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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下 ...

  •   铺子外,属于顾记茶庄的哀伤,才刚刚开始凝聚。

      雨势稍歇,暮色四合,将湿漉漉的长街染成一片沉郁的靛蓝。

      苏砚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深青布裙,发髻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脸上脂粉尽褪,显出几分苍白。

      她像个寻常过客,融在稀落的行人中,脚步迟缓地踱向顾记茶庄的方向。越靠近,空气中那股纸钱焚烧的焦糊味便越浓重,混合着潮湿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入肺腑。

      顾记茶庄紧闭的门扉上,已然挂起了惨白的灯笼,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轻轻摇晃,投下飘忽不定的光晕。

      门前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纸钱灰烬被雨水黏住,又被来往的鞋履踩踏成一片污浊狼藉的印记。

      门内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是妇人哀恸的呜咽,撕心裂肺,一声声撞在暮色里。

      苏砚停在对街一家成衣铺的屋檐下,阴影将她大半身形吞没。她像个偶然驻足的路人,目光越过飘摇的白灯笼,投向茶庄洞开的门内。

      厅堂已被匆匆布置成灵堂。白布垂挂,素烛高烧,跳跃的烛光映照着停放在堂中的一口薄棺,深色的木头在昏黄的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棺前供着一方小小的牌位,字迹新墨,隔着距离看不分明。

      一个身着重孝的妇人扑在棺木旁,身形剧烈地颤抖,哭嚎声已嘶哑变形:

      “清源……我的儿啊……你怎么就……就撇下娘了……”

      她枯槁的手死死扒着棺沿,指节扭曲,仿佛要将那冰冷的木头抠穿。

      几个同样穿着孝服的妇人围着她,搀扶着,劝慰着,却止不住她喉中发出的、如同濒死兽类般的哀鸣。

      就在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被推到了棺前。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同样穿着宽大不合体的粗麻孝衣,小小的身子被那惨白的布料裹着,显得更加单薄脆弱。

      他手里被塞进了一块沉重的木牌位,那高度几乎超过了他的胸口。

      他茫然地抱着那块冰冷的木头,乌黑的大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眼前那口巨大的、散发着陌生木头气味的黑箱子,又困惑地转头看看旁边哭得几近昏厥的老妇人。

      他小小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与世界骤然隔绝的、彻底的懵懂和不知所措。

      他不明白这震天的哭声,不明白这肃杀的白,更不明白手中这块刻着父亲名字的木头意味着什么。

      他抱着牌位,小小的身子在灵堂惨白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孤零,像一株被遗忘在寒冬旷野里的幼芽。

      抱着牌位的稚子茫然四顾,眼神空得像被掏走了魂魄。那空洞的目光,隔着一条湿冷的街,隔着飘摇的白灯笼,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苏砚的眼底。

      袖中那张薄薄的桑皮纸,那张签着“离钩”、写着“顾清源”名字的“甲字”签,仿佛被投入了滚油。

      一股灼烫的热流猛地从袖中窜起,瞬间燎过整条手臂,烫得她腕骨上的墨玉镯子都发出尖锐的刺痛!

      那签,是她亲手画下的押。

      “执行:甲字。”那墨迹淋漓的小字在脑海中灼烧。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翻涌的浊气压了回去,齿间尝到了铁锈般的味道。

      苏砚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她不再看那飘摇的白灯笼,不再听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更不敢再触碰那稚子茫然空洞的眼神。

      她像一缕骤然被狂风卷起的青烟,逆着零星归家的行人,朝着“云锦记”的方向疾步而去。深青的裙裾扫过潮湿的青石板,溅起细小的水花,转瞬又被暮色吞没。

      “云锦记”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从里面重重合上,落栓的声音在空寂的铺子里激起回响。

      苏砚没有点灯,任由浓稠的黑暗将自己包裹。她像一道影子,无声地穿过堆积着华美锦缎的货架,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的马厩里,那匹跟随她多年的黑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苏砚解开缰绳,动作干脆利落得近乎粗暴。她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更换更利落的骑装,只是将随身一个小小的、早已备好的青布包袱甩上马背。包袱里,只有几件替换衣物和一些散碎银两。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抖缰绳。黑马长嘶一声,蹄铁踏在院中湿漉的石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旋即载着她冲出了狭窄的后门,一头扎进长街沉沉的暮霭之中。

      雨后的长街空旷寂寥,马蹄声在湿漉的石板上敲打出单调而急促的节奏,一下下,都像是踏在苏砚紧绷的心弦上。

      那匹黑马仿佛也感知到背上主人那股破笼而出的决绝与仓皇,四蹄翻飞,将“云锦记”那沉重的雕花门和顾记茶庄飘摇的白灯笼远远抛在身后,也将那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稚子茫然的眼神甩进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城门在望,巨大的阴影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

      守门的兵卒正懒洋洋地准备落下门栓,被这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惊动,提着灯笼呵斥着上前阻拦。

      苏砚看也未看,手腕一翻,一块碎银精准地掷入那兵卒怀中。兵卒下意识地接住,一愣神的功夫,黑马已如一阵裹挟着寒意的旋风,擦着他的衣角冲了出去,马蹄踏过最后一道青石门槛,将整座浸透了雨水、哀恸与血腥记忆的城池彻底甩在身后。

      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是黑黢黢的田野,被雨水洗过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气息。

      风在耳边呼啸,吹乱了她的鬓发,冰冷地扑打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不知奔出多远,前方出现一点昏黄的灯火,是官道旁一个简陋的驿站,像个疲惫的旅人蜷缩在荒野的暮色里。

      苏砚勒住马缰。黑马喷着白气,在原地踏着碎步。

      驿站门口拴着几匹同样疲惫的驽马,简陋的棚子里透出昏黄的光。她没有下马,只是探手解下马鞍旁那个青布包袱。手指摸索着,触碰到里面一段冰凉滑腻的织物——正是那匹染过顾清源指尖最后温度的“雨过天青”云锦。

      她甚至没有将它从包袱中完全抽出。指尖用力,隔着粗糙的青布,将那匹价值不菲的云锦狠狠扯了出来,像丢弃一块肮脏的抹布,猛地向驿站门口那片被车辙和马蹄搅得泥泞不堪的空地掷去!

      天青色的锦缎在空中划过一道黯淡的弧光,带着一种绝望的华美,无声无息地坠落。

      “噗”地一声,沉闷地砸进泥水里。细密的银线暗纹瞬间被污浊的泥浆覆盖、浸透,曾经如雨丝流淌的流光溢彩,彻底湮灭在肮脏的泥泞之中,只余下一团模糊不清的、黯淡的青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腐烂的瘀伤。

      苏砚看也未看那泥泞中的锦绣,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再次扬蹄,载着她头也不回地冲入前方愈发浓重的夜色。

      驿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车轮下无尽延伸。简陋的马车厢里,苏砚独自靠坐在硬木板上,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摇晃。

      她闭着眼,仿佛在假寐,只有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不安的阴影。车窗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

      车帘外,天地已被暮色彻底吞噬。沉沉的天幕低垂,呈现出一种淤血般的深紫色,边缘又渗着化不开的、令人绝望的墨黑。

      这浓重的暮色无边无际地压下来,沉重、窒息,没有一丝星光透出,冰冷地裹挟着这辆在荒野中孤独前行的马车。

      像一张巨大无朋、浸透了死亡的裹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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