来的,混杂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温煦南守了北燕七年,以不足十五万人马对战乌恒三十万大军。这最后一场大战,只剩下五万人,他率领北燕军苦苦坚持月余。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封又一封地传回了京都,却杳无音信。

      噗地一声,温煦南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仰面倒在冰与血交织的地上,沉重的甲胄仿佛要将他钉入这片浸透死亡的大地。

      他涣散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漫天风雪,望向那遥不可及的南方,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呵出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最后的弥留之际,他想起了这七年都不敢想的人。

      血水蔓延过了全身,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时霁,七年了,我好累……

      对不起啊,我守不住了

      风雪大,想让你们带我回家

      最后的最后,温煦南只觉得冷气已经灌进了他的骨髓,全身的肌肉已经僵硬,大脑在叫嚣着寒冷,那个最怕冷的少年死在了北燕最寒冷的冬天。

      眼前一片黑暗,整个人都好像沉进了最冰冷的深海,温煦南浑身哆嗦着,打着冷颤猛地惊醒了过来。

      似乎是卯时初刻,天光还尚未透亮,一层稀薄的蟹壳青色漫过茜纱窗棂,被窗格上细密的冰裂纹筛成朦胧的雾霭,悄然弥漫进这间轩敞的暖阁。

      温煦南脑袋很沉,模模糊糊把想撩开帐子,手动了动,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悬在床边挂钩上的一件物事——一枚雕工极其精湛的青玉带钩。玉质细腻如凝脂,钩首作螭龙吞云状,龙睛以极小极圆润的两点墨玉镶嵌,在微光里幽幽闪烁,透着一股被时间摩挲出的、内敛而冰冷的贵气。

      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微微一颤,彻底醒了。那手缓缓收回,连带着那枚象征着身份与束缚的玉钩,一同隐没于孔雀蓝与月白的云霞深处。

      这是青玉带钩,不是早就留给祖父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温煦南撑着头,朝四周打量

      这是我在奉国公的卧室,这是怎么回事?

      他匆匆忙忙的穿上了衣服,推开了房门,看着屋外厚重的大雪覆盖了琼楼玉宇,空气中的冷意扑面而来,小院里一片静谧。

      真的是奉国公,我回到了前世的某个节点!
      在雪地战死的痛感还存在于大脑皮层,他的感官还在叫嚣着疼痛,一切都有种不真实感。

      他走出了小院,看见两个正在洒扫的下人,径直上前问道:“今日是何年何月?”

      那两个下人明显是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温煦南后,有些狐疑,但还是恭敬的行了礼,“公子,如今是永宜三年十二月凛冬。”

      永宜三年,竟是永宜三年,是自己被奉国公府找回来的第二年,也是与时霁相识的第二年,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有机会。

      其中一个下人看着温煦南逐渐亢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公子,已经快辰时了,您跟太老爷请安的时辰就快过了。”

      温煦南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遭,点点头转身走了。

      待他身影走远后,另外一个下人对着提醒的那个下人嗤了一声,“你上赶着巴结他有什么用?到底是跟着一些三教九流长大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哪里比得上二公子?”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他既然是奉国公府的公子,那就是我们的主子,你这样说话,要是被人听到了,那可就完蛋了!”

      那下人依然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小声嘟囔了几句,“不过就是拿着个信物找上门来,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奉国公府真正的公子……”

      另一边温煦南已经到了太老爷的院子,他刚走进屋里,就被药气熏了满面,屋内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低垂,将冬日的天光与寒气严严实实挡在外头。

      拔步床那层层叠叠的孔雀蓝销金帐幔被银钩勉强拢起一半,露出床榻上深陷于锦绣堆中的老人—一他盖着厚重的貂绒锦被,被面是繁复的缂丝松鹤延年图,华美得近乎刺目。然而被下的躯体,却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薄薄一层松弛的皮肉裹着嶙峋的骨架,在锦被下几乎看不出起伏。露在被外的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人斑,皮肤薄得像一层揉皱的、半透明的桑皮纸,清晰地映着底下青紫交错的血管脉络。

      温煦南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喉头有些哽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踏进屋内,那少年有着略圆的星眸,墨色瞳底跳着两簇熔金般的焰,眼尾飞扫如雁翎,尽染少年狷狂。

      玄缎发带高束墨发,几缕碎发恣意扫过光洁前额。雪青锦袍翻涌如浪,袍摆暗绣的缠枝金莲随步伐泼溅流光,似将骄阳碾碎在衣褶间。

      温璟宥,温煦南看着他有些感慨,这家伙身上总有种少年不知天地狂的气概,既骚包又自恋,但也确实称得上一句少年英才 。

      温璟宥经过温煦南时,咳了一声便算作打过招呼了,上前一步握住太老爷的手,轻声道:“祖父,你怎么样了?今天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太老爷两鬓斑白,拍了拍温璟宥的手,“看到哥哥不叫,像什么话?”

      温璟宥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又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哥”

      温煦南随即露出了个得意的笑,笑眯眯地应了。

      温璟宥听到温煦南那得意得欠揍的嘴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太老爷抚了抚温璟宥的头发,这才温声道:“祖父好一些了”,又招招手,示意温煦南上前一步。

      温煦南默默地站在床前,太老爷瞧着他们两个,又让下人把他扶起来。

      他郑重其事地说:“璟宥,煦南,你们这一辈的人就只有你们两个,要好好扶持,不要辱没了我温家百年的清誉。”

      “知道了吗?”

      两人相互看了看,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嫌弃,最后无奈被太老爷摁头答应了。

      出了门,风雪扑面而来,温煦南打着油纸伞,望着白雪皑皑,叹了口气,又是一场凛冬大雪,真是冷的讨人厌啊!

      “唉!你说祖父刚才是什么意思啊?怎么突然好好的说起交代的话来?你说祖父是不是……”温璟宥突然出声。

      温煦南嗤了一声,睇了一眼温璟宥,“收起你的乌鸦嘴,祖父还能多活几年。”

      说完便不管温璟宥在身后怒气冲冲,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远远传来气极败坏的声音,“温煦南!你他么的,你那狗嘴不要也罢,还有你刚刚那是什么眼神,竟敢拿那种不屑的眼神看本公子。”

      “你要哪天落我手里,我把你打成傻叉……”

      温煦南头都没回,只给了个小拇指向下的手势。

      走出祖父的院子很远后,温煦南回头望了望雪地里自己走出来的一串脚印,勾了勾唇,雪踩下去沙沙的声音给了他一种真实感。

      祖父虽然病重,但一直到永宜五年他前往北燕都没有离世,此后战事胶着,他也只听说祖父身体越来越差,却一直吊着一口气,说要等煦南回家,再见他一面。

      只可惜北燕被攻破,他再也没能回家,在最后的时刻,也只从后方传来的消息知道满朝文武,除了温璟宥和端王陆敛等几人主战外,其余无一人敢战,全都只想着割地赔款、和亲来向乌恒求和,而后不过几天,各地爆发农民起义。

      温煦南讥讽地笑了笑,又想起这一世的时霁方才十六,他转过身去,望着前方洁白无瑕的雪地,踏了上去。

      这一世哪怕你会拒绝我,我也绝不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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