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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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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源那句话,轻飘飘的,苏砚没搭话,凝滞在空气中。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温热的、澄澈的、浸透了“相思泪”的茶汤,微微晃动了一下,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然后,顺从地、无声地漫过了他的唇线。
他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极其自然,就像每一次饮下她奉上的热茶。
青瓷盖碗被他轻轻放回紫檀木柜台,发出一声脆响,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惊心。
杯底残留着浅浅一层茶汤,依旧清亮见底,氤氲着袅袅白气。
顾清源抬起眼。这一次,他的目光还是如以前一般温润如春水,像古井,幽深、平静,直直地望向苏砚。
那眼神深处,翻涌着一种苏砚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没有惊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洞悉。
这洞悉像烧红的针,好像真的扎在了苏砚骨髓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顾清源的视线,似乎在她微微滑落的袖口停留了一瞬——那里,那只墨玉镯子贴着腕骨,冰凉坚硬。
“苏掌柜的茶,还是这般好。”他开口,声音竟出奇的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压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像粗粝的砂纸磨过心尖,“只可惜……”
他没能说完。
那声极轻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还未完全逸散,他清癯的身形猛地一晃。左手下意识地扶住柜台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瞬间泛白。
紫檀木坚硬冰冷的触感似乎成了他唯一的支撑。他微微佝偻了背,仿佛骤然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苏砚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停滞,只余下震耳欲聋的空白。
她立在原地,像一个被钉死在柜台后的木偶,眼睁睁看着顾清源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如同被抽干了墨汁的宣纸。
那温和的笑意还残留在唇角,却被一种死灰般的青白覆盖。顾清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徒劳地吸入一口带着绸缎灰尘和窗外湿气的冷风。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的嘶喊,甚至没有寻常中毒者该有的痉挛。
他只是扶着柜台,支撑着身体的那股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高大的身影如同被利斧砍倒的松木,无声无息地、沉重地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
咚!
沉闷的声响砸在苏砚紧绷的神经上。他倒在那里,青布长衫铺开在积着薄尘的地面,脸侧向一边,额角轻轻抵着冰冷的柜脚,双眼紧闭,面容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只是力竭后的短暂休憩。
唯有那唇边残留的一丝青气,昭示着生命已如指间流沙,彻底断绝。
铺子里只剩下窗外雨打青瓦的滴答声,单调、空洞,永无止境,像为这场无声的死亡敲着单调的丧钟。
苏砚的视线钉在那具倒伏的身躯上,袖中的手攥得发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下胃里翻江倒海的冰冷和眩晕。
那滴“相思泪”的威力她再清楚不过——心脉断绝,形似急症,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时间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漫长如一生。
街面上的嘈杂终于渗透了进来。先是隔壁铺子伙计惊疑的探头探脑,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惊呼。
“哎哟!这是怎么了?顾老板?”
“顾老板?醒醒啊!”
有人冲了进来,带着屋外的湿冷气息。苏砚猛地回神,脸上属于“苏掌柜”的惊惶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来,腿上一阵麻意,她甚至踉跄了一下,扶住柜台才站稳。
“快!快!去对面喊药铺的刘大夫来!”
她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对着涌进来的街坊声音越喊越大,眼神却不敢再落向地上那片青布覆盖的阴影。
药铺的刘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胡子上还沾着雨珠。
他蹲下身,翻看顾清源的眼睑,搭上早已沉寂的脉搏,又探了探鼻息,最终沉重地摇了摇头,对着围拢的人群叹息道:
“唉……瞧这面色,心脉骤停……怕是急症突发,一口气没上来。可惜了,顾老板年纪轻轻……”
没人怀疑。
没人看向柜台上那只孤零零的青瓷盖碗,碗底残留的茶汤已经凉透。
人们议论着顾老板平日里的温和勤勉,感慨着天有不测风云,叹息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水,将那个倒地的身影和那杯毒茶一同淹没。
苏砚站在柜台后,听着这些热心肠的议论,只觉得像闷得慌。
她看着伙计们小心翼翼地抬起顾清源的遗体,那青布衫角无力地垂落,扫过门槛上沾染的泥水。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袖口,墨玉镯子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要缩回手。
人群簇拥着抬走顾清源的伙计,议论声渐渐远去。苏砚独自一人站在骤然空荡下来的铺子里。
柜台上的天青云锦还摊开着,细密的银线在昏暗中泛着死寂的冷光。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倾盆泼洒,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砸在青石板上,激起浑浊的水花。
她迟钝地转身,走向柜台后那扇通往内室的小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内室狭小、昏暗,只有炭炉上那把紫砂壶还在固执地喷吐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白气。她走到乌木立柜前,柜门无声滑开。指尖掠过那些装着“蚀骨”、“醉梦”、“千机引”的冰冷瓷瓶,最终停在那个空了的素白小瓶上——“相思泪”。
她拿起它,瓶身冰冷刺骨,残留着死亡的气息。
苏砚的手指微微颤抖,却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将空瓶狠狠砸向墙角!
“啪嚓!”
一声脆响,素白的瓷片四分五裂,飞溅开来,散落在阴影里,如同零落的白骨。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着气,仿佛要将这狭小空间里令人窒息的空气全部吸干。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蜷缩在炭炉边那点微弱的光晕和热力之外。冰冷的砖地透过薄薄的衣料,寒气直透骨髓。
她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疲惫和空茫,像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四周是永恒的黑暗与死寂。
炉火的光映在她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扭曲的、孤寂的长影。