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舌藏锋》风干章鱼

7、荒村

　　残阳如血，泼洒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将三道人影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碎石嶙峋的地面。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草木被烈日炙烤后的焦糊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硫磺余味，仿佛昨夜那场撕裂山谷的地狱风暴，依旧在看不见的角落阴燃。

　　石铮走在最前，如同沉默移动的山岩。他那身靛蓝色的劲装被汗水浸透了大半，紧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每一步踏出都沉稳有力，踏得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他背上多了一个巨大的粗布行囊，里面鼓鼓囊囊塞着些干粮、水囊和几卷粗糙的麻绳，显然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

　　他很少回头，宽阔的后背如同一堵移动的墙，隔绝了身后大部分的视线。偶尔山风卷起他额角被汗水黏住的发丝，露出那双依旧布满血丝、沉淀着悲愤与沉痛的眼睛。

　　陈三的死讯，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灵魂里，让这个原本就沉默寡言的汉子，变得更加压抑，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只是被名为“责任”的沉重外壳暂时封住。

　　柳烟走在中间，月白色的道袍在夕阳的余晖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却依旧纤尘不染。

　　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定，如同丈量着无形的符阵轨迹。那双清冷的眸子，大部分时间都凝视着前方崎岖的山路，偶尔会不动声色地、极其短暂地向后扫视一眼。她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精准地掠过跟在队伍最后、步履明显有些虚浮踉跄的玄清子。

　　玄清子努力扮演着一个受惊过度、又经历了长途跋涉后精疲力竭的普通小道士形象。

　　他微微佝偻着背，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这倒不全是伪装，烈日下的行走对维持这具需要时刻压制本源的皮囊来说，确实是不小的负担。

　　他时不时抬起袖子擦擦汗，呼吸带着刻意的粗重，脚步虚浮，仿佛下一步就要栽倒在地。青布包袱斜挎在肩上，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荡，里面硬邦邦的干粮棱角隔着粗布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的右手，始终下意识地、带着几分保护姿态地按在腰间——那枚旧铜铃所在的位置。

　　柳烟的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回眸，都让玄清子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冰冷、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她在观察，在寻找破绽。尤其是在他每一次下意识地触碰铜铃时，那目光的停留时间便会微妙地延长一丝。

　　这无声的试探，比昨夜直面地狱裂口更让他感到一种如芒在背的紧迫感。他必须更加小心，这张“玄清子”的皮囊，在守墓人面前，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

　　“柳……柳前辈……”

　　玄清子喘着粗气，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虚弱，适时地打破了三人间只有脚步声和风声的沉默。

　　“不知……不知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贫道…贫道这身子骨，怕是……” 他恰到好处地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力不从心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柳烟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顺着风飘来，清晰而平静：

　　“前方三十里，有座名唤‘黑水村’的荒弃村落。近日有零星樵夫回报，村中入夜后异象频生，怨气积聚不散，恐生祸端。我与石师兄既已至此，自当前往探查，以防邪祟害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玄清子道兄既是云游之身，又经历昨夜惊魂，不妨随行。待事了，或可同行至附近镇甸休整。”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玄清子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多谢…多谢柳前辈收留！贫道感激不尽！”

　　同行？是监视吧。

　　将他这个唯一的目击者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随时盘问和观察。

　　不过…荒弃村落？怨气积聚？玄清子的舌尖下意识地抵了抵上颚，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在心底悄然滋生。

　　虽然昨夜“开胃小菜”的滋味还萦绕齿间，但送上门的“食材”，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正好，也看看这守墓人处理“寻常”怨气的路数。

　　“哼。”

　　前方的石敢当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并未回头，只是脚下的步伐似乎又沉重了几分，显然对带上玄清子这个“累赘”并不情愿。

　　夕阳彻底沉入连绵的群山背后，只在天际残留下一抹暗淡的紫红。暮色四合，山野间的温度迅速下降，带着水汽的寒意开始弥漫。远处山坳的轮廓在昏暗中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蛰伏的巨兽。

　　当三人转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借着最后一缕天光向下望去时，一片死寂的村落出现在视野中。

　　黑水村。

　　它静静地趴伏在一条早已干涸、只剩下宽阔河床的“黑水河”旁，如同被遗弃的腐朽尸体。

　　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土坯茅屋，早已倾颓大半，残垣断壁在暮色中勾勒出狰狞的剪影。村中唯一一条勉强能称为路的土径，荒草丛生，淹没在及膝深的枯黄野草中。

　　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犬吠，甚至没有虫鸣。只有风穿过破败门窗空洞时发出的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

　　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怨气，如同实质的粘稠瘴气，从村落中心弥漫开来，即使在村外山梁上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怨气中混杂着绝望、恐惧、不甘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腐朽气息，远比昨夜那些逸散的游魂要凝练、沉重得多。

　　然而，在玄清子的感知里，这股怨气虽然量不小，却如同隔夜的馊饭，充满了杂质和令人不快的“腐味”，能量等级顶多算个“下品”，甚至比不上那几头异化的山魅。

　　他心中略感失望，但面上却配合地露出了惊惧交加的神色，下意识地往柳烟身边缩了缩，声音发颤：“好…好重的怨气！这村子…怕不是成了鬼窝？”

　　柳烟微蹙眉头，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她指尖在袖中快速掐算了几下，低声道：

　　“怨气凝而不散，盘踞村中核心，此地恐有厉鬼盘踞，或……有异变之兆。石师兄，小心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